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還對我說,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並且表示對她的傷勢一點兒都不擔心。後來當我想去搞清楚,為什麼她白天總是在睡覺呢,於是他們總會找個人出來,拍著我的肩膀安慰一下,向我解釋說,他們很清楚現在該怎麼做。

應該說,當我跨進這家可怕的醫院大門的時候,覺得自己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被一種致命的焦慮困擾著,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必須拼命地與它展開搏鬥。有時候,一個女護士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領著我從走廊裡穿過。男護士們從來不肯幫我一下,或許他們預感到,我們之間的關係終將導致一場激烈的衝突。我的腦子反應非常遲鈍,感覺就像是在看幻燈片一樣,貪婪地看著一堆沒有說明的圖片,根本無法領會其中的深刻意義。

每當我在這種狀態下,最省事的就是搬一把椅子來,緊挨著她的床邊坐下,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儘可能保持沉默,不用去考慮時間,不吃不喝不抽,就像一個漂浮在大海上的人,一點兒希望都沒有,只能漂浮在一塊木板上。有時候,那個屁股扁平的女護士,也會溫柔地安慰我一下。

「至少當她睡覺的時候,可以恢復一下自己的體力。」她對我說。

我常常對自己重複這樣的話,我開始變成一個十足的傻瓜了。即便如此,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也沒有興奮得跳起來。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似乎有一根鋼筋,在我的肚子裡來回攪動著,為了避免從椅子上掉下來,我必須保持高度的警覺。我去端詳一下她那隻健全的眼睛,但是卻沒有從中發現一絲火花。我總是一個人說話,有時她的手就像一根松樹枝一樣垂下來,或者她乾脆對我視而不見,我的肚子裡開始翻騰起來,覺得有點兒不舒服。每天一到探視時間,我就跑到醫院看她,希望她會期待著我的到來,但是每次都見不到人,運氣太差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沙漠。我彷彿是一個沉默的幽靈,獨自徘徊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中。

「你知道,最讓我們感到不安的,還是她的精神狀態!」一位醫術高明的老醫生,明確地告訴我。我覺得他更應該擔心的是我的心理健康,這樣也許會讓他省下裝假牙的錢,實際上,事情很快就發展到這種地步。這是一個禿頂的傢伙,腦袋兩邊長著幾撮頭髮。他正是那種可以拍著你的肩膀,讓你帶著你的困惑,你癱軟的雙腿,以及你臉上木然的表情,把你趕到門外去的那種人。

事實上,也許再過幾天,沸騰的水終將把壺蓋徹底衝開。

當我又置身於自由的空間時,感覺就好多了。我甚至覺得,被我捨棄在醫院裡的人不是貝蒂,我似乎無法在腦子裡形成這樣的想法。她似乎是在一天早晨離開的,走的時候連個地址都沒有留下。我儘可能讓房子裡保持井然有序。幸好作家不是一個很邋遢的人,我只是用吸塵器在桌子周圍吸兩下,把菸灰缸清理乾淨,然後把空啤酒罐扔到垃圾桶裡。悶熱的天氣,已經奪走了鎮上兩三個人的性命,它加速了那些最衰弱的人走向生命的終點。

我把商店關了。我很快發現,唯一能讓我感受到一絲安慰的時刻,就是當我無意間翻開最近寫完的幾個記事本的時候,而且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這上面了。然而,現在房子裡的溫度,即使在關上百葉窗的時候,也可以達到攝氏三十五度。不過,這是唯一讓我感到自己還活著的地方了。走出家門,我就好像得了昏睡病一樣。除非鑽進一堆木炭裡,否則我是不會感覺到有火的。其實,只要稍微吹一陣風,就會燃起一堆熊熊大火。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遲早會來的。

