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的腦子裡亂糟糟的,五分鐘之後,局勢有些失控了。
「對一個女人來說,是不是需要通過生孩子來實現自我呢?」我問。
女主人迷惑地眨了幾下眼睛。我接著又把話題轉回到鋼琴的生意上,還沒等她作出反應呢,我已經說到送貨的具體細節了。其實我很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坐下來,然後平心靜氣地把這件事好好考慮一下。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兒。我審視著周圍的一切,實在想不出一個孩子有什麼理由要降生到這個世界上。而且麻煩事兒會接連不斷地湧現出來。這個女人圍著客廳轉來轉去,她正在為鋼琴尋找一個最佳的擺放位置。
「你看,我把它放在屋子的南面,這樣可以嗎?」她問。
「這要看你是否喜歡彈奏藍調音樂了。」我故弄玄虛地說。
我仍然是個十分卑鄙的傢伙。這一點我非常清楚。但是人們真的是因為缺乏勇氣,才會變成卑鄙的人嗎?我偶然間在房子裡發現了一個酒櫃。我帶著阿道克船長的神情,悲涼地看了一眼。當我想起那該死的避孕環兒出了問題,而我卻一無所知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倒霉。我突然陷入一陣極度的苦惱中。難道我只是一件工具嗎?最終,是不是隻要女人高興就可以了,我就沒有任何決定權嗎?我不知道是否有機會,能讓一個男人脫離苦海。當女主人端出幾個酒杯的時候,這種煩惱突然消失了。
「少喝點兒,」我說,「我通常沒有下午喝酒的習慣……」
我忍不住一口把這杯酒全都喝下去了,我等了很久了。我又看見貝蒂穿著褲衩兒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我有些頭昏腦漲了,而人們想要做到的,就是能保持正常狀態。我還知道,當人們決心把一件事幹到底的時候,往往會有好的結果。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酸櫻桃酒。
在回家的路上,我儘可能讓自己什麼都不去想。我非常小心地開著車子,儘量貼著右側行駛。唯一能從我身上抓到的把柄,就是以妨礙道路暢通為名開一張罰單。但是,這條公路上根本見不到別的車輛,我獨自一人,幾乎脫離了這個世界,就像一粒塵埃一樣,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線上。
回到鎮上,我停下車子,買了一瓶葡萄酒和一個果汁冰激凌,另外還有幾盤剛剛上市的音樂磁帶。看上去我似乎要去醫院探視病人一樣。必須承認一點,我的情緒確實有些低落。
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發現她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電視正開著。
「一會兒要放一部勞瑞和哈代的影片。」她告訴我。
這確實是我最喜歡看的片子,我幾乎想不出還有比這更棒的。我們立刻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著冰激凌,喝著葡萄酒,下午餘下的時間,就這樣無精打采地度過了,我們沒有再討論什麼話題,嘴上都掛著微笑。她看上去狀態很不錯,無憂無慮的,似乎這天像往常一樣,只不過是個吃些零食、看看電視的平常的日子。剎那間,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小題大做了。
起先,我對她能保持沉默感到很慶幸。我擔心我們也許會陷入到瑣碎的事情中,然而我需要花一些時間好好把這件事弄清楚。隨著夜晚一點點地逝去,我意識到我再也剋制不住了。晚飯行將結束時,她漫不經心地喝著酸奶,我把手指關節捏得格格作響。
上床之後,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大腿,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告訴我……你對懷孕這件事是怎麼想的?」
「噢,我不能馬上告訴你。我必須先去醫院化驗一下……」
她把兩腿分開,緊緊地靠在我身上。
「好的,如果最後真的確認了……你會感到高興嗎?」我堅持說。
此刻,我感覺到我的手指已經觸控到了她的陰毛,但是我馬上停住了。她可能還在輕輕地扭動著身體,而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回答。最後她終於領會了。
「好吧,我最好不要想得太多,」她表示說,「但是我最初的感覺是,這不是什麼壞事……」
