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照我說的去做。不要讓我心煩了!臭小子,你聽懂了嗎?」
小夥子點了點頭,嘆息著從廚房裡走出去。他不是唯一想要嘆氣的人。亨利拉過一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了。我想他大概有揪住別人頭髮的癖好。不過他對我也沒客氣,似乎要把我的頭髮揪下來,如果說他把我一半頭髮都扯斷了,我也不會為此感到驚訝。他向我俯下身來。房子裡再也聞不到肉醬的味道了,喪鐘似乎就要敲響了。
「嗨,你沒發現我有點兒瘸嗎?因為我少了一個腳趾頭,身體失去平衡了。」
他用胳膊肘兒搗在我的鼻子上。我的鼻子出血了,此外,我的胳膊也不聽使喚了,我的嘴唇也破了,腦袋後面腫起一個大包。時間還不算太晚,而且他看上去一點不困。我擦去流到下巴上的血跡。他根本不給我喘息的機會。我雖然不覺得特別痛,但是疼痛從各個部位同時襲來。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我扔進一個滾燙的浴缸一樣。我無法冷靜地分析當時的情形,我思維混亂,根本理不清頭緒了。
「等一下,你馬上就會明白了,」他接著說,「我要告訴你,我是如何找到你的。你真夠倒霉透的,偏巧遇上了我,我從前當過十年警察。」
他把揪著我頭髮的手鬆開了,然後點了一支菸。我心想,他也許會把香菸塞進我的耳朵裡。他衝著我吐了幾個菸圈兒。他看上去就像是中了彩票似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一開始,我心裡很納悶,為什麼你會從後面出去呢,而且我們沒有聽到發動汽車的聲音,這件事讓我迷惑不解。我對自己說,這個婊子決不會步行來這兒,她一定把車子停在遠處了,她之所以這樣做,肯定是不想被人發現。你難道有男人才有的縝密的思維嗎……」
我點了點頭。我不想讓他感到不快,我想讓他忘掉手裡的香菸。我非常懊悔把他的腳搞成這樣。我很遺憾這一切發生在這樣的晚上,當我正想品嚐一盤香辣肉醬的時候,而且在這個晚上,我覺得生活非常愜意。像他這樣的傢伙,無論我怎麼去哀求,他絕不會讓我把小說寫完。
「於是,我到後面的院子裡察看了一下,」他接著說,「我仔細地琢磨著,然後我爬上了那條鐵道。嗯,臭小子,你猜我究竟發現了什麼?一家超市的停車場!沒錯,你猜對了。而且我還要對你說,這主意實在太狡猾了。我一邊向停車場走,一邊佩服你,我的腳疼極了,我不想說這個,不過停車場這一招,實在令人佩服!」
他把菸頭兒往窗外一扔,然後衝著我俯下身來,露出一副非常下流的表情。我可不想面對著一副如此醜陋的嘴臉死去。畢竟我是一個作家,而且只熱衷於美好的事物。亨利輕輕地搖晃著腦袋。
「我無法向你描述,當我發現你扔掉的一堆紙巾時,內心的真實感受。它們似乎發出耀眼的光芒,在召喚著我呢。當我把它們撿起來的時候,其實心裡已經明白了。我對自己說,在女人眼裡,你一定有一對誘人的大卵蛋。」
我希望他能再講點兒別的事情,不要總是圍繞著我議論下去,因為人們永遠不可能瞭解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腦子裡究竟是怎麼想的。我聽見那個小夥子,在房間裡把抽屜拉開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修復了生活。如今老天爺卻把這兩個傢伙派過來,提醒我人世的無常,為什麼會這樣呢?這難道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記過去嗎?
