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凌晨3點鐘,布雷爾再度感覺他腳下的地面在液化。在試圖找到貝莎的時候,他又一次墜落了40英尺,掉到那塊點綴著神秘符號的大理石板上。他在驚懼中醒來,怦然心跳,睡衣與枕頭在汗水淋漓下溼透。布雷爾小心翼翼地爬下床,不想吵醒瑪蒂爾德,躡手躡腳地去上廁所,換上另一件睡衣,把他的枕頭翻過來,嘗試讓自己回到睡眠中。
但是,那晚他不再有絲毫睡意。他清醒地躺在那裡,聆聽著瑪蒂爾德深沉的呼吸。每個人都睡了:五個孩子,還有家裡的僕人露易絲、廚子瑪塔以及孩子們的保姆葛蕾珍。除了他,所有人都在沉睡。他在看守整棟房子,他是那個工作最辛苦、最需要睡眠的人,但他的下場卻是無法成眠,還要為每一個人擔憂。
現在,他深為焦慮的侵擾所苦。有些他抵擋得住,其餘的則像走馬燈般跑個不停。貝勒福療養院的賓斯·華格納醫生寫信來說,貝莎的情況惡化。更糟的訊息是關於他聘任的一位年輕的精神科醫師,艾克斯納,與貝莎墜入了愛河,並且在向她求婚之後,將看護她的責任移轉給另外一位醫生!對於他的愛慕,她有反應嗎?她肯定給了他某種訊號!艾克斯納醫生一定有說得過去的辦法,既能保持單身,又能輕易地辭去這個案子。當他想到,貝莎對年輕的艾克斯納嫣然一笑,用的是她一度特別對他的微笑方式,布雷爾頓時方寸大亂。
貝莎的情況惡化!自己曾向貝莎的母親就新催眠方法大放厥詞,自己是多麼愚蠢啊!現在,她會把他看成個什麼東西呢?整個醫療圈子裡,必定在他背後說個不休吧?說些什麼呢?如果不是那個案例討論會,就是路·莎樂美的弟弟參加的那一個,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大肆宣揚對她進行的治療方式的話,這個圈子不會知道的!自己怎麼學不會閉嘴呢?在羞辱與悔恨交加之中,布雷爾強烈戰慄著。
有人猜到他愛上貝莎嗎?肯定所有人都會這樣懷疑。一位醫生每天花上一兩個小時跟一位病人在一起,長此以往會是為了什麼!貝莎不正常地依戀著她的父親,他知道這點。然而他作為她的醫生,是否為了本身的利益而利用了這份依戀?不然,她為何會愛上一個他這種年紀、他這種長相的男人呢?
布雷爾畏縮著,想到了每當貝莎陷入恍惚時自己的勃起。感謝上帝,他從未向自己的激情投降,從未表現出他的愛意,從未愛撫過她。然後,他想象自己在給她做一次醫療性的按摩。突然,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舉高到她的頭上,撩起她的睡袍,他鬆開了他的皮帶,並且在一大群人——護士們、同事們、帕朋罕太太——湧進房裡的時候,扯下了褲子!
他更加深陷進床裡,飽受摧殘與挫折。他為什麼要如此折磨自己呢?他一次又一次地屈服,任由憂慮蔓延全身。這裡面有許多身為猶太人的憂慮——反猶太主義的興起,已經阻斷他在大學的執教生涯;崛起中的新組織,薛諾瑞的德意志公民會,還有奧地利改革會,在會議中不懷善意的反猶言論,煽動各行各業的同業公會,群起攻詰猶太人:金融界的猶太人、新聞界的猶太人、鐵路單位的猶太人、戲劇界的猶太人。就在這個星期之內,薛諾瑞要求恢復限制猶太人生活的古老法律,還在城裡各地煽惑暴動。這股風潮只會更糟,布雷爾對這點很清楚,它早已侵入大學。學生組織近來揚言既然猶太人生來就「沒有榮譽」可言,因此,即使在侮辱性的打鬥中受傷,也不準獲取賠償。針對猶太醫生的非難還沒有聽說,但這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他傾聽著瑪蒂爾德輕微的鼾聲。這裡躺著他真正的憂愁!她把自己的生活融入到他的之中。她一直鍾愛他的孩子,她哺育他們。她從阿特曼家族所帶來的嫁妝,讓他變成一個非常富有的人。儘管她痛恨貝莎,誰又能責怪她呢?她有恨他的權利。
布雷爾再次看著她。當他娶她的時候,她是他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而且依然如是。她比皇后或貝莎還要美麗,甚至勝過路·莎樂美。維也納哪個男人不對他豔羨有加?那他為何無法碰她、吻她呢?為什麼她一開口說話,就會讓他惶惶不可終日?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可怕的念頭,必須逃離她的控制呢?