這正是我想要了解的。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我繼續向她的腹地深入,這讓我明顯地感到一陣暈眩。當我們做愛的時候,我覺得她的避孕環兒就像是一扇被撬壞的門,被風吹得咣咣直響。
第二天,她去醫院化驗了一下。又過了一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站在一家特殊商品專賣店門口,仔細瀏覽著櫥窗裡擺放的各種商品。這確實有些令人生畏,但是我想遲早會有一天,我必須要到這兒來。為了讓自己提前進入角色,我進去買了兩件嬰兒服。一件紅色,一件黑色。售貨員向我保證,說我一定會滿意的,絕對不會縮水。
這一天餘下的時間,我都在觀察貝蒂。她走起路來像踩了高蹺一樣。當她準備做蘋果餡餅的時候,我喝得醉醺醺的。在一種古希臘悲劇的氛圍中,我出去把垃圾倒掉。
走到外面時,天空呈現出一種令人驚異的紅色,晚霞投來一片火藥般的亮光。我發現自己的胳膊變得黝黑,汗毛幾乎成了金黃色。現在是吃晚飯的時候了,街上看不到什麼人,也沒有人發現這一切。總之只有我一個人。我在商店的櫥窗前蹲下來,慢慢地抽了一支菸。我們聽到從遠處傳來一些低沉的聲音,但是街上一片寂靜。我輕輕地把菸灰抖落在兩腳之間。生活不只是荒謬的簡單,它極其複雜,有時讓人感到疲憊。我站在太陽底下,看上去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就像是屁股上被人劃開一道二十公分口子的傻瓜一樣。我呆呆地望著街頭,直到眼裡充滿了淚水,接著一輛汽車開了過去,我站起來了。不管怎麼說,街上沒什麼可看的。只有一個可憐的傢伙,在黃昏時分倒完垃圾之後,正準備回家。
又過了兩三天,我已經對這件事感到麻木了。我的腦子又恢復了正常的運轉。我覺得房子裡出現了一種反常的平靜,一種讓我覺得很陌生的氣氛。這不算太糟。我覺得貝蒂有些氣喘,好像剛剛抵達長跑的終點,我注意到,那種長期縈繞在她心中的緊張不安,開始有所鬆動了。
比如說,就在幾個小時前,我正在和一個令人厭惡的女人打交道。對一個賣鋼琴的人來說,像這樣的顧客,一輩子也就能碰上一兩回吧。這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姑娘,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汗味兒,體重大概有九十公斤左右。她挑選了一架鋼琴,又去擺弄另一架,她心不在焉地問了我三次價格,每次她都把琴蓋掀起來,然後使勁地把踏板踩下去;半小時過去了,還在重複同樣的事情,店裡到處散發著汗臭味兒,我憋得都快透不過氣來了。由於我講話嗓門兒大了點兒,貝蒂過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實在看不出來,」這個姑娘說,「這架鋼琴與另外一架,它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
「這架鋼琴的腿兒是圓的,另一架是方的,」我嘆息道,「糟糕,馬上就要到打烊時間了。」
「其實,我還沒有最後作出決定,究竟是買鋼琴,還是買薩克斯。」她又說。
「如果你能再等幾天的話,我們馬上會進一批笛子……」我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但是她根本沒有聽見,她把腦袋伸進一架鋼琴裡面,看看其中都有些什麼。我向貝蒂做了手勢,告訴她我實在忍不住了。
「我真想趕快離開這兒,」我低聲說,「告訴她我們要關門了。」
我上樓去了,沒有再回來。我喝了一大杯涼開水,突然覺得很懊悔。我很清楚,也許再過五分鐘,貝蒂就會把這個醜八怪從窗戶裡扔出去。我本來想再回去瞧瞧,不過我改主意了。因為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也沒有打碎玻璃的聲音,甚至沒有一聲叫喊。我感到很驚訝。不過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是過了四十五分鐘以後,當貝蒂回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帶著微笑,似乎很平靜。
「我看你很討厭這個女孩,」她說,「對付這樣的人,你應該儘可能保持冷靜。」
那天晚上,當我玩拼字遊戲的時候,意外地拼出了「卵巢」的字樣,而且可以把分數增加三倍,但是我馬上把字母打亂了,又重新組合了一下。
一般來說,如果我上午要去送貨,會起得特別早。這樣下午我就可以在家休息了。我已經和那些專門運送傢俱的司機談妥了,這是有一次我看見他們給別人送櫥櫃時想到的。我頭天晚上給他們打電話,約好第二天一大早在街道拐角的地方碰頭。我們把鋼琴搬到租來的小型卡車上,然後他們開著貨車跟我走。鋼琴送到之後,我就付給他們工錢。這時他們臉上總會露出相同的微笑。那天我們本打算按部就班地把鋼琴送過去,但事情並不像預想的那麼順利。