亨利一直在盯著我,他用手擦了擦腦門兒。他臉上的油脂立刻又冒出來了,光亮得猶如月光下一片鋪滿石英的廣場。
「你知道,後來我幹了些什麼嗎?好吧,你太不走運了,碰巧那家超市的經理就是我老婆的表弟,而且我知道該怎麼辦,他不可能把我拒之門外。於是,我把那天下午在那裡付賬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全都搞到了,然後我逐個地去拜訪他們,問他們當時在停車場上,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事情。糟糕的是,那時我很可能永遠找不到你了。所以直到這時,我們兩人還是機會均等的。不過……後來發生的一切,簡直太令我興奮了……」
他轉過身去抓起桌子上的酒瓶,我不知道用什麼代價可以換取一杯水和一把安眠藥。其實,我不是特別想知道,他是怎麼發現我的,我可不是一個偵探小說迷。但是,眼下除了洗耳恭聽之外,我還能做些什麼呢?現在我只能用嘴喘氣兒,我的鼻子全被血堵住了。他喝光了最後一滴酒,然後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揪住了我的頭髮。
「快到這兒來,」他說,「我幾乎看不見你了!」
他把我拖到桌子旁邊,讓我坐在燈底下的一把椅子上。我的鼻子裡流出了幾滴血,落在盛著香辣肉醬的盤子裡。他轉了一圈兒,然後坐在我的面前,接著拔出了手槍。他瞄準了我的腦袋,為了端得穩一些,他把兩隻手貼在桌子上。他的手指全都握在槍柄上,只有兩個食指緊緊地扣在扳機上。它們幾乎沒有移動的空間了,我希望他現在千萬不要打噴嚏。時間每過去一秒鐘,我都慶幸自己還活著。而他卻滿臉堆笑。
「好吧,現在讓我把故事給你講完,」他接著說,「後來,我遇到了一個那天去買過燙衣板的女人,她對我說,‘噢,是的。先生,那天我看見一個金髮女人,坐在一輛黃色的小汽車裡,等了很久。我當時還留意了一下,那是一輛黃色的梅賽德斯轎車,車牌照是本地的,而且她好像還戴著一副墨鏡。’好啦,我還是都告訴你吧。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時間不算太晚,我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館裡,認真地思考著你的事,我真的應該感謝你。我不得不承認,你確實給我提供了很多方便。像你這樣的汽車,在這裡很少見,確切地說,只有這一輛!」
我的身體突然不可思議地晃動了一下,這就像是有人站在中國的萬里長城上,飛起一腳踹在城牆上一樣。我儘量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然後搖了搖頭。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開口說,「我這輛車,已經被人偷過不下二十次了……」
這句話把亨利逗樂了。他揪住了我的t恤衫,然後猛地往桌子上一拽。我感覺到消音器的頂端抵在了我的咽喉上。他現在可以對我任意處置。如果我竭力為自己辯白的話,也許事情的結局會發生一些變化,不過我沒有什麼把握。他的歲數比我大,而且現在有點兒喝醉了。如果我真的豁出去了,沒準還能夠扭轉局面呢,這絕非不可能的事。不過,我感覺這種可能性很小。我似乎沒法打起精神來,我無法憤怒,根本不行。我從沒感到過像這樣疲憊。此刻,我好想在路邊坐下來,剛好是太陽落山的時候,而且嘴裡含著幾株青草,這樣就足夠了。
當亨利正要跟我說話的時候,那個小夥子回來了。他又把我推到椅子上,由於動作過猛,我的身體往後一歪,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我這隻僵硬的胳膊,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看來我真的遇到麻煩了,這種情形似乎已經重複多次了。我想,還是先在地上躺一會兒吧。沒有哪本書上寫著,我應該重新站起來,面對嚴刑逼供,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甚至我的腿還扭曲著懸在半空中。那把椅子翻倒在地上,我的腳後跟兒被椅子腿卡住了。
我尋思著,吊在天花板上的這隻燈泡根本沒有兩百瓦。是不是這個原因,讓我總是眨巴眼睛呢,或許是因為那個小夥子手裡拿著挎包的緣故。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慢慢地把它舉起來,可是它的分量不重,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決定把這個挎包放在桌邊上。我和亨利都感到很納悶,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呢?
