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現在,你還能聽見那個聲音嗎?」

她搖了搖頭,說聽不見了。

「別害怕,會過去的……」我說。

可是我又怎麼能知道呢,我,一個可憐的傻瓜,能知道些什麼呢,我能向她做任何承諾嗎?我腦袋裡聽見那些可惡的聲音了?我使勁咬著嘴唇,要不只好默默地走開,當然我可以給她唱一支搖籃曲,或者給她泡一杯罌粟花茶。於是我留在她的身邊,內心緊張,外表平靜,這種效果,相當於一臺放在北極的電冰箱。她睡著以後,過了很久我才把電燈關掉。我仍舊守護在那兒,在黑暗中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等待一群妖精怒吼著從黑夜裡衝出來。我很清楚,我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

兩天之後,我們又回到家中,我立即約好了時間去看醫生。我覺得很疲乏,而且舌頭上起了很多水泡。他讓我面對面坐在他的兩腿之間,他穿著一件練柔道的制服,腦門上綁著一個閃亮的燈泡兒。我張開了嘴,馬上聯想到了死亡,這樣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維生素服用過量了。」他說。

當他填寫病例的時候,我用手捂著嘴,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嗯,大夫,我想告訴你……還有一些別的事情困擾著我……」

「啊?」

「有時候,我能聽到一些聲音……」

「沒事兒。」他回答說。

「你能肯定嗎……」

他俯在辦公桌子上,把處方遞給我。他把眼睛眯成兩條縫兒,接著嘴邊露出了笑容。

「聽我說,年輕人,」他冷笑道,「聽到一些聲音,或者你一生中有四十年的時間裡,天天上班打卡,或者藏在一塊窗簾後面,或者看股票交易市場的公告牌,或者用聚光燈把自己的皮膚曬得黝黑……對你來說,這些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呢?好了,相信我,別再為這件事傷腦筋了。人人都可能遇到一些小問題。」

過了幾天,我嘴裡的水泡不見了。時間似乎變得有些紊亂了,現在還沒到夏天呢,白天卻已經很熱了,街道上從早到晚都灑滿了白色的陽光。在這樣的天氣裡運送鋼琴,簡直就像是揮灑自己的血汗一樣,工作像往常一樣照舊進行著。不過,這些鋼琴開始讓我厭煩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出售棺材一樣。

當然,我不會隨意地把這種感覺大聲地說出來,尤其是當貝蒂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可不喜歡往傷口上撒鹽,我必須努力繼續向前游水,還要保證她的頭還露在水面上。我把日常生活中,所有令人煩惱的瑣事都留給自己,從來不向她吐露一個字。一看到那些讓我感到非常憎惡的人,我的眼神里就迸發出一種異樣的火花。一個人要殺人的時候,別人馬上就能意識到。

我把她周圍的環境都清理乾淨,一切進行得還算順利。我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當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天空的樣子,我不得不去喊她幾聲,或者走過去搖晃一下她的身體,讓她趕快清醒過來。這難免會製造一些麻煩,比如鍋底燒壞了,浴缸的水漾出來了,洗衣機運轉著,裡面卻什麼都沒有。總之,這些還不算太糟。我明白,生活中不可能沒有一絲波瀾。大部分時間我都活得很輕鬆,一切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我不想跟任何人交換自己的位置。

像這樣活著,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出現在我身上,儘管我沒有成為她夢寐以求的作家,而且我沒有變成一個巨人,把這個世界掀翻在她的腳下,現在再去想這些,當然沒有任何意義。我仍然相信,我能夠給予她我所有的一切,而且我願意這樣。但是這談何容易呢,時間一天天流逝,我每天都釀造出一些蜂蜜,但是卻不知道該拿它來做什麼。它們在一點一點地積攢,最後變成一塊小小的岩石,讓我的肚子膨脹起來。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手裡捧著一份厚禮的人,然而卻發現這件東西根本無處可送。我像是長了一塊無用的肌肉,又像是帶著一堆黃金來到火星上一樣。就這樣,我馬不停蹄地到處運送鋼琴,一直幹到血管最終破裂,我在屋裡到處跑來跑去地幹活兒,直到把自己徹底累垮,渾身痠疼為止。而我身上的這份能量,我卻不能動用一絲一毫。與此相反,身體的疲憊似乎使其更加充足。即使貝蒂沒有加以利用,我也不能去碰已經給她的東西。我開始慢慢地意識到,這也許正是一個統領千軍萬馬的將軍的感受,雖然他手裡儲備了很多炸彈,可是這場戰爭永遠沒有等來。

