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來,警察們一直神情緊張。他們從早到晚都在附近巡邏,警車在驕陽下頻繁地在公路上穿行。小鎮的中心銀行遭到搶劫,這必然會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如果想在周圍十公里以內的公路上逃避檢查,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挖一條地下隧道。我正趕著去和一個女客戶見面,她想知道一架小型鋼琴能否從她的窗戶裡搬進去。我沿著一條僻靜的公路默默地往前行駛,一輛警車從我旁邊經過,車上的人示意我立刻停下來。這正是上次在倉庫遇到的那位年輕警官,一個長著不鏽鋼腿的傢伙。雖然我的時間並不寬鬆,不過我還是冷靜地把車子停在路邊。路邊的斜坡上長著一大片蒲公英。我還沒來得及下車呢,他就已經站在我的旁邊了。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認出我來。
「你好,還保持著高度警覺嗎?」我打趣說。
「請把駕照給我看一下,」他說。
「你不認識我啦?」
他站在原地不動,只是把手伸過來,帶著一副疲憊的神情,四處察看著。我把駕照拿出來了。
「我覺得,那幫搶銀行的傢伙不是本地人,」我接著說,「至於我,你一看就該知道,我正在幹活兒呢。」
我發現,他已經對我十分厭煩了。他用手輕輕地在發動機罩上敲打著,奏出一種爵士樂的旋律。在陽光照耀下,他的手槍皮套像一隻黑豹一樣閃著亮光。
「我要檢查一下汽車的後備廂。」他說。
我明白,他知道我跟那家該死的銀行沒什麼瓜葛,他也知道我心裡有數。他只是不喜歡我這個人,這一點顯而易見,對於其中的原因,我一點兒都弄不明白。我把車子鑰匙從點火開關裡拔出來,然後舉到他的面前。他幾乎是從我手裡奪過去的。我覺得我肯定要遲到了。
他把鑰匙插進鎖眼裡,然後來回扭動了幾下。我從汽車上下來,「砰」的一聲把門撞上了。
「好啦,」我說,「等一下,讓我來開吧。儘管有點可笑,但我不想把這輛車弄出毛病來,我還要用它來幹活兒呢。」
我把後備廂開啟,然後就閃到一邊,這樣他就可以檢查一下。裡面只有一盒過期的火柴,放在最裡面的角落兒裡。我等了一會兒,然後把後備廂重新關上。
「正好讓汽車通通風。」我說。
我回到車上,正要把車子發動起來,他抓住了車門,朝我俯下身來。
「嗨,等會兒再走!」他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從窗戶裡探出頭來,他用手在我的輪胎上摸著。
「簡直成香蕉皮了,」他說,「我甚至都不想用它來做花盆。」
我心裡一下就涼了,看來要有麻煩了。
「對,我知道,」我說,「我早晨出發之前就發現了,我正打算處理呢。」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接著站起身來。我想和他說兩句好話。
「我可不能就這樣放你走,」他說,「你是一個對公共安全構成威脅的人。」
「不,我不打算到遠處去。我會把車子開得慢一些。等我一回到家,立即就把這個輪胎換下來,你放心好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他帶著一臉倦怠從車子旁邊走開了。
「好吧……我可以放你一碼。但是,你必須先把備用輪胎換上。」
我覺得胳膊和腿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因為在一個警官的眼裡,我的備用輪胎根本達不到要求,它大概已經行駛了十五萬公里了。他要我換掉的那個輪胎,跟這個比起來,差不多還是新的呢。我覺得喉嚨有些發毛。我趕快給他上了一支菸。
「噢……你吸菸嗎?……銀行那件案子,一定把你們忙壞了吧……我可不想給那些小流氓做替罪羊……呵呵……」
「沒錯,不過現在,你先把那個輪胎拿出來。我還有其他事要做呢。」
我取出一支菸,看來沒什麼希望了。透過擋風玻璃,我看見道路伸向遠方,我點了一支菸。年輕的警官斜眼看著我。
「也許你希望我來幫你一下……」他問。
「不用,」我嘆息道,「沒必要這麼幹,我們這是在白白地浪費時間。備用輪胎還不如這個呢,也得換了。」
他用手抓住了我的車門。一綹兒凌亂的頭髮從他的額頭上垂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
