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一天上午,我又回到山上的小屋,在房頂上鋪了一層油氈紙。我一個人默默地幹活兒,周圍一片寂靜。幹完之後,我又駕車行駛在寂靜的公路上,開啟收音機,調到當地一家電臺的節目,喇叭裡發出一陣陣劈哩啪啦的噪音。
當我回到家裡的時候,貝蒂正忙著調換傢俱的位置。
「你聽說了嗎?」她問,「阿爾切被送到醫院去了!」
我把夾克衫扔到一把椅子上。
「媽的,到底出什麼事啦?」
我幫她把長沙發推了一下。
「真要命,他把一鍋煮開的牛奶碰翻啦,全都灑在他的膝蓋上!」
我們把桌子搬到隔壁的房間裡。
「你剛走沒多久,鮑勃就打來電話,是從醫院打來的。他想讓我們下午幫他把商店照看一下。」
我們把地毯挪了一個地方,又重新鋪好了。
「該死的,他倒是沒忘了自己的事。」我說。
「你錯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是擔心那幫女人在商店門口人行道上賴著不走,惹出什麼麻煩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看看房間裡整體的效果如何。
「你覺得怎麼樣,喜歡這樣佈置嗎?」
「還行。」我說。
「這樣會有點兒變化,不是嗎?」
下午我們在床上親熱了一會兒,然後我就感到無精打采了,於是就躺在床上抽菸,貝蒂在那邊擦窗戶的時候,我抱著一本書看起來。賣鋼琴的好處是,不必著急上火。在等著賣掉鋼琴的空閒時間,你甚至有足夠的時間去拜讀《尤利西斯》,而且不會在書裡折起很多角兒。我們對這種生活感到很滿足,買東西全都用現金付賬,而且可以隨意給汽車加油。埃迪從來不過問錢的事情,只是要求我們維持商店現有的客流量,而且每賣出一架鋼琴,就及時補充好庫存。這些我們都做到了。除此之外,我還負責到處送貨,這筆錢就落入我自己的腰包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賬目搞得太複雜。
值得一提的是,有時我們甚至還有一些存款,這筆錢差不多夠我們一個月的開銷呢。生意能做到這種程度,我覺得很踏實。沒有工作,身上只剩下兩頓飯的錢,很不幸,我也曾有過這種經歷。而口袋裡預存了一個月的生活費,就好像是給自己提前挖好一個防空洞似的。我很難再奢望能擁有比這更好的生活了。顯然,我還沒有考慮退休的事情。
於是,我不會感到坐立不安了。我看著貝蒂靠在窗戶邊上修剪指甲,她塗上了一層非常刺眼的紅色,這時她的影子對映在牆上。我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兒。
「這要等很久才會幹嗎?」我問。
「不,根本用不著。我要是你的話,會看一下現在幾點了。」
我趕緊從床上跳起來把褲子穿好,然後在她的脖子上親一下。
「你真的認為一個人就能應付得了嗎?」她問。
「沒問題。」我說。
這時候,已經有四五個女人站在路邊等著了。她們透過商店大門的玻璃往裡看,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到現在還不開門呢,她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我從後院拿了把鑰匙,然後就匆匆地走進鮑勃的房子去了。我在廚房的地板上發現了一攤牛奶,裡面躺著一隻玩具狗熊。我把它從地上撿起來,放到桌子上。這時,牛奶已經涼了。
樓下的氣氛似乎已經沸騰了。我匆匆地下了樓,先把店裡的燈點亮。女人們紛紛搖著腦袋,其中一個長得最醜的女人,還把胳膊伸到我的面前讓我看她的手錶。我趕快把店門開啟了。
「大家沉住氣,彆著急。」我說。
我先躲到商店的一個角落裡,讓她們進來。等到最後一個人進來時,我已經坐在收款機後面了。我想起了阿爾切,還有那隻渾身溼漉漉的小熊,此刻,它正面色蒼白地躺在廚房的桌子上呢。
「能給我來一塊餡餅嗎?」
「當然可以。」我說。
「這裡的老闆呢,他還在這兒幹嗎?」