我們約好早晨七點鐘碰頭,我一個人站在那兒等了很久,嘴裡叼著一支菸,來回地在路邊踱來踱去。天空陰沉沉的,看來今天要下雨了。我沒有把貝蒂叫醒,我像是一條懶散的蛇一樣,從床上溜下來了。
十分鐘以後,我看見他們開著汽車,慢悠悠地從街角拐過來,車子緊貼著路邊,衝我開過來了。他們把車開得特別慢,我心想,這些傢伙在搞什麼名堂呢。汽車開到我旁邊的時候,竟然都沒有停下來。坐在方向盤後面的司機,皺著眉頭向我打了個手勢,另一個人揮動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老闆在我們後面!」我馬上就明白了。這時,我看上去好像在繫鞋帶。五秒鐘之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我身邊經過,開車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矮個子男人,他的嘴巴繃得緊緊的。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這一點兒都不好玩。交貨日期一旦確定,我就必須按時送到。我考慮了一下,然後一陣狂奔衝到鮑勃的商店門口。樓上的燈亮著。我抓起一把石子向窗戶裡扔去,鮑勃從裡面探出頭來。
「真該死,」我說,「我把你吵醒啦?」
「沒有,」他說,「我早晨五點鐘就起來了,你知道我還要去哄孩子呢。」
「鮑勃,聽我說,我遇到麻煩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要去給客戶送一架鋼琴。你能抽空過來幫我一下嗎?」
「抽空過去?這我就說不準了。不過給你幫忙,絕對沒問題。」
「那太好了!鮑勃,一小時後我來接你。」
我覺得有我們三個人,就能把鋼琴從窗戶裡搬進去了。卡車司機自己就能把一個壁櫥搬到六樓上去。但是如果只有鮑勃和我,那就難說了。我回到貨車上,然後出發去租賃公司。我遇到一個小夥子,他的脖子上繫著帶花紋的領帶,褲子上的摺痕像刀刃似的。
「好吧,」我說,「我把卡車交還給你了。我需要更高階一些的,有解除安裝裝置的那種。」
這傢伙認為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
「太巧了。我們剛好有一輛載重二十五噸的車被還回來了,是那種有自動裝卸功能的貨車。」
「這正是我最需要的。」
「不過問題是,你要懂得如何去駕駛它。」他笑著說。
「沒問題,」我說,「我甚至能把一輛剎車失靈的半掛車開走。」
事實上,這是一個很難駕馭的令人討厭的笨傢伙,這玩意兒我以前還從沒開過呢。我開著它平穩地從鎮上穿過,其實沒有我想象得那麼難。你只要把它開起來,別人就會主動給你讓路了。這是一個烏雲籠罩的早晨,天上的雲似乎全都貼在一起了。我買了一些羊角麵包,然後提著去找鮑勃。
我們圍坐在廚房的桌子旁邊,我和他們一起喝了杯咖啡。外面光線很暗,所以他們把燈開啟了。燈光有點兒刺眼。鮑勃和安妮似乎有幾個星期沒睡過覺了。正當我們狼吞虎嚥地啃麵包的時候,嬰兒突然發起脾氣來了。阿爾切把他的飯碗撞翻了,碗裡的牛奶全灑在桌子上。鮑勃輕輕地搖晃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等我五分鐘,我去換換衣服,我們馬上就走。」他說。
阿爾切正藉著桌邊流下去的、一股牛奶的細流洗手呢,另一個小傢伙大聲地叫喚起來。這些糟糕的場面為什麼總是被我撞見呢?安妮從平底鍋裡取出一個嬰兒的奶瓶,我們之間已經很熟悉了。
「嗨,你和鮑勃相處得比以前好一些啦?」我問。
「對,只能說比以前好一點兒,僅此而已。怎麼會問這個,你想要說什麼?」
「沒有,」我說,「最近這段時間我什麼都顧不上去想了。」
我看了看身邊坐著的小傢伙,他正把小餡餅從粥裡撈出來,緊緊地攥在手裡。
「你是一個古怪的人。」她說。
「恐怕並不是這樣……很遺憾……」
當我們走到外面的時候,鮑勃愁眉苦臉地望著天空。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說,「別浪費時間了!」
我們把鋼琴搬出來,放在人行道上,接著用繩子捆起來。之後,我從汽車的工具箱裡拿出一本操作指南,然後翻閱了關於裝卸手臂的使用說明。為了能讓它運轉起來,需要操縱一堆控制桿,可以上下左右移動,縮排或者伸展,而且還要操縱捲揚機。把所有的環節都協調起來就可以了。我在路上把它開動起來。
初次嘗試,我差點兒把鮑勃的腦袋砍下來,他正笑著站在旁邊,看著我擺弄這玩意兒。操縱裝置特別靈敏,我花了十幾分鍾演練一番,才可以比較準確地控制它。最困難的是,要儘量避免來回抖動。
我也不太明白自己是怎麼做的,不過我還是把這架鋼琴裝上車了。我緊張得出了一身汗。我們像護送病人一樣把它安置好,然後就開著貨車上路了。