那天早晨,一開頭事情就特別不順。為了尋找一包咖啡,我把廚房裡弄得亂七八糟的,正當我感到十分沮喪的時候,我看見鮑勃來了。

「喂,」他說,「你是不是把汽車停在我的房子前面啦?」

「是的,有可能……」我說。

「好吧,現在有人懷疑,汽車的後備廂裡藏著一具屍體……」

我終於想起來了,這應該是在我發現貝蒂被送進醫院的那個晚上,我從外面買回來的一些食品。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把它忘得一乾二淨。在陽光的照射下,汽車後備廂裡的溫度至少在五十度以上。我以為我遇到的麻煩夠多了,看來還未結束,還要經受這種考驗,這實在讓人噁心。我心裡琢磨著,能不能就這樣坐著,不再站起來。不過,我去喝了一大杯水,然後跟著鮑勃來到街上。在我正要關門的時候,我聽見電話鈴響了。我沒有去接,讓它繼續響下去。

我沒有開車去醫院看貝蒂。我每天步行過去,這樣鍛鍊一下,對我很有好處。我漸漸地意識到,生活並沒有停滯不前。年輕姑娘的連衣裙,就像是一陣花瓣雨一樣,我強迫自己去看她們,儘量去避開那些又老又醜的女人,儘管靈魂的醜陋更讓我感到厭惡。每次當我行走在路上的時候,都會進行一次長時間的深呼吸鍛鍊。在我的心目中,汽車已經變得十分遙遠了。但是有些東西,當我們想把它遺忘的時候,它又會縈繞在你的心頭。

坦率地說,那種腐敗的氣味兒實在太恐怖了。鮑勃好奇地過去看看裡面到底變成什麼樣了,但是我對他說,這根本沒必要看,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告訴我,最近的垃圾場在什麼地方。」我說。

我把所有的車窗都開啟,帶著這些可怕的東西從鎮上駛過。柏油路被太陽烘烤得快要融化了,上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輪胎印兒。也許這就是進入黑暗世界的入口,任何事情都不會讓我感到吃驚。為了讓自己從這種想法中擺脫出來,我把收音機開啟了。「噢,寶貝兒,我的小野花,再給我一個吻吧……」喇叭裡傳來一段動人心絃的歌聲。

我把車子停在一個垃圾處理場裡。耳邊到處能聽見蒼蠅的嗡嗡聲,我們呼吸到的空氣,糟糕得跟原子彈爆炸後的狀況差不多。我剛剛從汽車上下來,就看見一個露宿街頭的流浪漢,朝這邊走過來了,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把鎬頭。過了一秒鐘,我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來找什麼東西嗎?」他問。

「不是。」我說。

他的眼白讓人覺得有些反常,白得就像廣告裡的洗滌劑一樣。

「出來散散步?」

「不是,我只是路過這兒,順便把後備廂裡的幾件東西扔掉。」

「噢,好吧,」他說,「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我俯下身去,把車鑰匙從點火器上拔下來。

「既然沒什麼可撿的東西,」他接著說,「這裡就沒我什麼事了。不會像那天一樣吧,我剛一轉身,一個傢伙就把一臺洗衣機上的馬達搬走了……」

「我明白,不過,我可不是來幹這個的。」我說。

接著,我就把後備廂開啟了。我發現這堆食品的體積,比原先擴大了兩倍。肉類食品的顏色全變了,一盒酸奶也膨脹起來了,乳酪流得到處都是,黃油只剩下外面的箔片了。總之,所有的東西都發酵、膨脹、從裡面溢位來,它們重新組合成一堆特別結實的東西,與後備廂的地毯粘連在一起。

我皺了皺眉頭,那個流浪漢把眼睛瞪起來了。

「這些就是你要扔掉的東西?」他問。

「是的,沒時間跟你解釋了,」我說,「最近我的心情不太好,我遇到麻煩了。」

他撓了撓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唉,儘可能往好處想吧,」他說,「嗨,老夥計,你不介意我們把這堆東西,全都掀到地上去吧?我想從裡面挑出點東西……」