「我發現了這個。」他嘴裡咕噥著。
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讓我變得不安起來,他似乎不再相信任何事情了。看上去情緒非常低落。亨利並不想去安慰小夥子,他一把抓住這袋子鈔票,然後把它完全開啟了。
「噢,天哪!」他說。
他把手伸進包裡面,我聽見了錢幣的碰撞聲。但是他手裡抓出來的,卻是我的假乳房和假髮套。他在燈光下晃動著這些東西,彷彿一條鑽石的河流一樣。
「我的上帝啊!」他喘著粗氣說。
我沒法說清為何至今還保留著這些東西,以及為什麼要把它們放回到挎包裡。我相信世上並非只有我一個人,能幹出一些讓自己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有時候,你不過是個傀儡,事情完全自行運作發展,把你搞得暈頭轉向,並且去折磨你,最後會發生什麼,只有上帝知道。如果我能鑽到廚房的地板下面,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去幹。
「真的是若斯菲娜……」小夥子嘆息道。
「媽的,你還在說這個!」亨利吼道。
突然之間,廚房裡的顏色轉變了,它完全變成了一片白色。我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了,不過還沒等我把腿移開呢,亨利就對準我的大腳趾,開了一槍。劇烈的疼痛一直上升到我的肩膀,而且我看見鮮血從我的鞋上冒出來,彷彿一股有毒的噴泉一樣。令人不解的是,與此同時,我的胳膊又重新恢復了知覺。我雙手抱住了那隻受傷的腳,腦門兒緊緊地頂在地板上。亨利撲到我的身上,又把我翻了過來。他急促地喘著氣,眉毛上滴下的汗珠,落在我的臉上。他的那雙眼睛,彷彿是兩個嗷嗷待哺的、嬰兒的小嘴一樣。他扯住了我的t恤衫。
「到這兒來,我的美人,快來呵,我的寶貝兒!我們還沒了結呢!」
他把我從地上拖起來,然後把我扔在一把椅子上。他的臉上帶著微笑,同時又眉頭緊鎖,看來這件事讓他變得更加強硬了。他飛快地吐了一下舌頭,接著對那個小夥子說:
「好吧,現在我們帶他去兜一圈兒。你找根兒繩子,把他綁起來……」
小夥子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像只捱了揍的狗一樣。
「聽我說,亨利,我覺得像這樣已經足夠了。我們還是叫警察來吧……」
亨利用嘴發出一種猥褻的聲音。我看見自己腳上的維蘇威火山爆發了。
「可憐的小傢伙,」他說,「看來你真的有點兒傻,你太不瞭解我啦……」
「可是,亨利……」
「該死的,你聽著,既然你要我帶你一起來,那麼你就該照我說的去做!我可不想把他交給警察,最多關他三個月,然後就放人了,這種事兒我太清楚了!上帝,這絕對不行,他對我做出這種事,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亨利,你說得沒錯,可是我們沒有權力這麼做……」
亨利開始變得瘋狂起來了,我想他正要動手去打那個小夥子。他們在互相謾罵著,可是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因為我發現一股冒著熱氣的火山岩漿,正從我的鞋邊上流出來。它讓人感到如此地灼痛,以至於我無法用手去接近它。當我把頭抬起頭來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們最終達成了什麼交易,只看見亨利給我戴上了假乳房,他興奮地把吊鉤扣好了。那個小夥子站在我面前。我們彼此面面相覷,我向他傳遞了一個無聲的訊息。我似乎在對他說,救救我吧,我是一個倒霉的作家。亨利硬是把假髮戴在我的頭上。
「好了,現在你認出他來了嗎?」他大聲喊道,「你認出這個小娼婦了?難道你是為了她才魂不守舍嗎?是因為她嗎?」
小夥子咬緊了嘴唇。我仍然紋絲不動地待在那兒,很顯然,現在沒什麼讓我感到憤怒了,我心想,以後我是不是還能這麼平靜呢。就在這一刻,我覺得自己被捲入了一股洶湧的潮水中,淹沒在一片汪洋裡。亨利看上去就像是一口燃燒的油井。憤怒讓他的臉變成了橘紅色。他抓住了小夥子的胳膊,把他的頭使勁地按在我的胸前,然後猛烈地搖晃著我們。
「該死的!」他吼叫著,「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你這個蠢貨!」
小夥子想趕快掙脫出去。他的頭髮上散發著一種廉價香水的味道。他大聲叫喊起來,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聲音。我擔心他會壓在我受傷的腳上。接著,亨利將他往後一拉,把他往桌子上撞。一盤肉醬差點灑在他身上。小夥子幾乎要哭出來了,他的臉上到處都是紅色的斑痕。亨利把手插在腰上,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可怕的微笑,他身上的臭味兒充斥了這間屋子。