「他會回來的。」
「嘿,當心點,不要把你的手碰到我的餡餅上!」
「噢,真該死,」我說,「對不起……」
「好啦,那就再給我換成兩塊火腿吧。要那種圓形的,因為我不喜歡方的。」
餘下的時間裡,我都在用刀把一些東西切成片兒,然後馬不停蹄地,從商店這頭跑到另一頭,就好像自己長著三頭六臂一樣。從某種程度上,我能理解鮑勃了。我意識到,如果我天天都像這樣幹活兒,就沒有旺盛的精力去碰女人了,晚上回家,我所感興趣的就只有看電視了。也許這樣說有點兒誇張,儘管如此,有時生活確實向你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景象,不管你往哪兒看,到處都充滿了瘋狂與荒謬。這是一幅多麼動人的畫面:你一天天活下去,等待著衰老、患病和死亡,這簡直就是走向一場龍捲風,每往前走一步,我們與茫茫黑夜的距離就更加接近了。
賣完最後一公斤西紅柿,我立刻就打烊了,我的狀態已經降到了最低點。我面無表情,這種反應能把你拖進無底的深淵,如果你不及時停下來,那麼你的心就會被恐懼牢牢地抓住。我轉過身去,一口氣吃下三根香蕉。然後,我感到有點兒不知所措,於是就回到樓上,開了一瓶啤酒。我發現還有點兒時間呢,就去把地上的牛奶擦掉,然後把小熊身上洗乾淨,夾住它的耳朵,把它懸掛在浴缸上晾乾。它的臉上露出一絲虛假的微笑,與今天的感覺完全相符。我在它的旁邊坐了一會兒,把餘下的啤酒喝光了。不過,在感覺耳朵有點兒不舒服之前,我已經離開了。
到家的時候,我發現貝蒂躺在沙發上,旁邊放著一隻約有一米多高的玩具大象。這是一隻長著白色耳朵的紅象,外面包著透明的塑膠紙。她用胳膊肘支撐著坐起來。
「如果我們去醫院看看他,也許會讓他高興起來。瞧瞧我給他買了什麼……」
熬過了剛才那段讓人難以忍受的時間,我發現房子裡洋溢著一種愉快的氣氛,我很想靜靜地沉浸在這種氛圍裡,去仔細體味一下。但是眼前這隻擺在客廳中央的紅象,讓我的所有想法都化為烏有。它穩穩地豎立在那兒,眼睛一直盯著我看。
「好的,我們走吧。」我說。
不過我還能朝她眨一下眼,這也算是一種安慰了。
「臨走之前,你不想先去吃點兒東西嗎……肚子不覺得餓嗎?」
「不用啦,我一點兒都不餓。」
我讓貝蒂開著汽車。我把大象放在腿上,嘴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我對自己說,當人們把一杯絕望的酒端到自己嘴邊的時候,那麼他們就不會因為酒後的不適而感到驚訝了。街上的燈光,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猙獰。我們把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然後向大門走去。
我們從門口經過的那一刻,事情發生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其實,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到醫院來了,我知道這裡的氣味兒,所有的人都穿著睡衣走來走去,我甚至知道死亡奇怪的樣子,沒錯,這個我也知道,但是我從來沒有出現問題。所以,當我聽到耳朵裡嗡嗡響的時候,沒有人比我更感到驚訝了。我覺得自己的兩條腿繃得緊緊的,同時又有些發軟,我身上開始出汗了。剎那間,大象摔在了地板上。
我看到貝蒂在我面前,拼命地用手比劃著,她在朝我不停地說著什麼,我什麼都聽不見,除了血液在血管裡流動。我倚在一面牆上,感覺糟透了。一道冰冷的柵欄從我的腦子裡閃過,我很難再保持身體的平衡了,腳下一滑跌倒了。
幾秒鐘之後,我漸漸地又能聽見一點兒聲音,最後完全恢復過來了。貝蒂用一塊手絹兒給我擦了擦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人們依然在來回穿梭著,誰都沒有注意到我們。
「噢,這不會是真的吧,你到底怎麼啦……真的把我嚇壞啦!」
