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利用一位英國醫生利文卓越的研究,我可以對他保證許多事情,在我見過英格蘭所發表的研究當中,那是最棒的一個,你應該讀讀他的論文。」布雷爾拿起一本厚厚的期刊,遞給弗洛伊德,後者緩慢地翻閱著。

「它還沒有被翻譯出來,」布雷爾繼續著,「不過你的英文足以應付了。利文敘述了偏頭痛患者大規模的抽樣調查,並且做出結論說,偏頭痛在病人年紀漸長之後,就變得比較沒有殺傷力,結論中同時表示,它與其他任何腦部疾病沒有關聯。所以,即便這種疾病是遺傳性的,他的父親死於同一種疾病的可能性極低。」

「當然,」布雷爾繼續說道,「利文的研究方法很草率。這篇論文並沒有清楚地顯示出來,他的成果到底是基於縱向還是基於橫向的資料。你理解我所指的是什麼嗎,西格?」

弗洛伊德馬上有所回應,他顯然對研究方法要比臨床醫學在行。「縱向的方法意味的是多年來追蹤個別病人,並且發現在年歲增長之下,他們的發病頻率減緩,對不對?」

「完全正確,」布雷爾說,「而橫向的方法——」

像是一個坐在班上前排的小學生,弗洛伊德急忙插嘴,「橫向的方法,是在一個時間點上的單次觀察——在這個案例的抽樣中,是指較年長患者在偏頭痛發作的次數上少於較年輕的患者。」

為了朋友的愉快而感到滿足,布雷爾給了他另一個表現的機會,「你可以猜猜哪一種方法比較精確嗎?」

「橫向的方法無法非常精確,在年老的病人中,可能只包含極為少數罹患嚴重偏頭痛的樣本,這不是因為偏頭痛趨於和緩,而是因為對醫生感到極度的厭煩,或者失去了信心,以致這些病人不同意作為研究物件。」

「正是如此,而且,我不認為利文了解這個缺點。回答得很好,西格。我們是不是該來根雪茄慶祝一下呢?」弗洛伊德熱切地接過一支布雷爾精緻的土耳其雪茄,兩位男士點燃雪茄品味著那種芳香。

「現在,」弗洛伊德表達意見,「我們可以談談這個案子剩下的部分了吧?」他接著以較重的語音加上一句,「有趣的那部分。」

布雷爾為之莞爾。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弗洛伊德繼續下去,「不過,既然諾斯納格爾離開了房間,我要私下向你告白,這個案子的心理學層次,要比醫學方面更引發我的好奇心。」

他的年輕朋友的確表現得更為熱衷,布雷爾觀察到了這點。當弗洛伊德問道:「這位病人的自殺傾向如何?你能勸他去尋求諮詢嗎?」他的眼睛閃耀著好奇心。

現在輪到布雷爾感到靦腆了。當他想到上次在他們的談話之中,他對他的談話技巧是如何自負的時候,他的臉泛起了一片羞紅。「他是個奇特的人,西格。我從未見過有人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就像是一堵牆似的,一堵聰明的牆。他給了我一大堆好機會。他談到去年只有48天感到舒適,談到黑暗的情緒、受到背叛、生活在完全的孤獨之中,談到了作為一個沒有讀者的作家,還有嚴重失眠下不健康的夜間思緒。」

「但是,約瑟夫,這些正是你說你在尋找的那種機會啊!」

「是沒錯。但是,每次我一追究其中之一,我就無功而返。的確,他承認常常感到不適,不過他堅持說那是他的身體在生病——不是他,不是他的本體。至於黑暗的情緒,他說他為有勇氣去體驗黑暗的情緒而感到驕傲!‘為有勇氣去體驗黑暗的情緒而感到驕傲’——你能相信嗎?胡言亂語!背叛?是啊,我懷疑他所指的,是與莎樂美小姐之間所發生的事情,但是他聲稱自己已經克服了它,並且不希望多加討論。至於自殺的部分,他否認有自殺的傾向,不過,卻捍衛病人有權利選擇他本身的死亡。他可能會歡迎死亡吧!他說死亡的最終報酬是不會再死一次!但是,他還有太多事情有待完成,還有太多的書要寫。事實上,他說他的腦袋在孕育著書,他認為他的頭痛是腦子的分娩陣痛。」

