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之後,我們就從樓上下來了。這麼早就爬起來,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們不會感到後悔的。夜晚最後的時刻,感覺非常特別,當你看見黎明第一道曙光的時候,那種激動的心情,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比擬的。埃迪讓我駕駛著車子,由於外面天氣很好,我們把頂篷開啟了,一路上我把夾克的扣子全都繫上。這是一輛讓人心驚肉跳的小汽車。
埃迪對這個地區的情況瞭如指掌,他不時地為我指引方向,道路上似乎撒滿了他童年的回憶。只要能遇見一個路牌,或是穿過一個沉睡中的鄉村,他就會感到無比興奮;一路上,他不停地講述許多兒時的趣事,散落在黑夜的各個角落。
最後,我們來到一條鄉間的土路上,把車子停在路的盡頭,我們鑽到一棵大樹底下。夜色慢慢地消退了。我從後備廂裡取出了漁具,接著我們沿著一條河流出發了,水流很急,到處傳來汩汩的聲響。埃迪走在前頭,他自言自語地回憶起一些關於十八歲那年發生的事情。
我們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停下來,河道從這裡開始變寬,一些岩石上長滿了鮮花,周圍有很多樹木,草地、樹葉、嫩芽,還有天上飛著的蜻蜓,所有野外的景色。我們就在那兒坐下了。
當埃迪把鞋子脫掉的時候,天色剛剛亮起來,他的眼睛裡閃著光芒。這裡的一切,看起來讓人心情舒暢,我覺得心裡很踏實,完全放鬆下來了。每次一來到有水的地方,我的心情總是會像現在這樣。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然後從一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上,好像在水上行走一樣。
「你會明白的,」他說,「其實這一點兒都不復雜,你仔細地看著我……」
其實,我到這兒來,主要目的是為了讓他開心。釣魚從來都不是令我最著迷的一項活動,為了避免自己閒得無事可做,我隨身帶去了一本日本詩集。
「嗨,如果你不仔細看的話,那麼你就不知道該怎麼做……」
「開始吧,我會一直盯著你。」
「夥計,看這裡,最關鍵的地方是在手腕上。」
他讓釣魚線從頭頂上旋轉起來,然後將它拋到空中,線軸轉動的速度非常快。我聽見一個很小的東西掉進水裡了。
「嗨,就像這樣,你明白了嗎?」
「是的,」我說,「你不用管我,我還想再多看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一縷陽光飄忽不定地潛入到茂密的樹葉中。我不慌不忙地從包裡取出一個三明治,目的是讓自己有點兒事做。我儘量不讓自己在這兒打瞌睡。埃迪背對著我,他像這樣大概有十分鐘沒吭聲了。看上去他似乎在凝視著那條尼龍線。他沒有轉過身來,但是他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想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這些三明治裡夾的都是火腿。當你看到三明治的邊緣上掛著一絲肥肉的時候,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倒胃口的了。我把它重新包起來,而且它已經有些發軟了。由於我沒有答話,他繼續說下去:
「上帝啊,我不想說這些讓你心煩,但是,你注意過貝蒂那張臉嗎?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個幽靈一樣。她可以咬著嘴唇,目光呆滯地坐在那兒,半天不說一句話。該死的,你從來沒對我說過一個字,你讓我如何知道是否能幫上什麼忙呢……」
我看著埃迪的釣魚線往下游漂去,它濺起一些水花,漸漸地繃得越來越緊了。
「她以為自己懷孕了,」我說,「後來才知道我們弄錯了。」
有一條魚咬住了魚鉤,這是今天釣到的第一條魚,但是我們沒有發表任何議論,它的死似乎沒能引起別人的注意。埃迪把魚竿牢牢地夾在胳膊底下,然後伸出手把魚從鉤上取下來。
「原來是這樣,不過你們真的快把我樂死了。這種事不可能每次都成功,也許下一次就行了。」
「不會有下一次了,」我說,「她甚至不想再聽到別人提起此事,而且我可不是那種威猛得、能隨便穿透一個避孕環的男人。」
他轉過臉來看著我,陽光投射在他那凌亂的頭髮上。
「埃迪,你知道嗎,」我接著說,「她追求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像是一隻受傷的動物。你知道麼,她的情緒總是很低落。我覺得對她來說,世界簡直太小了。埃迪,這就是所有問題產生的根源……」
他把釣魚線拋到更遠的地方去,以前還從沒丟擲過這麼遠呢,他的嘴角上流露出一種苦澀的表情。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能夠做點兒什麼……」他嘴裡嘟囔著。
