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過去之後不久,我又開始寫東西了。我沒有強迫自己,寫作衝動是自然產生的。不過我非常小心地進行著,因為我不想讓貝蒂知道。通常我都是在夜間工作,如果貝蒂在我身邊動一下,我就把記事本藏到床墊下面。我不想讓她抱有任何幻想,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我不想再按照五十年前的套路去寫,這樣做的結果完全出乎人們的預料,無形之中又給自己設定了障礙。我個人以為,繼續墨守成規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世界已經改變了。我這種寫作風格不是為了讓人感到乏味,恰恰相反,由於我是一個十分敏感的人,所以他們令我感到十分厭惡。
隨著夏天的不斷深入,鋼琴的生意也開始日漸衰退了。說實話,我並沒有因此感到特別沮喪。我每天早早地就把店門關了,心情好點兒的時候,我會考慮一下晚上要寫的東西,或者與貝蒂一起出去閒逛。我們還有一大筆錢呢,但是她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她根本不把這些錢放在眼裡,除去要結清貨款,或者不靠賣鋼琴來維持生計,這筆錢對我們來說,就顯得無足輕重了。為了活下去,這簡直太可笑了!金錢永遠都是那種背信棄義的東西。
由於白天我沒有拼命地去工作,於是到半夜十二點或凌晨一點鐘的時候,我就能很從容地把記事本拿出來,然後一直幹到天亮,而且不覺得很累。我早晨休息一會兒,有時候下午會睡上幾個小時。我寫的東西慢慢多起來,感覺自己就像一節充足了電的電池。早晨來臨之前,我把夜裡留下的痕跡全都清理乾淨,把喝光的啤酒罐扔到垃圾桶底下,嘴裡的香菸刺痛著我的眼睛。在上床睡覺之前,我總是要看看貝蒂,想知道我寫的幾頁東西,是否能得到她的讚許。我很喜歡像這樣捫心自問,這會讓我更加努力地寫作,同時也會讓我變得更加謙卑。
這段時間裡,我的大腦似乎二十四小時都在不停地高速運轉著。我明白自己還應該寫得快一些,更快一些;但是完成一本書需要花費更多時間,一想到這些,我就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我埋怨自己沒有早點兒下手,等了這麼長時間,才向這個小小的深藍色的活頁記事本發起衝擊。活頁記事本,媽的,我對我自己說,我倒想看看你是怎麼做的,你認為這件事很容易嗎?你以為只要從一張桌子後面坐下來,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寫出東西來嗎?但在那些日子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總是睡不著,我從沉寂而灰暗的沙漠中穿過,甚至連一絲星光都沒有看見,我獨自遊蕩在一片乏味的男人的沙漠中,你真的認為,這不過是為了自我消遣嗎……
事實上真是這樣,當時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不過我還是瘋狂得想到了相反的一面,我抱怨老天爺沒有更早地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有一種可怕的預感,這一切也許來得太遲了,這是一種額外增加的負擔。幸虧我還能挺得住,對我來說,也許成功的機會只有百萬分之一,但是每天晚上,我的稿紙像磚頭一樣堆積起來,我正在努力建設一座為她遮風擋雨的房子。甚至可以這樣說,當我把房子的百葉窗全都牢牢地釘死時,發現一陣颶風從地平線上湧起。經歷瞭如此糟糕的開局之後,人們也許會問,最終作家能不能克服所有的困難呢?這傢伙是不是有足夠的能力來扭轉局面呢?
