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令人乏味的星期天,然而卻是一個陽光明媚的、神聖的日子。我們起得相當早,掛鐘剛剛指向九點,就有人在樓下不停地敲門。我趕緊穿了條短褲,下樓去看看。一個穿著西服、頭髮梳得很整齊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光亮如新的黑色皮包。而且,他的臉上還帶著燦爛的微笑。
「您好,先生,您信上帝嗎?」
「不信。」我說。
「那好,我很願意和你討論一下……」
「等等,」我說,「只是開個玩笑……我當然信啦。」
他臉上的微笑變得更加崇高了。
「正好,我們出版了一本小冊子……」
「多少錢一本?」
「從中賺得的錢全都用來……」
「當然了,我明白,」我打斷他的話,「需要多少錢?」
「先生,大概相當於買五盒香菸的價格……」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鈔票,遞給他,隨手把門掩上了。「砰!砰!」,我又把門開啟。
「先生,你忘了拿小冊子……」他說。
「不,」我說,「我不需要。我好像從你那裡買下天堂裡的一個角落,不是嗎?」
當我再把門關上的時候,一縷陽光正好射在我的眼睛上。如果陽光照到我的嘴裡,那麼我會說:「當我把門關上的時候,一塊酸溜溜的糖果滑進了我的嘴裡。」忽然,一片大海的幻象伴隨著洶湧的潮水浮現在我的眼前。我急忙跑上了樓,一下子撲到床上,把床單弄得亂七八糟的。
「上帝啊,我很想去看看大海,」我喊道,「難道你不想嗎?」
「太遠了,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去……」
「再過兩個小時,你就可以在沙灘上曬日光浴了。」
「也就是說我已經準備好了。」她回答說。
我看著她光著身子從床中央爬起來,好像從一些有斑紋的蛋裡剛孵出來一樣。這件事過一會兒再想吧,太陽可不會等著我們。
這是一個非常別緻的海濱旅遊勝地,建築風格新穎,但是這裡同時也和其他的地方一樣,有一些十足的蠢貨,他們甚至一年到頭都待在這裡,所以那些商店和餐館在旅遊季節過後仍然營業。要想找一塊兒不太齷齪的沙灘,就必須掏錢。於是我們花錢找了個地方。那裡基本沒有什麼人,我們在那兒除了游泳還是游泳,然後繼續泡在水裡,後來肚子就有點兒餓。但是去沖涼要付款,把車子從停車場取回來要付款,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事都要錢。最後,我手裡準備好一把零錢,隨時到處撒錢。這個地方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投幣機器,我還沒見過有不花錢的地方呢。
我們在露天咖啡館吃點東西,坐在一個用人工稻草做成的太陽傘底下。對面的人行道上,有大約二十來個年輕的女人,她們每人領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這些金髮碧眼的孩子,他們的爸爸在外面忙著做生意,年輕漂亮的媽媽,待在家裡閒得無聊,就出來打發時間。服務員向我解釋說,她們都盼著自己的小寶貝交上好運。原來,這些臉上流著鼻涕的孩子,正準備完成一項有可能會讓人們產生同情心的:「為他們營造一個美好未來」的保險廣告。這簡直太荒謬了,因為眼前這些快樂、健康、有錢人家的孩子,不可能讓人為他們的未來感到擔憂。
我們正埋頭吃蜜桃冰激凌,他們已經在太陽底下轉悠了一個多小時了。女人們變得焦躁不安,孩子們到處亂跑。她們有時會把孩子喊過來,幫他們梳梳頭,或者把他們身上看不見的灰塵撣落。頃刻之間,似火的驕陽變成一場令人亢奮的陣雨,就像是從二百二十伏電壓的淋浴器裡噴出的水流一樣。
「該死的,看來她們真的想得到這張骯髒的支票。」貝蒂說。
我從太陽鏡底下瞥了一眼這些女人,同時把一勺點綴著五顏六色小東西的鮮奶油送進嘴裡。
「不僅僅是支票啊,她們想為自己的美貌豎立一座紀念碑。」
「她們竟然讓孩子們像這樣在太陽底下亂跑……」
有時,這些女人身上佩戴的首飾會發出耀眼的光芒。儘管她們在馬路對面,而且我們也沒有刻意去聽,我們還是可以聽到她們的嘆息聲和抱怨聲。我垂下眼睛,目光集中到我的冰激凌上,因為這個世界上,愚蠢的行為實在太多了,在你的眼皮底下,人間的慘劇可以說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無需把它說成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當你在一個小雜貨店裡與某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或者當你開車的時候,或者當你在看報紙的時候,或者某天下午當你閉上眼睛傾聽著從街上傳來的聲音的時候,再或者當你的目光落在一包口香糖上的時候,對你來說,只要回味一下其中的某個細節,就已經足夠了。說實話,面對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必要去裝出一副笑臉。我已經把這些女人從我的腦子裡徹底刪除了,因為我對她們太瞭解了,不需要再舉出更多的例子。我感到不能再在這裡耗費時間了,當然不行,如果她們願意的話,可以繼續待在這兒,但是我們要回到沙灘上。那裡除了大海和天空,別的什麼都沒有。陪伴著我們的,只有一個巨大的遮陽傘,和一些讓人消除疑慮的、玻璃杯中冰塊發出的咔嚓聲。我不再注意馬路對面的事情,我站起來,徑直向浴室走去。後來我意識到我低估了對手的能力。不過,我們的後腦勺怎麼可能長出眼睛呢。