我覺得這種緊張的狀態,就好像我們去運送炸藥一樣。一塊烏雲已經籠罩在我們頭頂上了,照理說,我決不能讓一滴水落在這架貝森多夫牌鋼琴上,我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不幸的是,這輛卡車行駛得非常緩慢,最快只能達到時速七十公里,天空已經壓得越來越低了。
「鮑勃,我覺得我們已經大難臨頭了。」我說。
「是的,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把遮雨布鋪上呢?」
「噢,你發現什麼啦?你能找到遮雨布嗎……上帝啊,給我點一支菸吧。」
他把身子探過來,給我點了一支菸。他察看了一下汽車控制面板。
「嘿,這些按鈕都是幹什麼用的?」
「唉,我甚至連一半兒都說不上來。」
我踩足了油門。一股冷汗從背上流下來了。還有十五分鐘,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脫險了。焦急的等待讓我倍受煎熬。當第一個雨點落在擋風玻璃上時,我的嘴唇咬得緊緊的。我心裡難受極了,真想大聲吼出來,但是我始終沒吭一聲。
「嗨,我發現前窗噴水器的按鈕了。」鮑勃說。
終於到地方了,我開著貨車在房子周圍轉了一圈兒,然後從花壇之間滑行了幾步,貼著窗戶把車停下了。女主人樂呵呵的,她手裡攥著一塊手絹兒,圍著卡車轉來轉去。
「到最後一刻,所有的夥計都變卦了,」我解釋說,「所以我只好親自開車送過來。」
「噢,我想象得出,」她嫵媚地說,「現在想找到可靠的幫手,實在太難了……」
「你說得沒錯,」我接著說,「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出其不意地把我們幹掉。」
「呵呵。」她笑了。
我從卡車上跳下來。
「我們開始幹吧!」我說。
「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把窗戶開啟。」她解釋說。
有時候,外面會颳起一陣涼爽而潮溼的風。我明白現在必須分秒必爭。鋼琴的表面閃著微光,猶如一片湖泊。我的心裡惶惑不安。你的耳朵裡似乎充斥著定時炸彈的嘀嗒聲,這種氣氛有點兒像災難片中的某個場景。
我把鋼琴從卡車上卸下來,它沉甸甸地左右搖晃著;陰暗的天空眼看就要崩潰了,我只能用意念抑制著它。這時,窗戶被開啟了,我小心地對準了目標,把鋼琴從視窗推進去。伴隨著一塊玻璃的破碎聲,雨點噼噼啪啪地掉在我的手上。我抬起頭來望著天空,臉上露出一種得意的表情。我發現這些雨點變得越來越可愛了,現在鋼琴安然無恙,一點兒沒有被淋溼。我終於可以鬆口氣了,我從卡車上跳下來,去看看究竟碰碎了什麼東西。
我要求女主人把窗玻璃的損失記在我的賬上,然後向鮑勃打了個招呼,告訴他現在我們可以把繩索解下來了。剛才是鮑勃給繩索打的結。我伸手抓起一個,指給他看。
「鮑勃,你瞧,」我低聲說,「像這樣的繩結,根本不必費勁兒解開了,你把它系成死結了。我估計其他的繩子,你都是這麼系的……」
從他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是這麼回事。於是,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把西部牛仔刀,嘆了口氣,一根接一根地把繩子割斷了。
「你一定是魔鬼派來的。」我說。
這架鋼琴終於被放在它應有的位置上,而且它搬進來時沒有絲毫損傷。我沒有理由去抱怨什麼了。外面下起了傾盆大雨。望著狂怒的暴風雨吞噬著鄉間的田野,我體驗到一種近乎於野獸般的快樂,我成功地脫離了險境。我等著女主人把錢給我,這樁生意就算是徹底了結了。
在返回的途中,我先把鮑勃送回家,然後就到租賃公司把卡車還上。我自己乘坐公交車回家。雨已經停了,地上到處都有一些淤積的水坑。上午的緊張忙碌讓我的體力消耗殆盡,但回家的時候,口袋裡卻裝滿了鈔票,總算是得到一些補償。不僅如此,在公交車上,我還在司機身後搶到一個靠窗戶的座位,這樣我就可以望著沿途經過的街道,而不被車上擁擠的乘客打擾了。
回到家後,我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我不記得貝蒂是否說過,她要去什麼地方,對我來說,昨天發生的事似乎已經過去幾個世紀了。我徑直向電冰箱走去,從裡面取出一堆東西,放在桌子上。啤酒和一些煮雞蛋全都凍成冰了。我去衝了一個淋浴,等待著眼前的這個世界重新恢復到正常的溫度。
返回廚房的時候,我偶然在地板上踢到一個揉皺了的紙團。對我來說,這種情況經常會發生,就像現在這樣,總是會有一些東西掉在地板上。我把它撿起來,一點點地展開,我找了把椅子坐下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是一份醫院的化驗報告。結果是否定的,根本沒有懷孕!