「按照慣例,我應該把你的車扣住,」他說,「我甚至可以讓你步行走回去。現在我們從這裡向後轉,你可以把汽車停在最近的修車場裡,然後把輪胎換一下。我會跟你一起去的。」
看來我至少要耽誤一個小時了,要知道,賣掉一架小型鋼琴是很不容易的。我真想告訴他,他不該靠妨礙別人工作才領取薪水吧,但是太陽已經燃燒到他的腦子裡了。
「聽著,」我說,「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我不是開車兜風,而是要賣掉一架鋼琴,況且你應該明白,如今,再小的生意都不能錯過。最近這段時間,生意非常難做……我向你保證,我一回到家就把輪胎全部換好。我可以向你發誓。」
「不行,必須馬上換!」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抓住方向盤,必須竭力剋制不把它攥得太緊,但是我的胳膊卻僵硬得像根木頭一樣。
「好吧,」我說,「既然你執意要給我開罰單,那麼就快點兒吧。至少我知道今天為什麼必須去幹活兒,只不過我現在別無選擇……」
「我說的並不是罰款,我只想告訴你,必須馬上更換你的輪胎!」
「是的,我明白。不過,如果這會讓我喪失一筆生意的話,那麼我寧願接受罰款。」
他默默地站在那兒,眼睛注視著我,大概過了十幾秒鐘,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慢慢地拔出了手槍。周圍幾公里以內的地方,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要麼照我說的那樣去做,」他吼道,「不然的話,我就先在你這該死的輪胎上來一槍!」
我絲毫都不懷疑他會幹出這樣的事,一分鐘之後,兩輛汽車飛快地向鎮上駛去。我這個上午徹底報廢了。
修車場門口停放著報廢的汽車。我按了一下轉向訊號燈,然後駛進了修車場的院子。一條黑得像潤滑油一樣的狼狗,衝著捆住它的鎖鏈咆哮起來。一個傢伙正在車庫裡挑選螺釘,他看見我們走進來。這是春天的一個晴朗的日子,天氣很暖和,沒有一點兒風。這裡到處都是成堆的汽車骨架。我從車上走下來,年輕的警官也下了車。修車場的傢伙擦了擦手,朝那條狗身上踢了一腳。他樂呵呵地看著年輕的警官:
「嗨,理夏爾!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啦?」他說。
「夥計,我在執行公務,一天到晚總是在工作……」
「我到這兒是為了換輪胎。」我說。
這傢伙撓了撓頭,然後他告訴我們,在廢車堆裡大概有三四輛梅賽德斯牌小汽車,問題是要把它們找出來。
「還是讓我去找吧,反正現在也沒有別的事兒。」我冷笑著說。
當我在廢車堆裡四處搜尋的時候,他們一塊兒到車庫裡喝酒去了。我差不多已經耽擱了一個半小時了。汽車的骨架摸起來熱乎乎的。裁判權全都掌握在敵人手裡。我爬到汽車的頂篷上好幾次,最後終於找到了一輛。
汽車左前方的輪胎是好的,但是我忘記把千斤頂拿來了,所以不得不又跑回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從汽車洩漏出來的機油的芬芳。我把工具從汽車上取回來了。另外那兩個人正坐在木箱子上談論著什麼。我先回去把羊毛衫脫下來,當我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順便和他倆打了個招呼。
後來,我發現這輛梅賽德斯汽車的頂部,被一輛小型卡車壓住了。為了不給自己丟臉,我必須拿著千斤頂在這裡多費些周折,當我把該死的輪胎拆下來的時候,全身上下都被汗溼透了,而且t恤衫也已經變顏色了。太陽總是筆直地從頭頂上照下來。現在,我必須在稍遠處把同樣的事再重複一遍,就像是讓我去滾動一塊巨大的岩石。
車庫裡的氣氛十分活躍,年輕的警官正在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那個收購舊車的傢伙不停地拍著大腿。我抽完了一支菸,接著又回去幹活兒了。輪胎的螺栓有些被卡住了,我伸出手臂在額頭上擦了一下。我豎起耳朵聽著,沒準兒他們會喊我去喝一杯呢,但我只能眼巴巴地在一旁幹活兒,當我把拆下的輪胎端在手裡的時候,聽見他們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最後,我把錢交到那個傢伙手裡。轉眼之間,鈔票就落進他的腰包裡了。年輕的警官得意地看著我,我對他說:
「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我幫忙的話,儘管來找我……」