對於布雷爾所收到的令人錯愕的資訊,弗洛伊德同情地搖著他的頭,「腦子的分娩陣痛,好一個隱喻!就像雅典娜從宙斯的額頭出來一樣!奇特的想法,腦部的產前陣痛、選擇一個人的死亡、擁有體驗黑暗情緒的勇氣。他不是個頭腦不清的人,約瑟夫。我懷疑,這到底是瘋狂的睿智,還是睿智的瘋狂。」

布雷爾搖搖頭,弗洛伊德則靠坐回去,噴出一股藍色的濃煙,看著它裊裊上升,他緩緩說道:「這個案子每天都變得更為引人入勝。那麼,有關絕望到要自我了斷,那位小姐的描述又要怎麼說呢?他對她說謊嗎?是對你?還是對他自己?」

「對自己撒謊?你怎麼對自己說謊?誰是那個說謊者?誰又被謊言所欺騙呢?」

「或許他的一部分有自殺傾向,但是有意識的那部分並不知情。」

轉過頭來,布雷爾更為仔細地端詳著他年輕的友人。他預測在他臉上會看見一絲笑意,不過,弗洛伊德還是一本正經。

「西格,你越來越常說到這個不受意識控制的小矮人,過著獨立於他的宿主的生活。拜託,西格,把我的忠告聽進去,只對我提一提這套理論就算了。不,不,我甚至不能稱它為一套理論,它無論如何都沒有證據可言,讓我們稱它為一個想象的概念吧。不要對布呂克提到這個想象的概念:你只會幫助他解除他的罪惡感,他沒有勇氣晉升一個猶太人的罪惡感。」

弗洛伊德以不常見的堅決做出回應:「在我有充分證據去證明前,我會將之保留。到了那個時候,我就不會再剋制我自己發表了。」

布雷爾第一次開始意識到,他年輕朋友的身上不復有太多的孩子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膽識、一種為他的信念而辯護的意願、一種他希望自己可以擁有的特質。

「西格,談到證據,似乎是指可以通過科學研究來驗證。但是這個小矮人沒有具體的實體。它只是一種概念,就像柏拉圖式的理念。如何驗證呢?你能夠舉一個例子嗎?而且不要利用夢,我不會接受它們作為證據,它們也是非實體性的概念。」

「你,你自己就提供了證據,約瑟夫。你告訴過我,貝莎·帕朋罕在生活上的情緒,絲毫不差地被12個月前發生的事件所控制,那是她在意識上並沒有認識到的過去。然而,在她母親一年前的日記裡,它們被精確地記載著。對我的理智來說,這相當於實驗室的證據。」

「但是,這建立在貝莎是個可靠的證人的假設上,也就是說,她真的不記得這些往事了。」

但、但、但、但是——又來啦,布雷爾想到,那個「惡魔般的但是」,他感覺到像是在痛毆自己似的。終其一生,他一直採取的立場,是猶豫不決的「但是」,他現在又對弗洛伊德如法炮製,對尼采亦是如此,當他在內心深處,覺得他們兩個都正確無誤的時候。

弗洛伊德在筆記本上速記了幾行,「約瑟夫,你覺得在什麼時候,我可以看看帕朋罕太太的日記嗎?」

「我還給她了,不過我相信我可以再把它拿回來。」

弗洛伊德看看錶,「為了諾斯納格爾的巡房,我必須趕快回醫院去了。不過在我走之前,告訴我,你打算拿你不合作的病人怎麼辦。」

「你是指,我想要怎麼做吧?三個步驟。我想要跟他建立一種良好的醫患關係。然後,我想讓他在一間醫療中心住上幾個星期,以便觀察他的偏頭痛,並調整他的藥物使用。然後在這幾個星期中,我想時常跟他碰面,跟他徹底討論他的絕望。」布雷爾嘆息著,「不過就對他的瞭解而言,他會對任何一項予以合作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你有什麼主意嗎,西格?」