我應該更加小心,更加仔細地看管好自己。小心守護著這個令我忐忑不安的寶貝。一天早晨,我差點為這個和鮑勃翻臉。本來我是去他的店裡幫忙的,我們跪在一堆紙箱中間,我也說不清楚,當時我們是如何談起女人來的。可能是他先說起來的,因為這確實不是我喜歡議論的話題。大概的內容就是,女人無法令他滿足。

「別扯得太遠了,」他嘆了口氣,「瞧瞧我們周圍,我的女人慾望強得不得了,而你的女人呢,差不多快瘋了……」

我想都沒想,一把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擠壓在牆上,塞在蛋黃醬和土豆泥之間,把他掐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不許再說貝蒂快要瘋了這樣的話!」我吼道。

當我把手鬆開的時候,我仍然氣得渾身直打哆嗦,他不停地咳嗽起來。我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到家以後,心裡平靜了許多,我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感到懊悔。貝蒂正在廚房裡準備做飯呢,於是我趁著這個機會,拿起電話在床邊坐下來。

「鮑勃,」我說,「是我啊……」

「你忘了帶什麼東西嗎?」他問,「還是想知道我是否還活著?」

「鮑勃,我不想收回我所說的話,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其實我不想那樣做……請你把剛才發生的事全忘了吧……」

「感覺喉嚨周圍像被火燒了一樣……」

「我知道,非常抱歉。」

「媽的,你不覺得這有點兒過分了嗎?」

「這要看具體情況,只有當你墜入愛與恨的深淵時,才會真的不顧一切。」

「是嗎?那好,跟我說說,你是怎麼寫出那本書的,好嗎?」

「好的,鮑勃,我喜歡那本書,我真的太喜歡它啦!」

鮑勃是為數不多的、看過我書稿的人中的一個,這件事過去之後,我不得不作出一些讓步。我把藏在旅行包底下的唯一一部書稿取出來,然後帶著它悄悄地從房子溜出來,當時貝蒂正好在浴室裡,她一邊洗澡,一邊哼著歌曲。我確實很喜歡你的寫作風格,他看完之後告訴我,但是為何沒有什麼故事情節呢?

「鮑勃,我不大明白你在說什麼,怎麼叫做沒有故事情節呢?」

「嗨!你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

「不,說真的,鮑勃,請你告訴我,每天早晨你翻開報紙,那上面所能看到的故事,難道你還嫌少嗎?當你看那些偵探小說,還有漫畫書和科幻小說的時候,一點兒都不覺得可笑嗎?這些東西,你到現在還沒看夠嗎?夥計,你不想換換胃口嗎?」

「呵,其他任何東西都讓我感到厭煩。最近十年來出版的小說,我甚至連前二十頁都沒看完,立刻就扔到一邊去啦……」

「這很正常。如今,大部分寫作的人都喪失了信心,我們應該從一本書中感受到力量和信心。寫出一本這樣的書,就像是把一個兩百公斤重的槓鈴舉起來一樣,當你可以通過閱讀一本書,去看到一個人血管裡的血液在沸騰的時候,那就是最棒的東西了。」

這次談話,差不多發生在一個月之前,今天我才意識到,我的讀者實在太少了,不容許我再掐死一個。尤其是這個,我還需要他來幫我把屋頂蓋好。確實有些事情我不可能一個人去完成。雖然點子是貝蒂想出來的,但實際操作起來,則是我一個人。

這項工作,就是把一個六平方米的屋頂拆掉,然後在原來的位置,再裝上一塊玻璃。

「你認為這件事能行嗎?」她問。

「如果我說不行,那一定是在說謊。」

「噢,那為什麼不幹呢?」

「假如你真的很想去做的話,我倒是非常願意嘗試一下。」

她擁抱了我一下。然後我來到閣樓上,看看有什麼要做的。我明白我要吃苦頭了。我從樓上下來,隨後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我想我有充足的理由跟你再幹一回。」我低聲說。

現在,這項工程差不多就要完工了。剩下的活兒就是把邊上的縫隙密封好,然後把窗戶玻璃裝上。本來鮑勃下午要過來,幫我把玻璃搬上去,不過今天早晨發生了那件事之後,我擔心他是否把這件事忘了。但是我想錯了。