「是的,也許是因為我吃了一些不消化的東西。一定是那些該死的香蕉……」
當貝蒂去問訊處打聽訊息的時候,我從自動售貨機上取出一瓶可樂。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香蕉的緣故,或許是一種有著更深刻含義的預兆。
我們一起上了樓,然後走進一間病房。屋裡的光線不是很充足。阿爾切正在睡覺,鮑勃和安妮分別坐在病床的兩邊。安妮懷裡的嬰兒也睡著了。我把玩具大象放在房間的一個角落兒裡,接著鮑勃站起來告訴我,他說阿爾切剛剛睡著,這個可憐的孩子被折騰慘了。
「情況也可能更嚴重。」他補充說。
我們默默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看見阿爾切在睡夢中輕輕地搖晃著腦袋,他的頭髮緊貼在太陽穴上。我為阿爾切感到難過,不過我還感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這似乎與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雖然我竭盡全力,但是我仍無法驅走這無法解讀的資訊,它仍然困擾著我,讓我無法從焦慮不安中解脫出來。我開始變得有些緊張了。當你無緣無故地感到不舒服的時候,心裡總會悶悶不樂。我輕輕地咬著嘴唇。
我發現情況還沒有好轉,於是就向貝蒂做了個手勢,然後我問鮑勃,是不是可以幫他做點什麼,跟他說不要客氣,但是他說不用了,同時還向我表示感謝。我往後退到門口,彷彿有一條蛇正要從天花板上衝下來似的。我飛快地沿著走廊往外跑,貝蒂吃力地跟在我的身後。
「嘿,是誰惹你了?別走得這麼快!」
我們一直往前走,穿過了醫院的大廳。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突然從左邊冒出來了,我差點兒和他撞到一起。老人把輪椅掉轉了方向,不過我沒有聽到他嘴裡說些什麼,兩秒鐘之後,我走出了醫院。
夜晚涼爽的空氣,讓我的精神放鬆下來,我馬上就覺得好多了。這讓我感到自己就好像剛從鬼魂出沒的房子裡逃出來似的。貝蒂雙手插著腰,慢慢揚起頭來看著我,臉上露出一絲不安的微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問,「這該死的醫院,它到底把你怎麼啦?」
「一定是我沒有吃東西的緣故,我覺得有點兒虛弱……」
「剛才,你還說是吃香蕉造成的呢。」
「我也說不好,現在很想去吃點兒東西……」
我們沿著臺階往下走,到最底層的時候,我又轉過身來,貝蒂沒有等著我。我仔細地審視著這座大樓,但是沒發現什麼異常,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可怕的地方。這裡乾淨整潔、燈火通明,周圍有很多棕櫚樹,和一排排整齊的籬笆。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把我打倒的。也許是我吃了有毒的香蕉吧,那些被施了魔法的香蕉,可以讓你的肚子裡無端地充滿了恐懼。然後再加上一個被燙傷的孩子,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裡搖晃著腦袋,你已經給自己的問題找到了答案。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不過我編了個謊話,我心裡還是有一絲不舒服的感覺,不過僅僅是模糊的感覺罷了,我並沒有被這件事搞得心煩意亂。
我知道城北有一個地方,那裡的牛排炸薯條不錯,而且是通宵營業的。老闆認識我們,我曾經賣給他的妻子一架鋼琴。我們在櫃檯後面坐下來,接著他取出了三個酒杯。
「怎麼樣,那架鋼琴用得還可以吧?」我問。
「是的,鋼琴的聲音快把我弄成神經衰弱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