我去了很長時間,因為浴室是需要投幣的,可是我身上的零錢不夠了。我不得不去收款臺把一張整錢破開。而且當裡面的水用光之後,需要再次投幣才能重新啟動,這一切操作起來非常麻煩,總之,我在那兒耽誤了不少時間。當我回到桌子旁邊的時候,發現貝蒂已經不在了。我坐下來的那一刻,心裡蒙上一絲不祥的陰影,我心想,是不是天氣突然變熱了?我注意到她沒有把甜點吃完,一盤香草冰激凌都化了。這玩意兒可是最令我著迷的。
當街對面的女人們大聲吵嚷的時候,我才把頭抬起來。我完全沒有注意到發生了什麼,只有一群海鷗在陽光下毫無緣由地嘶鳴著。緊接著,我看到她們真的激動起來,並朝我這邊看,其中有一個看上去特別驚恐不安。
「噢,湯米!我的小湯米!」她喊叫著。
我猜想小湯米也許中暑了,要不就是像一堆雪一樣蒸發了。唯一讓我感到困惑的,就是貝蒂究竟去哪兒了。
當這些女人正在穿越馬路的時候,我幾乎想衝著她們喊出來,說我不是醫生。我想說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是某些事情阻止了我,讓我沒能把話說出來。她們跨過一堵把咖啡館和馬路分隔開來的矮牆,接著把我團團圍住了。我儘可能朝他們微笑。湯米的母親看上去簡直要發瘋了,她虎視眈眈地看著我,好像我是卡西莫多一樣,她的姐妹們臉色也很難看,她們看得我渾身直打哆嗦。我根本來不及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女人大吼一聲,向我撲過來了,要我立即把孩子還給她。我頓時覺得一頭霧水,一屁股跌在座位上,把胳膊肘擦傷了,接著我又重新站起來。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猶如光速一般,但卻始終理不出一點兒頭緒。那個女人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她的哭聲,就好像要把我綁在一個木樁上燒死一樣。她們在我四周圍成一個圈兒,她們長得不算醜陋,但是在這種非常時刻,我不可能是他們喜歡的那種男人,我明白,也許一眨眼的工夫,她們就要把我打倒在地上。我還知道,我要為給她們帶來的憤怒、等待和煩惱,以及其他不該由我承擔的責任付出代價,這讓我真的很厭惡,都說不出話來了。其中有一個女人,還把指甲塗成了天藍色,這種裝扮平時就讓我感到非常噁心了。
「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姑娘……」她嘴裡嘟囔著,「我看見她把這孩子領走了!」
「哪個姑娘?」我問道。
我的話音剛剛傳到她們的耳朵裡,人卻已經從幾張桌子上跳過去了,我像跑百米衝刺一樣衝到餐館裡面,把這些臭女人全都撇下了。過了幾秒鐘,才聽見她們在我身後咆哮著,可是我已經趁機鑽進了男廁所裡,隨即把門倚在了背後。她們沒有鑰匙。我把門死死地抵住,眼睛迅速地環顧著四周。一個服務員剛撒完尿,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掏出一疊鈔票,他同意替我把門守住。在這扇用兩層薄纖維板做成的破門後面,我們可以清楚地聽見那群女人的撞擊聲和嗥叫聲,如果用腳去踹這樣的門,簡直就像是洞穿一張薄餅那樣,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破門而入。於是我又往他口袋裡塞了兩張鈔票。之後就從窗戶裡逃走了。
我發現自己正在通往廚房的院子裡。垃圾桶裡東西滿得都漾出來了,鐵皮被太陽曬得鏽跡斑斑。一個大師傅從廚房裡走出來,他用毛巾擦去脖子和背上的汗水。我知道該怎麼辦啦。還沒等他開口,我就微笑著往他的上衣口袋裡塞了一張鈔票。他也朝我笑了笑,然後走開了。我覺得好像我有一根魔術棒,隨便耍兩下,就可以讓鴿子飛到天上去。等了一下,我朝後門走去,出來之後又鑽進一條巷子裡。
我無需說明自己是如何拼命狂奔,才從巷子裡跑出來的,總之,我又回到了大街上。在十字路口我拐彎兒了,當你三十五歲的時候,如果還保持著原來的體形,那麼這種事你還能夠勝任,比如說,飛身從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上躍過,或者打破你個人四百米跑的紀錄,回頭看看在你身後跑著的是誰。過了一會兒,我想自己已經把她們甩掉了。我停下來喘口氣。正好有一把椅子,於是我就坐下了。後來我發現,似乎有一個人正在給我擦皮鞋。當我低頭看他的時候,聽見他嘴裡吹出的口哨聲。
「喂……」他說,「這可是西部牛仔靴呢。」
「沒錯,」我說,「我把拖鞋擱在車上了。」
「現在這個季節,穿這玩意兒不覺得有點兒熱嗎?」
「不,就像穿著芭蕾舞鞋一樣,十分輕便。」
這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從他的目光可以覺察到他非常聰明,而且看上去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
「你瞧,」我說,「不想和別人一樣愚蠢,往往不太容易做到。我們不可能盡善盡美,這樣做太累了。」
「是的,我明白……」
「幹得不錯,不過還要注意,不要把太多鞋油弄到我的鞋子上,嗨,仔細一點兒……」