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天氣酷熱得讓人無法忍受,我不記得以前有過這種經歷,方圓幾公里的地方,甚至連一棵青草都看不到。整個小鎮都被一種麻木的感覺籠罩著,越來越多的人焦慮不安地仰望著天空。晚上七點鐘,太陽已經落山了,但是大街上,人行道上,房頂上,以及房子的牆壁上,依舊熱烘烘的,人人都汗流浹背。我一個人跑到外面買東西,這樣,貝蒂就不用出來幹這種苦差事了;我慢慢地開著車子往回走,後備廂裡塞滿了活頁記事本,胳膊底下全都溼透了。快要到家的時候,一輛救護車與我擦肩而過,朝相反的方向開走了,車頂的報警器都響起來,閃爍的光芒猶如一枚嶄新的硬幣。
我在座位上挺直了腰,雙手緊握著方向盤,連續超越了兩輛行動遲緩的汽車。我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了。當我把汽車停在家門口的時候,緊張得渾身顫慄起來,就好像有人用一根繩索套在我的脖子上似的。我記不清什麼時候才徹底清醒過來,不過這種細節已經不重要了。當我衝到樓梯上時,心裡就像被一根針刺到一樣。上樓之後,我被鮑勃絆了一下,他正好跪在地板上呢,我從他的身上躍過去,突然撞在一把椅子上,跌倒了。我覺得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腦袋上流下來。
「鮑勃!」我大聲喊道。
他向我撲過來。
「你最好別進去!」他說。
我一把將鮑勃推翻在地,他滾到桌子底下去了。我幾乎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用一隻胳膊支撐著站起來,這才發現,我們碰翻了一盆水。我的頭髮被水弄溼了,是一些肥皂水。我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我們幾乎同時又站起來了。我到處尋找貝蒂,但是房間裡只有鮑勃一個人,我不知道這傢伙到底在這兒幹什麼,他轉動著眼睛朝我這邊看。我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她到底去哪兒啦?」我問。
「你先坐下吧。」他說。
我衝到廚房裡,裡面沒有人。我轉過身來,鮑勃正好堵在門口,一隻手向我伸過來。我像一頭在街上橫衝直撞的公牛似的,用肩膀頂了他一下,迫使他倚靠在牆上。我的耳邊響起一種奇怪的嘶嘶聲,我立刻衝向了浴室,我覺得這幢房子已經變得完全陌生了。我抓住浴室的門,將它徹底推開。
浴室裡空無一人,牆上的小燈還亮著。洗臉盆裡全是血,地上濺得到處都是。我覺得背上好像被一根槍頭刺中了,差點兒跪倒在地上。我已經喘不過氣來了。我的腦袋裡響起一種玻璃杯被打碎的聲音,是那種水晶玻璃。我必須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把門重新關上,因為有一群面目猙獰的魔鬼,正從門的另一側拼命拉扯著。
鮑勃揉著肩膀進來了。我想這一定是鮑勃。我正在大口地喘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上帝啊,」他說,「我本想把這裡清理一下……還沒來得及。」
為了能站穩當些,我把腿挪動了一下。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看見他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但我只是看見他在動,身體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這簡直太可怕了,不過還不算太嚴重,」他接著說,「幸好我過來一趟,我是來拿攪拌機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我剛才在擦門口的血跡……」
就在這時,我向前伸出了胳膊,瘋狂地揪住了他的領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喊道。
「她把一隻眼睛摳出來了,」他說,「沒錯……是她親自動手乾的。」
我慢慢地順著門邊往下滑,最後坐在了地上。現在我終於鬆了口氣,不過情緒仍然很激動。鮑勃在我的面前蹲下來。
「好啦,情況不是特別嚴重,」他說,「一隻眼睛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會好起來的,嗨,你聽見了嗎……」
他從櫥櫃裡抓出一瓶酒,接著吞下去一大口。我一點兒都不想喝。我只想站起來,把鼻子貼在窗戶上。他端起盆來,衝到浴室裡,我一動不動地呆在那兒,只聽見嘩嘩的流水聲。大街上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當他再出來的時候,我的感覺好些了。我的腦子裡還是沒能理出個頭緒來,但是我可以稍微喘口氣了。我走進廚房喝了杯啤酒,兩條腿還是站不太穩。
「鮑勃,送我去醫院吧。我開不了車了。」我說。
「你去也幫不上忙,你不能馬上見到她,還是等等吧。」
我抓起酒瓶使勁往桌上一摔,瓶子碎了。
「鮑勃,快帶我去那該死的醫院!」
他嘆了口氣,我把那輛梅賽德斯的車鑰匙遞給他,然後我們走下樓去。夜色完全降臨了。
在去醫院的路上,我一言不發。鮑勃跟我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見,我雙臂交叉,身子微微地向前傾。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她還活著,不會有事的,她還活著。我覺得緊繃著的下巴慢慢地有些鬆動了,最後我又能把唾沫嚥下去了。我覺得自己清醒過來了,好像一輛汽車橫著連翻了三個跟頭一樣。