「也許我會的。」他說。
我沒有再說別的,回到自己車上。那些都是毫無意義的空話。我開著車子向前行駛了幾步,然後掉轉方向,頭也不回地把車開走了。不一會兒,我又回到了公路上。對我來說,這樣的經歷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我發現只要遇上一件倒霉事,那麼就能招來一連串的麻煩。
我的手上都被染黑了,t恤衫上也一樣,而且臉上被蒙上了一層油汙的面紗。我本能地意識到,一個推銷鋼琴的生意人,應該儘量避免以這種形象出現,就像是躲避瘟疫一樣。我已經耽誤了整整一個小時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先拐個彎兒回家一趟,看來實在別無選擇了。我甚至不得不在每隻手裡各墊上一塊紙巾,以免把方向盤弄髒了。
我慌慌張張往樓梯上跑,不小心把t恤衫刮破了,接著我一陣狂奔衝進了浴室。貝蒂身上只穿著一個褲衩兒,她正對著鏡子欣賞著自己的體形呢。她驚訝得跳起來了。
「該死的,你把我嚇壞了!」
「哎呀,你根本想不到我都遲到多久了!」
我一邊把褲子脫下來,一邊把事情的經過大致對她講了一遍,接著我趕快去衝個淋浴。我先用某種高效的去汙劑,把身上最髒的汙跡洗掉,浴室裡漸漸地充滿了水汽。貝蒂仍然在對著鏡子自我欣賞。
「嗨,」她說,「你不覺得我有點兒發胖了嘛?」
「別開玩笑了,我覺得你現在很完美。」
「我覺得我有肚子了……」
「唉,你這是怎麼啦……」
我從浴罩裡把頭伸出來。
「嗨,能幫我個忙兒嗎?給那個女人打個電話,告訴她我現在才出發,順便為我編造一個失約的理由……」
她走過來,緊緊地貼在浴罩上。我向後退到了水龍頭旁邊。
「不,別幹蠢事,」我說,「現在不是時候……」
她朝我吐了吐舌頭,然後走開了。我已經在手上打過二十遍肥皂了,我聽見她拿起了電話。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如果這筆生意吹了,那麼這一天我算是倒霉透了。
我從浴室出來,站在她身後,她才把電話掛上,我的頭髮溼漉漉的,不過卻很乾淨,而且t恤衫白得耀眼。我歉疚地用雙手托起她的乳房,在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
「對了,她是怎麼說的?」我問。
「沒問題,她在家等著你。」
「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能回來了,頂多兩個鐘頭……我快去快回。」
她把手伸到後面抓住了我,然後一咧嘴笑了。
「你回來很好,」她低聲說,「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今天早上,你走得太急了……」
「聽我說,我只能給你三十秒鐘。」
她轉身去了,然後手裡拿著一個玻璃試管回來了,臉上露出了輕鬆的表情。
「我可不想把這件事藏在心裡,整天坐立不安的……現在感覺好多了。」
她把試管舉到我的面前,好像裡面隱藏著長生不老的秘密似的。這玩意兒看起來就像是從一瓶洗滌液裡倒出來的一樣,她的眼神里露出一絲喜悅。不僅如此,她整個臉上都堆滿了笑容。
「讓我猜一下,」我說,「這是從亞特蘭蒂斯島上發現的一片灰塵。」
「不對,這是那種能檢驗出我是否懷孕的東西。」
我的血壓驟然間降下來了。
「那麼結果如何呢?」我接著問道。
「我已經有了。」
「好吧,可是,你不是戴著該死的避孕環嗎?」
「是的,不過這種情況有時候也會發生……」
我不知道像那樣不知所措的、在她面前待了多久,至少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我的大腦重新清醒過來。我發現房間裡有點兒讓人喘不過氣來,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這對我多少有點幫助。我慢慢地張開了嘴。接著她笑起來,我也笑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腦子裡產生的第一反應,就是我們幹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不過,可能她是對的,也許只有這件事是我們該做的。這件事讓那些老傢伙全都驚呆了。接著我們放聲大笑起來,我都快把肚子笑疼了。當我和她一起笑的時候,人們甚至可以讓我把一盆毒藥吞下去。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手指去撫弄她的皮膚。