我們每個人揪住地毯的一角,把這堆東西抬出來,扔到遠離車子的地方,一堆垃圾袋邊上。一群黑色和金色的蒼蠅,像靠近磁鐵的鐵屑一樣,全都俯衝下來了。

流浪漢朝我微笑了一下。很顯然,他在等著我離開呢。如果我是他,也會這麼做。我一聲不吭地回到車上。離開之前,我從汽車的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他還待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堆食品旁邊,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他似乎是為一次難忘的野餐攝影留念,才故意地擺出這種姿勢。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酒吧停下來,要了一杯薄荷飲料。從我那堆東西里,他至少能揀出一些黃油、咖啡、方糖和一盒巧克力粉。還有一個可以轉頭的電動剃鬚刀,一些滅蚊片,另外還有一桶潤滑油。

當我把汽車停在家門口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太陽像一隻兇悍的貓一樣,伸出了鋒利的爪子。這時,我聽見電話鈴響了。

「喂,請問是哪位?」我說。

電話那頭兒有一些雜音,我幾乎一句話都沒聽見。

「嗨,你先把電話掛上,過會兒再打過來,」我叫嚷著,「我什麼都聽不見!」

我脫掉鞋子,往牆角兒一扔,去衝了個淋浴,然後又點了一支菸,這時電話鈴又響了。

來電話的人,口氣生硬地說了個名字,然後就問是不是我。

「是的。」我說。

然後他又告訴我,他自己叫什麼名字。

「知道了。」我說。

「你的書稿在我手上,明天我會把一份出版合同寄給你。」

我一屁股坐在桌子邊上。

「好的,我想要百分之十二的版稅。」我說。

「給你百分之十吧。」

「可以,就這麼說定了。」

「我很喜歡你寫的東西,書稿很快就要送到印刷廠去。」

「好的,最好能快點兒。」我說。

「很高興能與你通話,希望我們很快見面。」

「沒問題,不過,接下來幾天我恐怕很忙……」

「別擔心,不著急,我們會報銷你的全部費用。我們已經開始安排這件事了。」

「太好了。」

「好吧,我不多說了。你現在在寫新的作品嗎?」

「是的,寫了不少了……」

「很好,加油幹吧。」

當他準備掛電話的時候,我突然攔住了他。

「嘿,請等一下,」我說,「麻煩你再說一遍你的名字……」

他又重複了一遍。幸好我問了,因為剛剛發生的一切,讓我把他的名字全忘了。

我從冰箱裡取出一包紅腸,讓它化化凍。接著又在爐子上燒了一鍋水。我坐下喝了杯啤酒。在我等著的時候,發出一陣瘋狂的笑聲,我以前還從沒有像這樣笑過呢。這是一種神經質的笑。

還沒到探視時間呢,我就提前趕到醫院了。我無法確定,是不是因為自己走得太早了,或者是因為走得太快的緣故,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不能再等了。最後,我終於可以把她期待已久的訊息帶給她,難道這還不足以讓她歡呼雀躍嗎?也許她會用僅存的那隻眼睛向我眨一下眼?我徑直向洗手間奔去,就好像憋著一泡尿似的。在那裡,我觀察了一下接待處的值班員,他似乎正在打瞌睡呢。樓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悄悄地溜進去了。

我走進病房裡,向前跨了一大步,雙手牢牢地抓住了床邊的欄杆。眼前看到的一切,簡直令我難以置信,我一個勁兒地搖著腦袋,真希望這種可怕的場面立即消失,但是這根本不解決問題。貝蒂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她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可以看得出,她一點兒都不能動彈,她被用皮帶綁在床上了,帶子至少有五公分寬,上面有鋁製的鎖釦。

「貝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低聲說。

我平時總是隨身帶著那把牛仔刀,它的尺寸正好可以塞進口袋裡。窗簾是拉開的,一道柔和的陽光射進病房裡,周圍一片寂靜。我經常把刀子磨得很鋒利,所以沒費什麼力氣就把皮帶割斷了。我和刀子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好夥伴。