穿過醫院大門的時候,我意識到為什麼上次來看阿爾切時,會有那種糟糕的感覺了,為什麼我會感到透不過氣來,以及所有這一切意味著什麼。我幾乎又要暈過去了,當那股可怕的氣流從我面前吹過,我幾乎要逃走了,全身一點兒力氣都沒了。在最後一刻我挺住了,不過這並非來自我個人的力量,全靠她的幫助才挺過來的。如果有必要的話,她甚至能讓我從一堵牆裡穿過去,我只需嘴裡呼喚著她的名字,就像唸咒語一樣,就可以穿牆而過了。如果誰能掌握這種魔法,那麼他一定會感謝上蒼,而且會為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現在我只是身上有些發抖,發現自己再次來到醫院的大廳裡,又降落到這個該死的星球上。
鮑勃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先去坐一會兒,」他說,「我去打聽一下。走吧,去坐一會兒……」
旁邊正好有一個空著的長椅,於是我就照他說的坐下了。我心想,即使他讓我躺在地板上,我也會完全順從的。如果有必要,我立刻就能將自己像一堆乾草似的點燃起來,讓我全身的血液,像一把藍色的冰塊似的馬上凝固起來。我不需要任何過渡,就可以從一種狀態轉變成另一種狀態。當我坐下的時候,身體還處於冬眠狀態。我腦子裡軟綿綿的,像死了一樣。我把頭靠在牆上,等候著。我也許距離廚房不算遠,因為我聞到一股大蔥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他告訴我說,「她正在睡覺呢。」
「我想去看看她。」
「沒問題,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填寫幾張登記表就行了。」
我覺得身體又暖和過來了。我站起來,將鮑勃從我面前推開,我的頭腦又恢復正常了。
「好吧,這些事可以等會兒再做!」我說,「她住在幾號病房?」
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對面的一間玻璃房子裡,她正在朝我這邊張望呢,她的手裡攥著一堆表格。她隨時都可能從辦公室裡衝出來,然後跑到樓梯上把別人拽回來。
「聽我說,」鮑勃嘆息道,「你必須這樣做。何必把問題搞得複雜起來呢,而且她此刻已經睡了。現在,你只需要五分鐘就能把表格填好了。我可以告訴你,一切都很正常。你沒必要再擔心什麼了……」
他說得沒錯,但是我心中的焦躁不安還是沒有緩解。那個女人揮了揮手裡的表格,示意讓我過去。我發現在這家醫院裡,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男護士隨處可見,其中一個正從我面前走過,他長著棕色的頭髮,胳膊上覆蓋著濃密的汗毛,下巴的輪廓稜角分明。我想最好不要惹出什麼麻煩來,否則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我過去看了看那個女人要我填寫的東西,在如此可怕的傢伙面前,最終我還是屈服了,我可不想被人碾成碎片。
她需要了解一些情況。我在她的對面坐下來,在談話的過程中,我心裡一直在懷疑,這個女人會不會是男扮女裝的呀。
「你是她的丈夫嗎?」
「不是。」我說。
「你是她的親戚嗎?」
「不,都不是。」
她的眉毛揚起來了。我想她一定把自己當成是什麼大人物了,不是那種可以隨便填寫表格的。她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普通的流氓一樣。我儘可能把頭低下,希望這樣能贏得幾秒鐘寶貴的時間。
「我和她一起生活,」我接著說,「也許我能告訴你一些關於她的情況……」
她滿意地舔了一下嘴唇。
「好吧,那我們接著說,她叫什麼名字?」
我把貝蒂的名字告訴她。
「叫什麼?」
「貝蒂。」
「伊麗莎白?」
「不,是貝蒂。」
「‘貝蒂’,這不應該是個名字吧。」
我儘可能把手指關節壓得咯咯響,向前探過身去。
「那麼,你覺得這會是什麼呢?一種新出產的牙膏的牌子?」
我看見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接下來的十幾分鍾裡,她一直在對我嚴加盤問,我無奈地坐在椅子上,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如果把她的桌子踢翻,看來要想見到貝蒂就很難了。沒過多久,我和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都睜不開了。最後我向她保證,一會兒我就把填好的表格送回來。這樣那樣的數字令我感到非常乏味,更不用說那些我根本不瞭解的細節了。她拿著鋼筆,在嘴邊轉動了一會兒,然後陰險地對我說:「這個和你一起生活的女人,我發現你對她瞭解得太少了……」
說句實話,貝蒂,我是不是應該掌握你的全部身世呢?包括你出生的那個村莊,你童年得過的所有疾病,你母親的名字,以及你對抗生素反應如何?也許她說得沒錯,也許我對你的瞭解實在少得可憐,我提出這樣的問題,不過是跟自己開了個玩笑。然後我站起來,點頭哈腰地從房間裡退出來,為自己給她帶來不少麻煩表示歉意。當我把門關上的時候,甚至還朝她微笑了一下。
「對啦,請問她的房間號碼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