「好吧,你這個蠢貨……」他說,「現在,去給我找根兒繩子來吧?」
亨利抬起一隻胳膊,用手擋在自己面前。但是,一粒子彈就這樣穿透這隻胳膊,然後射穿他的頭顱,如果後面只有一扇開啟的窗戶,什麼都沒有的話,它就可以呼嘯著從屋頂上飛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加入到子彈的墓地裡。亨利栽倒在地板上。小夥子把槍放回到桌上,然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就在這時,一片淡藍色的沉寂,突然籠罩在我們頭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形。
他一個胳膊肘兒支撐在桌子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地板。我把假髮套摘下來,隨手扔到屋子的角落裡。然後我扯斷了胸罩的吊鉤,它們滑落在我的腿上。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我必須停下來喘口氣兒。廚房像一塊懸浮在空氣中的半透明的樹脂,它在不停地旋轉著。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如此地熱愛生活,我用手指輕輕撫摸開裂的嘴唇,心想活著真好。我覺得有點疼。一個人必須真的熱愛生命,才能承受這種痛苦,才能有勇氣伸出虛弱的手,去取來一些止痛片。
這種藥在冰箱頂上就有一瓶,平時我手邊總會放一些止痛片,這說明我還是有點兒生活經驗的。我從中取出三片,放進嘴裡。
「你想來點兒嗎?」我提議道。
他搖了搖頭,沒有抬眼看我。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就不再堅持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彎下腰去拾掇我的鞋。我覺得在黎明到來之際,我把自己的一條腿遺忘在野營的篝火中了,丟棄在一堆燃燒殆盡的木炭裡。我抓住襪子底兒,小心翼翼地脫下來,彷彿是在給一隻熟睡的蜻蜓脫衣服似的。我發現這簡直是一個奇蹟,我之所以要這樣說,是因為那顆子彈剛好從兩根腳趾之間穿過,只是擦破點兒皮,我覺得這是上帝在保佑我。我站起來,從亨利身上跨過去的時候,竟然一點兒感覺都沒有,我去喝了一大杯水。
「我可以幫你把他抬到樓下去,」我說,「儘可能把他扔到偏僻的地方……」
他沒有動彈。我走到他身後扶著他站起來。他看上去無精打采的,一聲不吭地靠在桌子上。
「我們最好把這件事徹底忘掉。」我建議說。
我從挎包裡抓出一把鈔票,塞進他的上衣口袋裡。他的胸前頂多長著兩三根毛兒。他什麼話都沒說。
「你必須學會見機行事,」我說,「把他的腿抬起來。」
我們拖著他,下樓就好像拖著一條死去的鯨魚似的。外面一個人都沒有,月光非常暗淡,只有一絲微風吹過。他們的車子就停在房子前面。我們把亨利塞進後備廂裡。我飛快地跑回到樓上,用t恤衫下襬墊著,從桌上抓起那支手槍,然後一瘸一拐地跑下來。他已經坐在方向盤後面了,我敲了敲窗玻璃。
「快把窗戶搖下來。」我說。
我迅速地把槍遞給他。
「完事之後,你可以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它埋起來。」我說。
他的眼睛一直平視著前方,然後點了點頭。
「開車的時候千萬要小心,」我補充說,「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
「知道了。」他嘴裡咕噥著。
我把兩隻手放在車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望著大街上。
「記住凱魯亞克說過的這句話,」我嘆息道,「一塊寶石,其真正的核心是眼中的內在之眼。」
當他要把車子開走的時候,我用力在汽車上拍了一巴掌。然後我就回家了。
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立刻把傷口處理一下,然後把房子裡清理乾淨。說實話,我幾乎要去想象,這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我把肉醬重新倒進鍋裡,用溫火熱了一下。然後我去放了一段音樂,那隻貓咪從窗戶鑽進來了,夜晚又恢復了平靜。
「我看見屋裡的燈亮著,」它說,「你在寫東西嗎……」
「不,」我回答,「我只是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