「聽著,」我說,「讓我把這樁生意處理完,然後再回來照顧你,行嗎?」
「好吧,反正我還有很多衣服要洗呢。我不會覺得無聊的。」
我跳上了汽車,開著它離開了鎮子。路邊有一些女人推著帶篷的童車,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五個。我的喉嚨幹得要命,我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有認真地考慮過。一幅幅畫面像火箭一樣,從我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
為了讓自己放鬆下來,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開車上。一路上風景不錯,當我超過前面一輛警車的時候,車速已達到每小時一百六十公里,而我卻一點兒感覺都沒有。過了一會兒,警車追上來命令我馬上停下來。這一次還是理夏爾。他長著一口健康而整齊的牙齒。我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現在,只要我一見到這輛車,就知道自己有事可做了。」他抱怨道。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把我怎麼樣,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幹什麼。我迷惑不解地衝著他微笑。也許他每天早上一爬起來,就頭頂著太陽站在那兒了……
「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他接著說,「也許你以為換了輪胎之後,你就可以像個瘋子似的,駕著車子在公路上橫衝直撞啦?」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按住眼角。我搖了一下腦袋。
「該死的,我剛才走神了……」我嘆了口氣。
「彆著急,如果我發現你血液裡有一點兒酒精的話,我立刻就把你從車上揪下來。」
「如果你是為了這個,」我說,「那我告訴你,我不過是剛剛得知我就要當爸爸了!」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把筆往本子中間一插,合上了筆記本,接著把本子又塞進襯衫的口袋裡。他俯下身子對我說:
「你能給我來一支菸嗎?」他問。
我遞給他一支菸,然後他平靜地倚在我的車門上,一邊抽著香菸,一邊饒有興致地向我說起他那只有八個月大的兒子,現在只會在客廳的地板上爬來爬去,還談及各種不同牌子的奶粉,以及當爸爸的諸多樂趣等等。當他針對嬰兒的奶嘴兒,向我發表一番議論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打瞌睡了。後來他朝我使了個眼色,表示他可以從寬發落,而且我可以出發了。於是,我開著車子離開了。
在最後幾公里的路上,我試圖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去考慮,我心想,是不是應該要一個孩子呢,我真的會有一種迫切的願望嗎。但是,我還是無法站在女人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這是一幢漂亮的房子。我在房子前面停了車,然後拎著我的黑色公文包,從車上走下來。其實公文包裡什麼都沒有,不過我發現這可以讓人感到放心,就因為會見客戶時,把手插在衣服兜兒裡,我已經丟掉了好幾樁生意了。一個有點兒古怪的女人出現在臺階上,我向她打了個招呼。
「夫人,很願意為您效勞……」
我跟著她走進房子裡。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這真是貝蒂想要的,我沒有權利拒絕她;也許這只是人生中必然要經過的一道門檻兒,或許它並不是最後的終點。另外,如果對她來說這是一件好事,也許對我也沒壞處。儘管如此,迎面還是吹來一陣暗藏著恐懼的微風。在這種情形下,往往會讓人感到坐立不安。我們又回到客廳裡,我瞥了一眼窗戶,然後確認鋼琴可以從窗戶裡搬進來,絕對不成問題。我開始有點信口開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