「是的。當然了,必須讓她明白,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幸福可言,也不會有天堂,所以更談不上有什麼得失,實際上,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而且如果你認為,你最終只剩下絕望的話,那麼你又想錯了,因為絕望也是一種幻覺。你所能做到的,就是天黑上床睡覺,然後早晨再爬起來,如果可能的話,嘴邊再帶著一絲微笑。另外,你可以幻想你想要的東西,只是這改變不了什麼,卻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抬起頭仰望著天空,然後搖了搖頭說:
「我的天哪,我在問他,是否有辦法能讓她從這件事中擺脫出來呢,而他卻對我說,最好讓一顆子彈從她的腦子裡穿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生活可不是集市上的打靶攤位,那裡擺著一大堆獎品等著你去贏取;如果你瘋狂得非跑去下賭注,那麼你就會明白,車輪永遠不會停止轉動。從那時起,你就開始承受痛苦的煎熬了。在生活中確定目標,就等於給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鎖。」
埃迪又從河裡釣上來一條魚。他嘆了口氣。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裡的魚多極了。」他咕噥著說。
「當我小的時候,我對未來是充滿希望的。」我說。
按照事先的計劃,我們在將近中午的時候回家了。在整個過程中,我根本沒想去嘗試一下,我對釣魚絲毫不發生興趣,最後我們拎著三條可憐的魚,回到鮑勃的房子裡。他們全都待在花園裡,三個女人正忙著準備晚宴上的酒水。鮑勃在旁邊看著,嘴裡不停地嘮叨著什麼。我縱身一躍,從柵欄上翻過去。
「現在我們遇到一個難題,」我說,「如果不出現奇蹟的話,我真想不出如何才能用三條魚,去填飽三四十個人的肚子呢。」
「噢,上帝啊,你們究竟遇到什麼麻煩啦?」
「一言難盡啊。也許這是一個災荒之年吧……」
雖然河裡釣不到幾條魚了,不過幸運的是,附近的牧場上和別的地方還養著一些牛,我不知道,至少還有辦法吃到烤牛肉。用不著過於擔心,由我和鮑勃來張羅這件事。
確實有很多瑣碎的小事要解決,我稀裡糊塗地把一個下午都搭進去了。我很難讓自己對正在進行的事情發生興趣,一般來說,跟我說話必須要重複兩到三遍才行。我更願意站在旁邊往麵包上抹黃油,這樣就可以讓我的情緒保持平靜。經過與埃迪的一番辯論之後,我對即將到來的晚宴興致全無。說實話,我不善於跟陌生人打交道,所以最好還是讓我一個人待著。但是繁忙的事務把我拴住了,根本無法脫身。在行動和忍耐之間,最好不要急於選擇前者,否則很快會感到厭倦。天氣好得有些荒誕,陽光甚至都不那麼刺眼了。我只有走到貝蒂身邊,把手伸進她的短髮時,心裡才感到暖洋洋的。餘下的時間裡,我心情很低落,用手指把吐司掰碎了扔給邦果。
當人們到來的時候,夜色已經降臨了。他們當中的一些人我認識,另一些我從沒見過的人,也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聚在一起了。大概有六十多個人,鮑勃從人群中竄來竄去,像一條飛魚一樣。他得意地搓著手,朝我這邊走過來。
「上帝啊,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他說。
鮑勃離開之前,把我杯子裡的酒一口氣全都喝下去了,我還一點兒沒碰呢。我手裡端著空酒杯,站在距離人群有點兒遠的地方,我沒有挪窩兒。我什麼都不想喝,也不想吃東西。貝蒂看上去很開心,麗莎、埃迪、鮑勃和安妮,他們全都一樣,所有的人都在盡情地享受著快樂,只有我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角落裡。儘可能讓嘴角露出微笑,甚至嘴部的肌肉都有點兒痙攣了。是的,簡直妙極了,也許我是晚宴上唯一一個面色蒼白的人。但是,我在那一張張面孔後面又看到什麼呢,只有瘋狂、不安與苦惱;只有痛苦、恐懼和絕望;要麼是苦悶、孤獨;或者是憤怒與無奈,糟糕的是,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東西能讓我重新打起精神來……真的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嗎?我發現其中有幾個姑娘,不過對我來說,她們長得實在太醜了,而那些男人一個個看起來都很愚蠢,當然我把問題全都簡化了,但是我不想陷入到瑣碎的細節中去,只想讓自己退縮到黑暗的角落兒裡,我需要一個憂鬱而冷酷的世界,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那裡空無一物,一片漆黑,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讓自己消失在別人的視野中,我一點兒精神都沒了,有時候,人會希望看到混亂出現,災難降臨。總之,當時我就處於這種心理狀態下,而且一滴酒都沒有喝。