我抓住貝蒂的肩膀,輕輕地搖晃著她,但是沒有任何反應。我的頭上又開始冒汗了,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我甚至都來不及去擦汗。這次還是出了不少汗,與以往不同的是,它更像是一種冰冷、透明的血液。我把她的枕頭墊高了,讓她從床上坐起來。我發現她還是那麼漂亮。我剛一鬆手,她就向旁邊歪過去了。我重新把她扶起來。看到這種場面,我忍不住尖叫了一聲,一部分身體幾乎要栽倒在床腳下。不過我用另外一部分,吃力地抓住她的手。

「聽著,」我說,「我承認這件事拖得太久,但是現在好了,我們從困境中走出來了!」

笨蛋,現在可不是猜謎語的時候。也許你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但是你只要簡單地講一句話就行了,你甚至都不需要再喘一口氣。

「貝蒂,我的書馬上要出版了。」我說。

也許我還可以加上一句:你難道沒看見,海平線上揚起一面小小的白帆嗎?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不過,她最好被封閉在一個鐘型的玻璃罩裡,那樣我就可以在玻璃罩上,留下我的指紋了。遺憾的是,我發現她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我彷彿是一陣微風似的,想在冰封已久的池塘裡,吹起一片片漣漪。一陣徒勞的微風……

「我沒有開玩笑!而且我要向你透露一個秘密,我正準備寫一本新書!」

我把手裡所有的牌,全都打出來了。讓人感到憂慮的是,我只是一個人玩牌。白白地浪費了整整一個晚上,然後到早晨大家準備撤退的時候,把自己的牌攤開一看,這才發現手裡還有一副「同花順」呢,有誰會接受這樣的結局呢?有誰能控制住自己,不把屋裡的東西搞得亂七八糟,然後全都從窗戶裡扔出去呢,甚至還會抄起廚房裡的菜刀,把牆上的掛毯劃得支離破碎的。

上帝啊,她根本就沒看過我,也沒有聽懂我的話,甚至沒有聽見我說什麼,她再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說話,如何哭泣和微笑,也不知道該如何使性子,或者一邊用舌頭舔著嘴唇,一邊抖動床單了。因為床單紋絲不動,一點兒都沒動,她對我任何表示都沒有,甚至連一個最細微的動作都沒有。對她來說,我的書稿將要出版的訊息,與我為她送來一包炸薯條,所產生的效果是一樣的。我親手捧來的、這束美麗的鮮花,如今只剩下幾枝枯萎的花朵,和一些枯草的氣味兒。短短的一瞬間,我預感到,我們之間從此將天人永隔;從那以後,我向所有願意聽這個故事的人說,我已經死過一回了……就在我三十五歲那年,一個夏日的午後,在一家醫院的病房裡;而且這決不是聳人聽聞,我確實聽見,死神吹著口哨從空氣中穿過。這讓我感到毛骨悚然,身上冷得直打哆嗦。我經歷了一個極度恐慌的時刻,恰好就在這時,一個女護士走進來了。我還呆在那兒,甚至一步都沒有挪動。

她端著一個盤子走進來,裡面放著一杯水,和一把五顏六色的藥片。這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女護士,她長得胖乎乎的,有一頭金黃的頭髮。她看到我,接著用嚴厲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手錶。

「我說,」她嘴裡嘟囔著,「現在還沒到病人的探視時間呢……」

接著,她又把注意力轉移到貝蒂身上。然後,她那衰老而又鬆弛的下巴耷拉下來。

「噢,聖母馬利亞啊,這是誰給她解開的?」

她眉頭緊鎖地看著我,然後開始往門口移動。但是,我突然像老虎一樣撲了過去,接著伸出一隻胳膊,擋住了她的去路。她尖叫了一聲,像蚊子一樣哼哼著。我一把抓起托盤上顛簸的藥片,把它們舉到她的眼皮底下。

「這些東西,到底是幹什麼用的?」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