他在黑暗中凝視著她,她甜美的雙唇,顴骨優雅的弧形,如絲緞般的皮膚。他想象她的臉龐老去、起了皺紋,她的皮膚硬化成皮革般的碎塊,四分五裂,暴露出底下象牙色的頭骨。他凝視著她的胸膛,在她胸廓的肋骨結構上起伏。布雷爾想起有一次走在迎風的海灘上,偶然遇到一條巨魚的殘骸,它的側面有部分腐爛了,它那漂白、裸露的肋骨像是在對他露齒而笑。
布雷爾試圖從心裡清除死亡的意象。他哼著他最喜愛的盧克萊修(lucretius)的名句:「死亡所至,我不在彼。我之所在,死亡不至。何憂之有?」但是沒有用。
他搖搖頭,試圖抖掉這些病態的想法。它們打哪兒來的?來自尼采對死亡的討論?不是的,與其說是尼采把這些念頭注入他心裡,不如說尼采解放了它們。它們一直就住那裡,他以前想到過它們其中的每一個。然而,當他不思考它們的時候,它們蟄伏在他心中的哪個部分呢?弗洛伊德是對的:大腦裡必然有一個錯綜複雜的思想儲藏室,待在意識之外,卻一直保持警覺,隨時準備接受徵召,開拔到清醒時的思考舞臺上。
而且,這個無意識的儲藏室裡,不僅有思想,情緒也在裡面!幾天前搭乘馬車的時候,布雷爾瞄到了他隔壁的馬車。那是由兩匹馬,以小跑步拖著的一輛出租馬車,裡頭坐了兩位乘客,一對面容陰森的夫婦,但是沒有駕馬車的人。一輛幽靈馬車!恐懼傳遍了他全身,他頃刻間就出了一身汗,衣服在幾秒鐘內就溼透了。然後那輛馬車駕駛進入了視線:他不過是彎下腰去調整一下他的靴子。
起初,布雷爾訕笑著自己的反應。但是他想得越多就越瞭解到,儘管他是個理性主義者與自由思想家,但他的心裡面所躲藏的,不過是成串對超自然的恐懼罷了。而且,藏得還不是很深,它們隨時「候傳」,離意識的表面只有幾秒鐘而已。喔,只要一把扁桃腺鉗,就可以把這些玩意兒從頭到腳給扯出來!
依然沒有睡意,布雷爾坐起來調整一下他糾結的睡衣,把枕頭拍鬆些。他再次想到了尼采。他是多麼奇特的人哪!他們的談話,又是何等的令人振奮!他喜歡這樣的交談,這讓他感到自在,感到得其所哉。尼采那句「最篤信的句子」是什麼?「成為你的存在!」不過,我是什麼樣的人呢?布雷爾捫心自問,我想要做什麼樣的人呢?我的父親是一位猶太教法典的學者,對哲學爭辯的愛好,或許就在我的血液之中。我很喜歡在大學修習的少數幾個哲學課程,這可比大部分醫生要多——因為在父親的堅持下,在進入醫學研究之前,第一年在哲學院研習。我也很高興能保持他與布倫塔諾及裘德的關係,他們是我在哲學院的教授。我實在應該更頻繁地拜訪他們。在純粹觀念領域之內的交談,擁有某種淨化人心的東西。在那裡面,或許只有在那裡面,我才不會受到貝莎或肉慾的汙染。像尼采那樣一直盤桓在這個領域之內,會是什麼樣子呢?