由於我不想讓人注意到我,所以我開始到處走動,看上去像是一個大忙人似的。過了一會兒,貝蒂突然從我身後冒出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嚇了一跳。
「你在這兒搞什麼名堂呢?」她問,「我已經觀察你一會兒了……」
「我想試探一下,看你是不是還對我感興趣,」我開玩笑說,「姑娘們看到我眼圈兒發黑,都不願搭理我了。」
她衝著我笑了,我正徘徊在地獄的門口呢,這時她卻朝我笑了,噢,上帝啊,全能的上帝,天哪……
「你太誇張了,」她說,「幾乎都看不出了……」
「快牽著我的手,」我說,「帶我去把杯子裡的酒倒滿……」
我剛剛把杯子裡的酒滿上,這時鮑勃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他抓起我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一伸胳膊把貝蒂拉走了。
「鮑勃,你他媽的真是一個混蛋,」我說,「而且還……」
但是他已經走遠了,而且他的耳朵發出亮光,就像汽車的反光鏡一樣。我又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幸虧有了貝蒂,才讓我覺得情緒不那麼低落了,我讓自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然後我轉過身來,朝吧檯走去,想重新把杯子裡的酒滿上。但是這不容易做到,因為人們講話的聲音比我大得多,我甚至看見他們的胳膊,從我的頭頂上來回穿越。所以我只好出去兜一圈兒,自己照顧好自己。周圍的氣氛變得更加熱鬧了。不知道是什麼人,又把音樂的聲音放大了一些。我從身後的草地上搬了把野營椅,然後把它放在一棵樹底下,像個老太太一樣坐在那兒,只是手裡沒有拿什麼編織物,不過在我陷入歲月的泥潭之前,還要走很多路呢。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很疲憊,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人們來來往往地從我身邊經過,他們盡情地暢談著,不過沒什麼要緊的事。如今人們關注的問題,似乎只停留在穿著打扮上,而且根本不用專門走進商店,去詢問櫥窗裡見不到的東西。唉,多麼可憐的一代人,他們默默無聞地來到這個世界上,既不知道拼搏,也不懂得反抗,挖空心思地去妄想一番,最終還是找不到任何出路。我決定為自己的健康乾杯。我剛才把酒杯放在草地上。就在我伸手去拿杯子的時候,鮑勃一腳把它踢翻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他問,「怎麼坐在這兒……」
「告訴我,鮑勃,你剛才沒有感覺麼,難道沒發現你的腳踢倒了什麼東西嗎?」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而我是唯一一個滴酒未沾的人,我發現我們之間的差距了。我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去跟他講道理。我把杯子塞到他手裡,然後抓住他一條胳膊,讓他把身子轉過去,又推了他一把。
「去倒杯酒給我,我一點都不恨你!」我說。
我們這一代人正在走向沉淪,而且我不得不坐在那兒,等著這個白痴去給我端一杯酒來。我對自己說,我們最後什麼都剩不下。好在夜色很溫柔,我的位置不錯,可以分享到一些味道不錯的烤肉串,感覺比剛才好一些了。當然,鮑勃沒有再返回來,不過我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牢牢地把杯子攥在手裡。我站起來,向人們跳舞的地方走去,發現其中有一個姑娘,相貌不是很出眾,她那嫵媚動人的身體,在薩克斯的伴奏下來回舞動著。她穿著一條緊身的褲子,很明顯,她下半身裡面什麼都沒有穿,上面也一樣,只穿著一件t恤衫,緊貼著兩隻乳房,你可以目不轉睛地看她跳舞,而且不會感到厭煩。簡直就像是一陣風。我眯起眼睛,嚥下了第一口酒。但是我只是喝了一口,因為當薩克斯演奏到高潮的時候,姑娘全身都興奮起來了,她竭力地向四面八方舞動著肢體。當時我並未坐在她身後五十米遠的地方,確切地說,我就在她胳膊能碰到的地方,杯子裡的酒全都灑在自己臉上,杯子還磕到我的牙齒上。
「噢,蒼天啊!」我喊道。
我感覺到酒正從我的胸前滑過,滴滴答答地從頭髮上落下來。我一隻手緊握著空酒杯,用另一隻手擦著臉。這個姑娘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哎呀,這是我乾的嗎……」
