第十七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一直都有人警告我這樣的風險。然而,到目前為止我從未失望過,一次都沒有。看看今天,現在!我在這裡了,跟你說著話。或許我該在維也納過夜,明天我們可以再見一面。所以,告訴我,醫生,我為什麼要改變看起來非常成功的行為呢?再者,我太過沖動,常常無法事先寫信通知,是因為我並沒有事先計劃。我飛快地做決定,並且迅速地採取行動。」

「然而,我親愛的布雷爾醫生,」路繼續安詳地說著,「當我問你是否被我的短箋所冒犯時,這些都不是我所指的意思。我想要知道你是否被我的不拘形式所冒犯——我直呼你的名字而不是姓,大部分維也納人對不加正式頭銜感到驚駭或赤身露體似的,不過,我憎恨不必要的距離。我會喜歡你用路來稱呼我。」

我的上帝,好一個令人敬佩又惹人議論的女人,布雷爾想著。除了他的不自在之外,他看不出有什麼抗議的方式,可以讓他自己不會與一板一眼的維也納人沆瀣一氣。他突然理解到,他幾天前把尼采放進一個多麼惹人厭的位置上。然而,我跟尼采是同一代的人,反之,路·莎樂美只有他一半的年紀。

「當然,我的榮幸。我絕不會去投票贊成我們之間的樊籬。」

「很好,那就是叫路了。就像你在等候的病人一樣,我肯定除了對你專業的尊敬外沒有其他意思。事實上,我的朋友保羅·雷跟我,時常討論我們自己進醫學院的計劃。由此,我能理解對病人的責任,並因此會馬上說到重點。毫無疑問,你應該已經猜到,我今天來是帶著有關我們病人的問題與重要的資訊,這是說,如果你仍然與他會面的話。我從奧弗貝克教授那兒得知尼采離開巴塞爾來此,其他的我一無所悉。」

「是的,我們見過面了。不過跟我說,小姐,你帶有什麼樣的情報呢?」

「尼采寫的信——如此的狂放、憤怒與混亂,他有時候聽起來就像是失去了理智。它們在這兒,」她遞給布雷爾一沓紙,「今天在等候你的同時,我抄寫了節錄給你。」

布雷爾看著第一頁,路·莎樂美優美的手跡:

噢,那樣的哀愁……哪裡有個可以將人真正湮沒的海洋?

我失去了我所擁有的那一點點東西:我的名聲,我對少數人的信任。我將永遠失去我的朋友雷,由於現在對我控制更甚的可怕折磨,我已經失去了他一整年。

人要原諒自己的朋友,比原諒自己的敵人還困難。

雖然還有許多張,布雷爾突然停了下來。無論尼采的文字有多麼迷人,他知道他每讀一行,都是對他的病人的背叛。

「嗯,布雷爾醫生,你對這些信的意見是什麼?」

「再跟我說一次,你為何認為我必須看它們。」

「這個嘛,我一次拿到了所有的信。是保羅把它們扣下來的,不過我覺得他沒有權利這樣做。」

「但是為什麼急著要我讀它們呢?」

「讀下去!看看尼采說了些什麼!我確信一個醫生一定要有這樣的情報,他提到了自殺。同時,許多語句非常沒有章法,或許他的理效能力在崩潰中。還有,我也有人性上的盲點,這一切對我的攻擊,難堪又痛苦,我無法簡單地把它們忘掉。老實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哪一種幫助?」

「我尊重你的意見,你是位受過訓練的觀察者。你認為我是這種樣子嗎?」她迅速翻閱著信,「聽聽這些指控:‘不敏銳……沒有靈魂……沒有去愛的能力……靠不住……對榮譽的事情無知。’或者是這一項,‘披上家居寵物外衣的掠食者,’或者是這個,‘你是一個應該上絞刑架的人,我以往卻以為你是美德與高貴的化身。’」

布雷爾猛烈地搖著頭,「不,不會,我當然不是以這種方式來看待你。不過,以我們有限的會面如此的短暫又專注在公事上,我的意見又能有多大的價值呢?這真的就是你想從我這裡尋求的幫助嗎?」