還有,尼采大膽論事的方式!想想看!會說希望是最大的災禍!會說上帝已死!說真理是我們生存不可或缺的一種錯誤!真理的敵人不是謊言,而是深信不疑!死亡的最終報酬是不會再死一次!醫生無權剝奪一個人本身的死亡!都是些邪惡的思想!他跟尼采就每一點進行激辯。然而,那是一場虛偽的辯論: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尼采是對的。
此外,還有尼采那不羈的自由!過他所過的日子不知會是什麼模樣?沒有房子,沒有義務,沒有薪水要付,沒有孩子要養,沒有行程表,在社會中沒有角色與地位,這樣的自由有某種誘人的東西。弗里德里希·尼采為什麼有這麼多自由,而約瑟夫·布雷爾卻這麼少呢?尼采徹底把握了他的自由。為什麼我不行呢?布雷爾呻吟著。直到鬧鐘在6點響起為止,他躺在床上被這些念頭搞得頭昏腦漲。
在早上一輪出診之後,他於10點半抵達辦公室。「早安,布雷爾醫生,」貝克太太向他致意,「當我來開辦公室的門的時候,那位尼采教授正在門廳等候著。他為你帶來了這些書,並且要我轉告你說,它們是他的私人用書,在頁邊有手寫的眉批,包括未來工作的綱要。它們非常私人,他說,請不要拿給任何人看。順便提一下,他看起來糟透了,舉止也非常奇怪。」
「怎麼說呢,貝克太太?」
「他不停地眨著眼睛,好像他看不到或不想看到他正在看到的東西。而且他的臉孔毫無血色,好像隨時會昏倒。我問他是否需要任何幫助,來點茶,或者在你的辦公室裡躺一躺。我以為我是好意啊,但他似乎感到不悅,幾乎是在生氣。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掉頭就走,跌跌撞撞地走下階梯。」
布雷爾從貝克太太那兒接過尼采的包裹,兩本書利落地裹在一張昨天的《新自由報》裡面,還扎著一根短繩。他解開包裹,把書放在書桌上,就在路·莎樂美給他的那兩本旁邊。當尼采說他擁有維也納僅有的兩本時,他也許過分誇大了,不過布雷爾現在無疑是唯一擁有兩套這兩本書的維也納人。
「噢,布雷爾醫生,那位高貴的俄國小姐留下的書,不是跟它們一樣嗎?」貝克太太帶進來晨間的郵件,並且在把報紙與短繩從他書桌拿走時,剛好注意到這些書的書名。
一個謊言會如何招致更多的謊言啊,布雷爾想到,而且,一個說謊者受迫要過著一種警惕的生活。雖然說貝克太太是既刻板又有效率,她同樣喜歡去「慰問」患者。她有可能會跟尼采提到「那位俄國小姐」嗎,還有她送的書?他一定要警告她。
「貝克太太,有些事我必須要告訴你。那位俄國女子莎樂美小姐,她是尼采教授的親密友人,或者說,曾經是。她非常擔心教授,她透過朋友輾轉將教授介紹給我。不過,教授不知道這點,因為他跟莎樂美小姐的關係現在正處於最低潮。如果我能有任何機會幫得上他的忙,他必須永遠無從得知我跟莎樂美小姐的會面。」
貝克太太以她一貫的慎重點頭,然後瞄到窗外有兩位病人抵達了,「霍普特曼先生與克萊因太太,你希望先看哪一位?」
給尼采一個指定的約會時間是不尋常的事情。布雷爾通常像維也納其他醫生一樣,僅僅指定一個日期,並依照病人抵達的順序來看診。
「送霍普特曼先生進來,他需要回去工作。」
在他早上最後一位病人之後,布雷爾決定在尼采明天來訪之前,先研究一下他的書,並要貝克太太告訴他的太太,在正餐上桌前,他不會回樓上去。然後,他拿起那兩本廉價裝訂的書,每本都不到300頁。他寧願去讀路·莎樂美給他的那兩本,好讓他可以在閱讀時畫線,還可以在頁邊批註。但是,他覺得有必要去讀尼采本人的用書,彷彿可以把他的言行不一降到最低的程度。尼采個人的記號令人分心:許多底線,頁邊上有許多驚歎號,還有「對啊!對啊!」的喝彩,偶爾會出現「不對!」或「笨蛋!」同時,還有許多布雷爾無從辨識的潦草註腳。