「不,」我說,「我只是因為一時心急,才把這杯酒潑在自己臉上。」
這個姑娘非常善良,她讓我坐在一個角落兒裡,然後跑著去找來一些餐巾紙,讓我趕快把身上擦乾淨。這個不幸的意外事件,又給我帶來一次打擊。我耷拉著腦袋,等著她回來,但是一個男人的痛苦是有限度的,我已經沒有感覺了。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
她拿著一卷帶花紋的紙出現了,我坐在那兒,任她隨意擺佈。當她站在我面前,幫我把頭髮擦乾的時候,她的褲子完全遮擋住我的視線。除非閉上眼睛,否則我只能看見她的兩腿之間,那個隆起的部位和有褶痕的地方,還有大約一毫米厚的褲子的布料;我荒謬地聯想起陽光下一隻被剖開的水果,或者是一隻被整齊地切成兩半兒的柚子,我很容易用一根指頭將它掰開。這簡直太瘋狂了,但是我沒有失去理智。我咬緊了嘴唇,可是我仍能聞到它的氣味兒。不過我還沒有徹底瘋狂,對我來說,有一個姑娘就已經足夠了。我在心裡問自己,大街上到處是很隨便的姑娘,你哪有力氣去應付呢。看看她們跳舞就應該滿足了,我嘆了口氣,慢慢地站起來。當人們全都擁擠在商店櫥窗前時,你最好不要停留。
我撇下了那個姑娘,來到樓上的房間裡。我對自己說,如果運氣好,也許能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或房間的角落裡坐下來,安安穩穩地喝一杯。其實與其他的辦法相比較,酒精也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是它可以讓你喘口氣兒,避免所有的問題一齊爆發。而且是生活讓你變得瘋狂起來,並不是酒精造成的。我的天哪,樓上的人簡直太多了,我差點立刻衝下樓去,不過我還能去哪兒呢?他們全都圍坐在一臺電視機前,正在激烈地爭論著,想從中得出一個結論:是應該收看一場網球決賽呢,還是要看一場單人飛越大西洋的實況轉播。就在他們準備舉手表決的時候,我找到了一瓶酒。我不動聲色地走過去,把它抓在手裡,眼睛看著其他人。表決的結果雙方勢均力敵,其中有些人棄權了。在相對平靜的時候,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時,一個頭頂上垂著一綹鬈髮,兩鬢光禿禿的傢伙站起來,他滿臉堆笑地衝著我走過來。我悄悄地把酒杯藏在身後。他用胳膊摟住了我,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似的,我很討厭別人隨便碰我,於是梗起了脖子。
「嗨,老夥計,」他說,「我想你都看見了,我們遇到了一個小小的難題,我想在座的人都同意請你來給我們裁決一下……」
我低頭從他的胳膊底下鑽出來。他把那綹兒頭髮往後一撩。
「開始吧,老夥計,」他接著說,「我們現在全都聽你的啦……」
他們全都屏住呼吸等著我表態,似乎我只要講一句話,就能夠拯救全人類似的。我不想讓他們等得太久。
「其實,我跑到這兒來,是想看一部吉米·凱格尼主演的電影。」我說。
不等他們做出任何反應,我就端起酒杯溜走了。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到處碰壁的時候,必須毫不猶豫地趕緊走開,而且他必須一直往前,繼續沿著自己的道路走下去。我走進了廚房。這裡也有一群人圍坐在桌邊,他們正在興致勃勃地聊天。貝蒂就坐在他們中間。她看見我走進來,接著向我伸出了胳膊。
「瞧,他就在這兒!」她說,「這就是我說的那位作家!他也許是當今幾個最有實力的作家中的一位!」
我的反應極其神速,狡猾得像一隻狐狸一樣,而且很難被人抓到,彷彿是一條鰻魚,或者是一塊塗了橄欖油的香皂。
「大家不要走開,」我說,「我方便一下,馬上就回來……」
當他們站起來準備給我鼓掌的時候,我已經衝到花園裡去了。我沒有待在燈火通明的地方,我跑到離窗戶很遠的地方去了。我把杯子裡的酒基本上都灑在路上了,剩下的我只能用嘴唇抿一下了,不過我終於保住了作家的面子。這樣說也許太輕浮了。我覺得現在可以把這件事忘掉了。夜已經很深了,彷彿我孤零零地佇立在站臺上,所有的售票視窗都關閉了。
周圍沒有人注意到我,我慢慢地退到船頭,雙腳跨過船舷,悄悄地鑽進一艘快艇的底部。我用一隻手割斷了纜繩。在這個訊息像火藥似的擴散到整個房子裡之前,我像閃電一樣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當我一個人回到家裡的時候,感覺四周特別安靜。我坐在廚房裡,默默地待在黑暗中。這時,剛好有一道藍色的光從窗戶裡射進來。我用腳把冰箱的門踹開了,一個方形的、發光的影子落在我的膝蓋上。這讓我覺得很有趣,然後我喝了一罐啤酒。如果一個像我這樣能捫心自問,有什麼值得去做的人,都不去做的話,那麼還有誰能說出一罐啤酒竟然有如此神奇的魅力呢?針對這個問題,在得出兩三個明確的答案之前,我是決不會去睡的。我打了個噴嚏,把冰箱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