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們在首領的帳篷裡,但是她不願被別人打擾。」他含糊不清地說。

「是哪一個?」

「就是正在促銷的那個,設計得非常棒……」

我鬆開了他,然後進入到營地裡,直奔那間首領的帳篷。掀起門上的布簾一看,貝蒂正坐在裡面,抽著印第安人的和睦菸斗。

「進來吧,」她說,「來和我們坐在一起。」

湯米戴著一個頭巾,頭頂上插著一些羽毛。他看上去無憂無慮的。

「嗨!貝蒂,這人是誰呀?」他問。

「是我生活中的男人。」她笑著說。

我一彎腰鑽進了帳篷。

「帳篷的料子是防皺的。」另一個店員在我身後說。

我點了點頭,看著貝蒂。

「嗨,你知道孩子的母親在到處找他嗎?我們最好趕快離開這兒……」

她嘆了氣,顯出很不情願的樣子。

「好吧,再給我們五分鐘。」她說。

「不,絕對不行。」我堅決地說。

說著,就把湯米拉到我的身邊。一把印第安戰斧向我的耳朵飛來,被我一把抓住了。

「來吧,湯米寶貝兒,別把事情鬧大了。」我皺著眉頭說。

我來到商場的經理跟前,他像一個小錫兵似的,身體僵硬地佇立在那兒。

「我們打算把他留在這兒,」我說,「五分鐘之後,他的母親會來把他領走。請告訴她我們不等她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好像我在向他宣佈稅務稽查員馬上要來檢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問。

我把湯米輕輕地推到他的懷裡,然後就感覺到貝蒂的手滑落到我的肩膀上。

「等一下,」她說,「我要把所有禮物的錢付了。」

我們必須趕緊離開,繞過所有的暗礁險灘,把所有的危險都考慮到。我忍耐住急劇上升的體溫,從身上掏出了錢,接下來所擔心的事情,大概有兩種可能:要麼我神志不清,要麼就是確切地聽到從樓下傳來的喧譁聲。

「好吧,一共多少錢?」我問。

為了集中精力把賬算清楚,老頑童先把孩子丟在一邊。他閉上了眼睛。在我的噩夢中,樓梯在一陣劇烈的腳步聲中被撼動了。湯米一把抓起了一張弓和幾支箭,他看著貝蒂說:

「嗨,我還想要這個!」

「閉嘴,安靜點兒。」我吼道。

經理又睜大了眼睛。他微笑著,彷彿剛從美夢中醒來似的。

「我不知道……可以再把弓箭加進去嗎?」

「不行,沒可能。」我說。

湯米開始哇哇地哭起來。我把弓箭從他的手上奪過來,儘可能把它扔得遠遠的。

「現在,你馬上從我面前滾開。」我對他說。

就在這時,我覺得腳下的地板開始顫動了。當一種氣勢洶洶的吵嚷聲從地板上席捲過來的時候,我轉過身去,推了商店經理一把,從他的手中搶下了購物賬單。儘管如此,一簇簇輕微的火花,還是從地板上噼噼啪啪地迸發出來了。我絕望地看了貝蒂一眼。

「寶貝兒,你快走,趕快跑啊!」我說。

我希望能跟她們糾纏一會兒,讓貝蒂能跑到緊急出口,然而她卻站在原地不動,發出一聲嘆息,兩隻腳似乎被牢牢地釘在地板上。

「不,這沒有用……我太累了。」她低聲說。

女人們吵嚷著,眼看就要衝過來了,一片四處飛濺的口水,奔湧在貨架之間。我抓起一疊鈔票往空中一拋,那個老男人趕快跑過來,向上伸出了雙手。就在這時,我突然腳底下加速,動作之快簡直有點兒離奇。我扶著貝蒂向緊急出口奔去,逃到了商場外面,前後僅用了不到四秒鐘的時間。