當我們兩個待在房頂上的時候,天氣炎熱得實在讓人難以忍受。貝蒂給我送上幾罐啤酒。一想到我們即將在星光下度過第一個夜晚,她就感到無比興奮,她不時地開著玩笑。啊,上帝知道,假如她要我把木板屋變成瑞士乾酪的話,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沐浴著最後一縷晚霞,我們把幹活兒的工具收拾起來。貝蒂帶著幾瓶嘉士伯上來了,加入到我們中間。我們在屋頂上待了一會兒,天南海北地閒扯起來,我們在夕陽下眯縫著眼睛。事實上,一切都變得清晰而透明。

鮑勃走了以後,我們把閣樓清理出來,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我們把床墊搬上來,同時還有一些零食、香菸以及一些可以解渴的東西。我們把床墊正好放在天窗下面,她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兩隻手抱起來枕在頭底下。夜晚的天空正好就在我們上方,我們已經能看見,有兩顆星星高掛左邊的天上。幹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活兒,天空就是我們的報償。我忍不住去想,我們是先吃點兒東西呢,還是先做愛。

「嗨,你認為我們能看見月亮從天上經過嗎?」她問。

我開始把褲子上的紐扣解開了。

「我不知道……也許可以吧……」我說。

我的嗜好很簡單。我沒必要去天上搜尋那些唾手可得的東西。我對她的褲衩很熟悉,所以不需要費太大勁兒,就可以愛撫它們。我往她的裙子底下瞥了一眼,眼看目標近在咫尺,就覺得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我發誓,我看見流星從天上劃過了……」她說。

「我知道什麼是我應得的,」我說,「不需要更多了。」

「不,我說的是真的!」

我馬上就明白了,現在就是天空與我個人之間的較量,可是我不想退縮,我決心滿懷激情投入戰鬥。一開始,我把頭扎進她的兩腿之間,噬咬著她的內褲。問題都哪兒去了,最近這些日子,我所積攢的怨氣全都到哪兒去啦?天堂在哪裡呢?地獄又在哪裡?這架把我們碾碎的可怕的機器,它去哪兒了?我把她下面的縫隙掰開,把臉深深地埋進去。我對自己說,夥計,你就在海灘上,在一個無人的海灘上,躺在溼漉漉的沙土上,海浪湧過來了,輕輕地咂著你的嘴唇。嘿,夥計,我明白你不想再站起來了。

當我起身的時候,我的頭像星星一樣放光,一隻眼睛睜不開了。

「感覺有點兒不舒服,看不清那裡了。」我說。

她笑了。她把我拉到跟前,緊貼著她,用舌頭舔著我的眼睛,一臉疑惑地看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我趁勢進入她的體內。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再沒有聽到談論天空了,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星星正從我的背上劃過。

那天晚上,貝蒂表現得特別出色。我不需要幹得比以前賣力,就可以大獲全勝。讓我激動的是,看見她如此地投入,我甚至放慢了節奏想持續得更久一些,她在我之前就已經大汗淋漓了。當我感覺到那一刻到來的時候,想起了大爆炸的學說。之後我們平靜地躺在那兒,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開始吃燉雞。我還拿了一瓶酒上來。晚飯結束時,她臉頰緋紅,眼睛亮閃閃的。我很少見到她像這樣安靜和放鬆,我該怎麼去形容呢。可以說是幸福吧……是的,幾乎可以說是幸福了。就因為這個,我都忘了往酸奶里加糖了。

「為什麼你並不總是這樣呢?」我問。

她用那樣的方式看著我,我都不想再重複這個問題了。我們至少已經討論過一百次了,為什麼我還要問呢?為什麼還要不停地問這個問題呢?難道我還會相信語言的魅力?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們最近一次討論這個問題時的情景。時間過去並不是很久,我仍然記憶猶新。該死的,她戰慄著對我說,你沒有發現生活在處處跟我作對嗎,每當我想要得到一樣東西,我就會明白,我不該去奢望任何東西,我甚至都不能擁有一個孩子……

相信我,當她說到這兒的時候,我可以看到她周圍的許多扇門,全都「砰」的一聲關上了,而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我還用那些令人費解的想法向她說明她錯了,告訴她事情會好起來的,這都是徒勞的。總是會有這樣的笨蛋,試圖用一杯水去救一個重度燒傷的人。比如說我,就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