奇特的書,不像他所讀過的任何一本。每本書含有數以百計標著號碼的章節,很多在彼此之間沒有太大的關聯。章節都很簡短,最多兩三段,常常只有幾個句子,有時候根本是句格言,像是:「思想是我們情感的陰影——總是更為黑暗,更為空虛,並且更為單純。」「當今沒有人為了致命的真理而死——有太多解毒的方法」,「不能帶我們超越到所有書本之外,這樣的書又有什麼好處呢」。
尼采教授顯然認為他有資格去談論一切的主題——音樂、自然、政治、詮釋學、歷史、心理學。路·莎樂美曾描述他為一位偉大的哲學家。或許,布雷爾尚未準備好,就他書的內容發表評論。不過他可以確定的是,尼采是位詩意的作家,一位真正的詩人。
尼采某些斷言看起來很荒唐,比方說,對父子間相似處多於母女之間的無聊宣告。不過,許多格言激勵他反躬自省:「解放的標誌是什麼?——不再恥於面對自己!」他被一個分外引人注目的段落所打動:
就像骨骼、肌肉、腸子與血管被包圍在一層皮膚之下,好讓人的外表可以忍受,所以靈魂的焦慮與激情被包裹在虛榮之內,虛榮是靈魂的皮膚。
構成這些文字的是什麼東西呢?它們抗拒特色,除了作為一個整體似乎蓄意的挑釁之外,它們挑戰一切習俗、質疑,甚至誹謗傳統的美德,並且歌頌混亂。
布雷爾瞄了一下他的表,13點15分。沒有時間這樣悠閒地瀏覽了,他知道隨時會被召喚去用午餐,他尋找明天與尼采會面時能夠幫得上忙的片斷。
弗洛伊德在醫院的時間表,通常不容許他在星期四前來用午餐。不過,布雷爾今天特別邀請他來一趟,以便他們可以探究尼采的診療過程。一份完整的維也納式正餐的選單如下:香薄荷甘藍菜葡萄乾湯、炸薄肉排、斯華比亞餃子、布魯塞爾的球芽甘藍、烤番茄、瑪塔自制的粗裸麥黑麵包、肉桂蘋果餅、斯巴登礦泉水。布雷爾與弗洛伊德在餐後來到書房。
這位他稱之為艾克卡·穆勒的病人,布雷爾在敘述他的病歷與症狀時,注意到弗洛伊德的眼皮緩緩閉上。他熟知弗洛伊德在餐後的昏沉睡意,並知曉該如何應付。
「所以,西格,」他輕快地說,「讓我們替你的醫學院大考做好準備,我假裝是諾斯納格爾教授。昨天晚上我睡不著,有點消化不良,而瑪蒂爾德又再度為了晚來用餐而數落我,所以我今天是受挫到家,足以模仿那隻野獸了。」
布雷爾選了一種濃厚的北德口音以及普魯士人那種僵直、權威的姿態:「好啦,弗洛伊德醫生,我已經給了你艾克卡·穆勒先生的病史啦,現在你可以準備你的身體檢查。告訴我,你要尋找的是什麼?」
弗洛伊德兩眼圓睜,伸出手指把衣領弄鬆。他並未分享布雷爾對這些模擬考的愛好。不過,他同意其教學意義,它們總是讓他興奮。
「這位病人無疑有中樞神經系統的障礙,」他開始說,「他的頭痛、他視覺的惡化、他父親神經系統的病史、他在平衡上的困擾——一切都指向這點。我懷疑有一個腦部腫瘤,可能是散佈性硬化症。我會做徹底的神經檢查,極為仔細地檢驗顱神經,尤其是第1、2、5與11。我同時會仔細檢查視野——這個腫瘤可能壓迫視覺神經。」
「其他的視覺現象怎麼解釋呢,弗洛伊德醫生?早上的眼花與視覺模糊,到了白天稍後就會有所改善?你碰巧知道哪一種癌症可以做到這點嗎?」
「我會好好看一看視網膜,他可能有某種斑點病變。」
「在下午就會改善的斑點病變?了不起,了不起!我們應該把這個案例記錄下來,拿去發表!還有他間歇性的疲勞、類似風溼病的症狀和咯血,那也是癌症造成的嗎?」
「諾斯納格爾教授,這位病人可能有兩種疾病,就像烏普塞一向說的跳蚤與蝨子,他可能患有貧血。」