依舊在瀏覽利文論文的弗洛伊德,現在拿起其中一頁給布雷爾看,「這裡,聽聽這個。在‘病因學’底下,利文說,‘間歇發作的偏頭痛,可由消化不良、眼睛疲勞與壓力所導致。延長在床上休息的時間,可能是明智之舉。年輕的偏頭痛患者,可能有必要遠離學校的壓力,並且在家裡安靜的環境下,接受家庭教師的指導。有些醫生會建議病人,把職業轉換為較輕鬆的工作。’」

布雷爾看起來很迷惑的樣子,「所以呢?」

「我相信這就是我們的答案!壓力!為何不以壓力作為你治療計劃的敲門磚呢?你要採取的立場,是為了克服他的偏頭痛,穆勒先生必須減輕他的壓力,包括精神上的壓力。對他暗示說,壓力是一種壓抑的情緒,而且,就像對貝莎的治療一樣,它可以藉由提供一種發洩管道來減輕,利用那種煙囪清掃的方法。你甚至可以拿利文的論文給他看,並且訴諸醫學權威的力量。」

注意到布雷爾在他說話時的微笑,弗洛伊德問:「你覺得這是個可笑的計劃?」

「一點也不,西格。我認為這是個非常好的建議,我會小心地遵循它。讓我為之一笑的,是你最後談到的那個部分‘訴諸醫學權威的力量’。你必須對這位病人有所瞭解,才能察覺這是個笑話,想要期望他會對醫學或任何其他種類的權威低頭?對我來說這是個笑話。」

開啟那本《快樂的科學》,布雷爾大聲朗誦他標起來的幾個段落:「穆勒先生質疑所有的權威與習俗。譬如說,他把美德踩在腳底下,並且將它們重新命名為惡習,就像他對忠實的觀點,‘頑固地依附在他想要完成的某種事情上,不過他稱此為忠實’。」

「至於禮貌呢,‘他如此有禮貌。沒錯,他總是為冥府的三頭犬賽伯拉斯帶一塊餅乾,而且他是如此膽怯,認為每個人都是那隻三頭犬,甚至連你我也不例外。這就是他的禮貌’。」

「還有,聽聽這段對視覺受損與絕望的迷人隱喻,‘探究每件深奧的事情,一個不恰當的癖好。這讓人一直加重眼睛的負擔,最終,發現了他所不希望發現的東西’。」

弗洛伊德深感興趣地聆聽著。「見到人所不希望見到的事情,」他喃喃地說,「我懷疑他看到的是什麼東西,我可以看一下這本書嗎?」

不過,布雷爾已經準備好他的答案:「西格,他要我發誓不會把這本書給任何人看,因為它有個人的註解。我與他的關係是如此脆弱,現階段我最好尊重他的要求。以後,或許吧。」

「我與穆勒先生晤談中最奇怪的事情之一,」他繼續說下去,在他最後一個做了記號的地方打住,「是每當我嘗試表達我對他的感同身受時,他視之為冒犯,並且立刻摧毀了我們之間的聯絡。噢!‘橋樑’!對了,這就是我在找尋的段落。」

在布雷爾朗讀的時候,弗洛伊德閉上了雙眼,以便集中精神。

「在我們的生命中,我們一度是如此親近,以致我們的友誼與手足之情,似乎不受任何東西的阻礙,而且,分隔我們的只有一座小小的橋樑。就在你差不多要踏上它的時候,我問你,‘你想要越過這座橋,到我這裡來嗎?’——你馬上就打退堂鼓了,而我再一次問你的時候,你保持緘默。自從那時起,高山與激流還有一切分離並疏遠我們的東西,就被拋在我們之間,即使我們想要聚首,我們再也辦不到了。但是,當你現在想起那座小橋時,你無言以對,並且迷惑地暗自啜泣。」

布雷爾把書放下,「你的感想是什麼,西格?」

「我不確定。」弗洛伊德在他說話時站了起來,並且在書架前踱步,「這是個有趣的小故事,讓我做個推論。一個人準備要跨越一座橋的時候,這是說,要去親近另一個人,正好是第二個人對他提出邀請,邀他去做他所計劃的同一件事情。然後,第一個人裹足不前,因為,它現在看起來所意味的事情,彷彿是他在服從另一個人——權力顯然介入了親近的過程之中。」