我在開啤酒蓋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指劃破了,但是我卻沒有立刻察覺。我一口氣把啤酒全都喝下去了。可以肯定地說,所有令我絕望的東西都是從郵局寄來的。這簡直太粗暴了,是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平庸,這是來自地獄的不經意的一瞥。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而貝蒂的消失給我肩膀上帶來的壓力,變得越來越沉重。我覺得,如果我還坐在那兒不動彈,最後一定會被壓成一堆碎片。我按住椅子背兒站起來,手指已經流血了。我想去用水衝一下,也許這就是我感到全身難受的原因。我走到水池旁邊,這時我發現垃圾桶裡有一些紅色的斑點。我能想象到裡面是什麼,不過我還是用手揀起來。其中夾雜著一塊黑色的東西,那是嬰兒服的碎片。也許它們很耐洗,可惜我永遠無從知曉了,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些東西不耐剪。這個細節讓我墜入無底深淵。我能想象貝蒂是在何種狀態下采取這種行動的。從表面上看,血只是從我的手指尖兒往外流,但是事實上我的全身到處都在流血。更可怕的是,地球已經偏離了它所運轉的軌道。
我儘量剋制著自己,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我去用水把手指衝乾淨,然後用紗布包紮起來。糟糕的是,我同時忍受著雙重的痛苦,我可以清晰地意識到貝蒂所感受的東西,有一種特別敏銳的直覺。我的思維處於一種半癱瘓狀態,我的腸子在咕咕地叫。我明白我應該去找她,但是現在,我身上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我幾乎要癱倒在床上了,期盼著一場猛烈的暴風雨使我變得麻木起來,把我所有的思想全都清除乾淨。我呆呆地佇立在屋子中央,口袋裡裝滿了錢,手指被割破了。之後,我鎖好了門,來到了大街上。
整個下午我都在四處找她,但一無所獲。我幾乎把鎮上所有的街道都跑遍了,而且每個地方至少找了兩三回。我的眼睛死死地盯在路邊的人行道上,我追隨著所有長得像她的姑娘們,每次路過一個露天的咖啡座,我就放慢了速度,仔細地搜尋著我們以前常去的地方,我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不知不覺地夜晚降臨了。我來到加油站加油,付錢的時候,我不得不取出一捆鈔票。那個工人頭上戴一頂大蓋帽,他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
「我剛剛搶劫了一座教堂的捐款箱。」我對他說。
此刻,她也許已經跑到五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了,我這次出來搜尋的結果,化為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頭疼。或許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看看,就是郊外的那座小屋,不過我還沒決定是不是過去。我覺得如果到那兒還不見她的蹤影,可能就永遠找不到她了。在我將要射出最後一顆子彈的時候,我猶豫了。也許只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地方了。街上霓虹燈亮起來了,我又在周圍轉了一圈兒,然後回家去拿手電筒,順便再穿件衣服。
我發現樓上的燈亮著。不過這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因為我經常會把爐子上煮的東西忘了,或者開啟水龍頭之後就揚長而去。以我目前的這種狀態,如果發現房子著火,很可能會當成天使之箭。我飛快地上了樓。
她正坐在廚房的桌邊。她臉上的妝像鬼一樣,頭髮亂蓬蓬的,胡亂地披散著。我們的目光交匯了一下。從某種程度上說,我稍微鬆了口氣,但是另一方面,也讓我感到了窒息。我一時都想不起該說點兒什麼了。她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去給我端來一盤菜。這是一份西紅柿丸子湯。我們面對面坐下來,她的臉色很憔悴,我甚至都不忍心去多看一眼。如果這時我開口說話,我肯定會發出一聲嘆息。她的頭上只剩下三四公分長的幾綹兒頭髮,臉上的面霜和口紅流得到處都是。她注視著我,眼睛裡流露出極度絕望的神情。我的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撕碎了。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然後俯下身把雙手伸進菜湯裡,菜很燙,我撈出一些丸子,西紅柿湯從我的手指間流下來,我把它全都弄到臉上了,眼睛上,鼻子上,還有頭髮上。我覺得很燙,但我還是把它抹得到處都是,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一直流到我的腿上。
我用手背擦去臉上夾雜著西紅柿湯的淚水。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就像那樣待著,過了好一會兒。
比利時漫畫《丁丁歷險記》中的人物,嗜酒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