我想利用這幾分鐘時間,把發生的事情好好梳理一下。但是我一想到她,就覺得彷彿有一條龍,在我的腦子裡噴吐著火舌,把一切努力全都化為灰燼。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重新站起來,根據我的判斷,其他的麻煩還會接踵而來。我把錢給了那個小夥子以後,就沿著牆根兒朝海灘的方向走去。一陣暖風迎面吹過來,走在沿海的林蔭道上,我覺得自己嘴裡一定吸入不少棉絮。老遠就看到我那輛車子停在那兒,我腦子產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開著車子把整個城市搜尋一遍,接著我自言自語道,好啊……可找到你啦,你帶著小傢伙到處亂跑,因為他的母親是個蠢貨,讓他在烈日下曬了兩個小時,熱得湯米伸出的舌頭足有三寸長,你究竟在幹什麼?既然你不是那種專門找個陰暗的角落、把小男孩掐死的姑娘,那麼,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在稍遠的地方,有一個賣冰激凌的商販,坐在樹蔭底下。我四處張望著,穿過馬路朝他走去。他看見我走過來,就把冰櫃的蓋子掀開了。
「來一個球的、兩個的,還是三個的呢?」他問。
「不,謝謝。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黑頭髮的漂亮姑娘,領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他們有沒有來這兒買冰激凌?」
「看到了,可是那個姑娘沒有你說得那麼漂亮……」
我常常會遇到一些對美的感覺非常遲鈍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的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不過我總是非常同情他們。
「可憐的老傢伙,」我說,「你沒看見他們往哪邊走了嗎?」
「我看見了。」
我等了一下,然後焦急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沓鈔票,為自己扇扇風。當地人的風俗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我真想把鈔票全都塞進他的嘴裡。一股涼氣從冰櫃裡冒出來,我眼睛看著別處,遞給他兩張鈔票,只感覺到錢從我的手上滑過。
「後來,他們進了一家玩具商場,就在那邊。小男孩的眼睛是藍色的,他大概有一米多高,他要了一個雙球的草莓冰激凌,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獎章。時間大概是三點左右,關於那個姑娘……」
「好了,」我打斷他說,「別太囉嗦,這會耽誤你做生意的……」
這家玩具商場一共有三層樓。一個年輕的女店員走過來招呼我,她眼裡閃動的火花,是那些低薪階層的人常有的。我和她沒說幾句話就走開了。商場裡面的人不算多,我在一樓巡視了一番,然後就上樓去了。這個地方簡直出奇的安靜,我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我沒有忘記身後那夥追趕我們的人,我知道她們要不了多久,就能把這座小城翻個底兒朝天。我已經適應了這種氣氛,而且發現我和貝蒂已經深陷其中。嗨,我心想,我們要熬過最艱難的時刻,生活中有時候需要忍耐。我轉了一圈兒,沒有發現她的任何蹤跡。我覺得身上慢慢熱起來了,似乎已經在燃燒了。我一直爬到了樓的最頂層,感覺好像登上了神聖的西奈山一樣。
我看見櫃檯的後面,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微笑著站在那兒,他的一隻手放在一堆禮品盒上。他穿著一件很寬鬆的夾克,衣服上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從裡面露出一塊手絹兒。他一點兒都不年輕,眼睛下面的皮膚耷拉著。手絹看上去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似的。他一看見我就走過來,不知道是皺著眉頭,還是面帶微笑,他的兩隻手像打肥皂似的搓來搓去。
「先生,請原諒,這裡已經打烊了。」
「關門啦?」我問。
我環顧了一下這層樓,看上去已經沒人了。這層是專門經營兵器玩具的,有投擲的飛鏢、牛仔服、弓箭、機器人和踏板車等等。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因為我覺得貝蒂就在這兒。
「也許到晚上重新營業的時候,你可以過來瞧瞧……」他建議說。
「你知道,我只是想買一個導彈發射器,不需要什麼禮品盒。給我一分鐘就夠了……」
「這恐怕不行。我們已經把這層樓都租給一位女士了。」
「貝蒂!」我大聲喊道。
那個店員想阻止我進去,但我一下就闖進去了。當我在貨架中間來回穿梭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後面追趕我,但是他無法靠近我,我身體的熱量正在向四處散播。找遍了整個一層樓,仍然一無所獲。我突然停住了腳步,店員差點和我撞到一起。
「她到底在哪兒?」我問。
他沒有回答,於是我勒住了他的脖子。
「上帝啊,她是我的妻子!我要知道她在哪兒!!」
他用手指了指一個搭建著印第安人村莊的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