「是了,是了,你說得對,西格。好極了!我現在懂了。這意味著任何正面情感的表達,穆勒先生都把它們解讀為一種命令的權力。一種獨特的概念:這使親近他幾乎成為不可能的事。在這裡面的另一個章節中,他說,對於見到我們秘密的人,還有捕捉到我們脆弱情感的人,我們都感到恨意。因為在那一刻,我們所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重新獲得剋制我們情緒的權力。」

「約瑟夫,」弗洛伊德說,再次坐下,並把他的菸灰彈進菸灰缸,「上個星期,我觀察了彼羅瑟以他獨創的外科技術,移除了一個有癌症的胃。現在,當我傾聽你說話的時候,我覺得你必須在心理學上,執行一項同樣複雜又精巧的手術。從那位小姐的敘述當中,你得知了他有自殺的傾向,但是你又不能讓他知道你知道。你必須說服他,讓他揭露他的絕望,然而,如果你成功了,他會為了你羞辱他而痛恨你。你一定要獲取他的信任,不過,如果你以一種同情的態度接近他,他會指控你試圖獲取控制他的權力。」

「心理學上的手術——聽你這樣形容很有趣,」布雷爾說,「或許,我們正在發展一整套附屬於醫學的專科。等一下,我想讀給你聽的另外一個東西,似乎與此有所關聯。」

他翻閱《人性的,太人性的》好幾分鐘。「我現在找不到那一段了,不過它的論點在於,真理的追求者必須經歷一趟個人的心理分析,他稱之為‘精神上的解剖’。事實上,他話的過火程度,宛如所有偉大哲學家的錯誤,都來自忽視了他們本身的動機。他聲稱為了要發現真理,人必須首先徹底地認識自己。為了做到這點,人必須把自己從習慣的觀點移開,甚至離開一個人本身的年代與國家,並從一段距離之外來檢查自己!」

「去分析一個人自身的精神!這不會是個輕鬆的工作,」弗洛伊德說,起身要離開,「不過,跟隨一位客觀、專業知識豐富的嚮導,顯然就會是一項輕鬆了許多的工作!」

「這正是我的想法,完全一模一樣!」在陪著弗洛伊德步入走廊時,布雷爾這麼回答:「現在,困難的部分在於,怎樣說服他接受這項提議!」

「我不認為這會很困難,」弗洛伊德說,「在你這邊,你同時有他本身關於心理解剖的論證,以及關於壓力與偏頭痛的醫學理論——當然啦,你得去迂迴地訴諸權威。我看不出來,你那位不合作的哲學家怎麼可能不被說服,在你的指導下進行自我檢查。晚安了,約瑟夫。」

「謝謝你,西格,」布雷爾握了握他的肩膀,「獲益良多,學生替老師上了一課。」

伊麗莎白·尼采給弗里德里希·尼采的信

1882年11月26日

親愛的弗雷茲:

媽媽跟我有幾個星期沒有你的音訊了。這可不是你可以不見蹤影的時候!你那隻俄國母猩猩,正在繼續別處散播跟你有關的謠言。那張不光彩的照片,你跟那個猶太人雷當她的馬,她把它拿給每個人看,並且嘲弄說你喜歡她小皮鞭的滋味。我警告過你要取回那張照片——她會拿它勒索我們一輩子!她到處嘲諷你,她的情夫雷也在一旁幫腔。她說,那位才華洋溢的哲學家尼采,只對一件事有興趣:她……她身體構造的某一部分,我無法讓我自己重複她的話,她那種齷齪的念頭,我把它留給你的想象力。她現在與你的朋友雷住在一起,在他母親的面前公然傷風敗俗,這些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這些行為沒有一項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反正不出我的意料之外就是了(你在妥騰堡對我的警告置之不理,我依然為此耿耿於懷),但是,情勢現在變得更危險了——她以她的謊言滲透了巴塞爾。我聽說,她已經同時寫信給坎普與威廉!弗雷茲,聽我的話:直到她讓你喪失了你的退職金之前,她是不會收手的。你可以選擇沉默,但是我不會:我會要求一項警方的正式調查,針對她跟雷的行為!我如果成功了,我必須要有你的支援,她在這個月之內就會以行為不檢被驅逐出境!弗雷茲,寫信給我。

你唯一的妹妹

伊麗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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