「我知道大部分尼采寫的東西是出於衝動,在憤怒中寫就,寫來懲罰我。你跟他談過話,而且你們已經談過我,我確信一定是如此。我必須知道他對我真實的想法,那就是我對你的請求。他怎麼說我?他真的恨我嗎?他把我看成這樣一種毒蛇猛獸嗎?」

布雷爾靜靜地坐了好一陣子,思索路·莎樂美問題中所有的暗示。

「但是,我在這裡問你更多的問題,」她繼續著,「你卻尚未回答我先前的那些,你能夠說服他跟你談話嗎?你依然在跟他見面嗎?你們有任何進展嗎?你學會了如何成為一位治療絕望的醫生嗎?」

她暫停下來,直接瞪著布雷爾的雙眼,等待一個答覆。他感到壓力在形成,來自所有方向的壓力,來自她、來自尼采、來自瑪蒂爾德、來自等待他的病人、來自貝克太太。他想要尖叫。

最後,他深呼吸一口氣,並回復說,「美麗的小姐,我是多麼抱歉這麼說,我唯一的答案是無可奉告。」

「無可奉告!」她大聲驚呼,「布雷爾醫生,我不明白。」

「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儘管你問我的這些問題是完全合理的,它們無法在我不侵犯一位病人的隱私下回答。」

「那麼,這意味著他是你的病人,而且你繼續在見他?」

「唉,我甚至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但這對我肯定不一樣,」她說,逐漸憤慨起來,「我不是個陌生人或討債的。」

「問題的動機是不相干的,相干的是病人的隱私權。」

「但這不是一般型別的醫療照顧!這整個計劃是我的主意!我擔負了把尼采帶來找你以防範他自殺的責任,我理所當然應該知道我努力的結果。」

「是的,這就像設計一項實驗,並想要知道結果一樣。」

「正如你所說。你不會從我這兒剝奪掉那個權利吧?」

「但是,如果我告訴你結果,卻置那項實驗於險境,這又該怎麼辦呢?」

「那怎麼可能發生呢?」

「在這種事情上,相信我的判斷吧。記住,你來找我是因為你認為我是個專家。因此,我請求你用對待一位專家的方式來對待我。」

「但是,布雷爾醫生,我並不是個漠不關心的旁觀者,我不僅是一場意外的目擊者,對受害者的命運具有病態的好奇。尼采以往對我很重要,現在依然如此。同時就像我所提過的,我相信我對他的痛苦負有部分的責任。」她的聲音變得很刺耳,「我也很痛苦,我有權利知道。」

「是的,我聽出了你的痛苦。但是作為一個醫生,我必須先關心我的病人,並且讓我自己與他形成同一戰線。或許有一天,如果你實現了你本身要成為一位醫生的計劃,你會理解我的立場。」

「那我的痛苦呢?那什麼都不算嗎?」

「我為你的痛苦而感到痛苦,但我無法做任何事情。我建議你到其他地方尋求幫助。」

「你可以給我尼采的地址嗎?我只能透過奧弗貝克跟他取得聯絡,他可能不會把我的信交給他!」

布雷爾終於對路·莎樂美的強求感到不耐煩,他必須採取的立場越來越清楚了。「你在給一位醫生對他的病人的責任提出難題。你強迫我在尚未思考清楚的問題上表明立場。但是我現在相信,我什麼都無法告訴你——他住在哪裡,或者他的健康狀態,甚至他是不是我的病人。而說到病人,莎樂美小姐,」他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必須照顧那些正在等候我的病人。」

在路·莎樂美也開始起身的時候,布雷爾把她帶來的信遞給她,「我一定要把這些交還給你。我瞭解你大老遠地把它們帶來,但如果如你所言,你的名字對他來說是毒藥的話,那就不可能會有我能運用這些信的方法。我相信我閱讀了它們就是犯下大錯。」

她飛快地把信拿過來,一言不發地轉身衝出去。

布雷爾眉毛糾結,再次坐下。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路·莎樂美嗎?他大感懷疑!當貝克太太進來辦公室時,她問道是否可以請在候診室咳得很厲害的普菲弗曼先生進來,布雷爾要她等個幾分鐘。

「你要多久都行,布雷爾醫生,讓我知道就好了。也許來杯熱茶輕鬆一下?」他搖搖頭,她留下他獨處時,他閉上眼希望休息一下。貝莎的幻影迎面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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