「你如何檢查貧血?」
「做血紅素與糞便的化學分析。」
「不對!不對!我的天哪!他們在維也納醫學院都教你些什麼東西啊?用你的五官來檢查嗎?忘掉實驗室的檢驗,你那種猶太式的醫學!實驗室所能證實的,只是你的身體檢查已經告訴你的事情。假設你是在戰場上,醫生,你準備做一個糞便化驗嗎?」
「我會檢查病人的膚色,特別是他手掌上的褶皺與他的黏膜組織,像是牙齦、舌頭、眼球結膜。」
「沒錯。不過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手指甲。」
布雷爾清清喉嚨,繼續扮演著諾斯納格爾。「現在,我年輕的實習醫師,」他說,「我要給你身體檢查上的結果。第一,神經系統的檢查是百分之百地正常,連一個陽性反應都沒有發現。這麼大一個腦瘤或這麼廣泛的硬化症,弗洛伊德醫生,這打一開始就不像是可能的樣子,除非,你所知道的案例會持續存在多年,並間歇性地爆發24~48個小時嚴重的併發症,而且稍後,會在不留下神經傷害的情況下,完全消失無蹤。不,不,不會的!這不是結構上的疾病,而是一種間歇性的生理失調。」布雷爾讓自己揚起下巴,更加誇大他的普魯士口音,宣稱道:「只有一種可能的診斷,弗洛伊德醫生。」
弗洛伊德為之面紅耳赤,「我不知道。」他看起來是如此可憐,布雷爾馬上中止了遊戲,把諾斯納格爾趕走,放軟語氣。
「不對,西格,你知道的。我們上次的討論提到過它——偏頭痛,並且不要為沒有想到它而感到羞愧,偏頭痛是一種出診才會遇到的疾病。實習醫師在臨床上很少有機會見過它,因為偏頭痛患者難得上醫院。毫無疑問,穆勒先生有嚴重的偏頭痛,他擁有一切典型的症狀。讓我們來回顧一下:間歇發作的單邊抽搐性頭痛,附帶提一下,這常常是家族性遺傳,伴隨著厭食、反胃、嘔吐與視覺暫時性失常,前期症狀是光線閃爍,甚至半盲。」
弗洛伊德從外套的內袋拿出一本小筆記簿,飛快地寫著筆記,「我開始想起我所讀到過的一些偏頭痛,約瑟夫。杜布瓦·雷蒙的理論說它是一種血管疾病,疼痛來自腦部小動脈的痙攣。」
「杜布瓦·雷蒙說它跟血管有關是對的,不過,並非所有的患者都有小動脈的痙攣。我曾經看過許多相反的案例,血管反而是在擴張。穆倫道夫認為疼痛不是導源於痙攣,而是血管放鬆時的擴大。」
「他視力的喪失又怎麼說呢?」
「這裡就是你的跳蚤與蝨子啦!它是其他東西的結果,不是偏頭痛。我無法將我的眼底鏡在他的視網膜上對焦,某種東西阻礙了視線。不是在水晶體裡面,不是白內障,而是在眼角膜。我不知道他眼角膜混濁的原因,不過我以前見過這種情況,或許是眼角膜水腫——那可以對他在早上視力不好的事實提出解釋。在眼睛閉上一整晚之後,眼角膜水腫最為嚴重,流體會在白天時從睜開的眼睛蒸發,症狀因而逐漸減輕。」
「他的虛弱呢?」
「他是有點貧血。可能是胃出血,不過也可能是飲食性的貧血。他的消化不良是如此嚴重,以致他可以在一段時間內有好幾個星期無法忍受肉類。」
弗洛伊德繼續記著筆記,「以後怎麼樣?同樣的疾病奪去了他父親的性命嗎?」
「他問了我同樣的問題,西格。實際上,我以往從未有過任何病人會堅持要知道所有赤裸裸的事實。他先逼迫我發誓一定會對他誠實,然後提出了三個問題,他的疾病有沒有治癒的機會,他會不會失明,他會不會因它而死?你曾經聽過病人像這樣子談論這件事嗎?我承諾說在我們明天碰面時回答他。」
「你準備跟他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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