我「砰」的一聲把鐵門關上,甚至都沒回頭看看是不是有人被夾到手。我們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帶梯子的金屬平臺上,下面是一條僻靜的小街,梯子在距地面兩米高處斷了。我鬆開貝蒂,用力頂著那扇鐵門。我遭遇到和剛才同樣的問題,不過這次我非常走運,我用不著拿錢去買通別人,就可以逃之夭夭了。牆角有一根從別處拆下來的鐵棍,當門的另一邊開始響起撞擊聲的時候,我一眼瞥見了它。我想,只有天使才能把棍子的長度切割得如此恰到好處,因此我可以用它把門頂住,她們衝著門踹了幾腳後,最終我把門死死地卡住了。現在她們只能繼續不停地吼叫著。我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同時意識到我們周圍有炫目的陽光,響起輕輕的哨聲。貝蒂微笑著伸了伸懶腰。這幾乎快把我氣昏了。我大吼一聲,從臺階上跳下來,接著又踮起腳尖兒往上爬。我發現門後面的人,已經開始有些動搖了。貝蒂差點兒笑出聲來,我向她做了一個手勢,讓她不要出聲。

「我們不要下去,爬到樓頂上去。」我低聲說。

事實上,屋頂上有一個很大的平臺,中間是一個灑滿陽光的游泳池。我們越過了欄杆,撞門的聲音最後響了一下,然後樓裡又變成一片沉寂。我馬上走到有陰影的地方坐下來,這樣只有兩條腿完全暴露在陽光下。我把手伸向貝蒂,讓她坐到我身邊來。她似乎對眼前所在的地方感到十分驚訝。

我的計劃不是非常完美,甚至具有一定的危險。這讓我感到有些緊張。只要那些女人中有一個稍微狡猾的,我們就會被堵在一個死衚衕裡,而且未來吉凶未卜。但是我已經真的別無選擇了,為了設法跑到我們的車上,我需要身邊有一個頭腦非常冷靜的姑娘。目前的情況卻不是這樣。我身邊的這個姑娘,乾脆坐在那兒不動了。我等了幾分鐘,然後非常謹慎地站起來,朝下面的街上瞄了一眼。人群都跑到人行道上來了,領頭的幾個人從街角兒拐過來。天空一片蔚藍。大海平靜下來,泛起綠色的波光。我視線所及之處,甚至連一瓶啤酒都沒有,沒有任何令我感興趣的東西。我穿過平臺,看看樓梯這一側情況如何。路過她的時候,我用下巴去蹭一下她的臉,親吻了她,算是把情況向她知會一下。

「我想回家。」她嘴裡咕噥著。

「好吧,」我說,「再等五分鐘,我們就走啦。」

我把自己隱蔽起來,看見那些女人衝過來了。在我看來,她們這種過激的行動是不健康的,她們似乎把這當成了一次種族衝突。我沒有讓她們發現,將自己縮成一片薄餅,緊貼在一堵牆的後面,我儘量剋制著,沒有抽一根兒煙,後來我聽見有人在下面說話。之後,就聽到人們奔跑的腳步聲,我偷偷地向下觀察著她們,看到她們在街上奔跑。誰知道呢,或許這幫小賤人們,去找跟她們上過床的頭面人物去了。

我又返回來,緊挨著貝蒂坐下,心想,我們終於有機會擺脫她們了。我把貝蒂的手放在我的手心裡撫弄著,我感覺到她心情鬱悶。不過,太陽已經平息下來了,從它的歇斯底里的發作中解脫了,它已經不再拼命地去追趕陰影了,讓它們隨意地四處擴散,光線從刺耳的高音滑落到中音區,樓頂的平臺又變成一個長方形的、鋪滿油氈的島嶼。這裡還不錯。說實話,我知道有些地方比這裡還要糟糕呢,這麼說毫不誇張。

「瞧,我們看見大海了……」我說。

「嗯,嗯……」

「看那邊,一個人正在用一條腿滑水呢!」

她的眼皮沒有抬起來,我點了一支菸,放進她的嘴裡。我盤著一條腿坐下,目光凝視著地平線上的某一點,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我個人喜歡。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說,「我不想知道,而且也不想多說什麼,讓我們把這件事都忘掉吧。」

她沒有看我,輕輕地點了點頭,這樣的回答,已經讓我很滿足了。無論是睫毛的一次眨動,還是手指的一次觸控,對我來說都一樣。某些人對我講過的話,我可能永遠都聽不懂,但是她就不同了,即便是我陷入無限的遐想中,也不可能漏掉一字一句。就好像我漫步在街頭,和那些老朋友打招呼一樣,在非常熟悉的環境裡,我總是面帶微笑。在這個世界上,貝蒂可以說是我瞭解最多的人,至少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的,也許我永遠都不能肯定,但是至少在面對眼前這片大海時,情況是這樣的。所以當我聽見她說話的時候,我常常不能確定,她的嘴是否在動。有時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生活給你帶來驚訝,而且有時候能打動你。像我這樣的人,對生活沒有過多的要求。

我們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過了一會兒,奇怪的是,我發現自己有點兒飄飄然了,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因為我用眼睛就能使世界扭轉,但我沒有這麼做。我只是讓它像一塊糖那樣在太陽下化掉。只有在這時,我才會有這種感覺,只在這一刻,感覺才十分明顯,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掌著船舵,我的不安已經降低到最低點了。這一刻,在樓頂的平臺上,我的感覺從來沒有像這樣好過,我知道,我們的壓力絲毫都沒有消退,我對落在油氈上的、一片小小的樹葉感到由衷地喜悅,彷彿一個進入耶路撒冷城門的朝聖者一樣。稍稍構思一下,我就能寫出一首溫馨的小詩,然而,我現在必須考慮更重要的問題,來不及去琢磨這些,當務之急就是從這兒逃出去。

「好吧,」我說,「你覺得自己還能跑嗎?」

「可以。」她回答。

「不,我是說跑,我說的可是真正意義上的跑,你明白嗎,就像一支離弦的箭那樣,決不是像你剛才那樣。」

「行,我能跑,懂你的意思,我又不是傻子。」

「太棒了,你看上去已經好多了。我們馬上就知道你行不行。如果你跑不動的話,那麼就在這裡等我。我衝出去把車子開回來,然後把你從這兒接走……」

她朝我做了個鬼臉,立刻從地上蹦起來了。

「等我到八十歲的時候,你再做這種計劃吧。」

「我想那時就力不從心了。」我咕噥著說。

在翻躍欄杆之前,我先去偵察一下街上的動靜,不過那些女人都看不見了。我和貝蒂敏捷地順著樓前面的扶梯下來,一刻都沒有停留。還剩下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我們縱身跳下,然後飛快地跑到大街上。

在我認識的姑娘當中,貝蒂是跑得最快的一個。能和她一起肩並肩地跑步,是讓我感到最愜意的事兒了。不過我更喜歡在安靜的地方跑步,但是這次,我甚至都沒有心思往身邊瞥上一眼,去欣賞她的乳房在風中曳動的樣子,也顧不上朝她那緋紅的臉上拋個媚眼兒,腦子裡什麼都不去想,只是一門心思地、瘋狂地向我們的汽車奔去。

關上車門,我轉動著鑰匙,把車子發動起來了。當我駕著車子上路的時候,忍不住大聲地笑起來,我覺得這是一種發自肺腑的笑。幾乎在同一時刻,有一個女人突然從人群中躥出來,轉眼之間,汽車的擋風玻璃被砸破了,碎玻璃像雨點一樣落在我們腿上。我本能地把一塊飛進我嘴裡的玻璃碴子吐出來,我一邊罵著,一邊狠狠地踩了一下油門。這輛汽車迂迴曲折地在林蔭大道上行駛著,後面的司機一個勁兒地按著喇叭。

「該死!你快低頭!」我叫喊著。

「是我們的輪胎爆了嗎?」

「沒有,不過他們一定是僱用了一個神槍手。」

她俯下身去,從腳底下拾起了一個東西。

「現在你可以開慢一點兒啦,」她說,「瞧,她們只不過扔進來一罐啤酒。」

「一罐沒開的啤酒嗎?」我問。

我們迎著風,披頭散髮地行駛了五十公里。我們的眼睛都有些溼潤了,但是天氣非常好,太陽悄無聲息地落山了。我們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閒扯著,說那個發明了第一輛汽車的人,肯定是一個聰明而又孤獨的天才。貝蒂把腳踩在汽車的工具箱上。我們把車停在一個自稱可以「即時安裝擋風玻璃」的修車場裡,當工人幹活的時候,我沒有從汽車上下來。也許這讓他們覺得有點兒彆扭,誰知道呢,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