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的人不算多,有幾個孤零零的人和幾對熱戀中的男女,還有一幫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都留著小平頭,臉上一絲皺紋都沒有。貝蒂的心情很好。牛排烤得相當不錯,讓素食主義者們都蠢蠢欲動了。我的薯條上蘸滿了番茄醬,美味的誘惑讓我把醫院裡發生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我的心情很放鬆,整個世界似乎都在膨脹著。貝蒂微笑著看著我,我也漫不經心地說笑。之後,我們又點了幾大塊甜點。現在,桌上只剩下半公斤重的尚蒂伊鮮奶油了。
之後,我喝了兩大杯水,很自然地開始往廁所裡跑了。懸在牆上的小便器是粉紅色的,我選擇了當中的那個。每當我站在一個像這樣的東西跟前的時候,就會讓我想起有一次在男廁所裡,一個有一米九〇高的金髮女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她騎在小便器上笑著對我說,別擔心,寶貝兒,只要一分鐘我就把那玩意兒還給你。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姑娘,那個時代,人們經常會談論起婦女解放的問題,人們不停地向你嘮叨這些,但是這個姑娘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最深的。必須承認現在某些觀念已經發生了轉變。
我伸出一隻手去把褲子上的紐扣解開,腦子裡還在想著這個女人,這時一個留著寸頭的傢伙進來了。他站在我的旁邊,眼睛緊盯著那個可以用來控制水流的銀色按鈕。
我這邊尿不出來,他也一樣。我們之間出現了死一般的寂靜。他時不時地朝我這邊瞥一眼,看看我到底在幹什麼,接著他乾咳了兩聲。他穿著一條肥大的褲子和一件鮮豔的襯衫,而我的身上,卻穿著一條緊身牛仔褲和一件白色的t恤衫。他約摸有十八歲的樣子,而我已經三十五歲了。我咬緊了牙齒,腹部的肌肉攣縮起來。我覺得他也一樣。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起來了。
沉寂終於被我面前迸發出的噼啪的水聲打破了。我笑了。
「呵呵。」我說。
「噢,我本來不想撒尿。」他嘴裡咕噥著。
當我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凱魯亞克曾對我說,熱愛你的生命吧。我尿得比別人快,我不想像獲勝者一樣沾沾自喜。
「我要好好享用一下,」我說,「也許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多久啦……」
他用手撓了撓頭,我去洗手的時候,他在鏡子前蹙了一下眉。
「對啦,」他說,「我想,也許我手裡有一些讓你感興趣的東西。」
我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擦手,扯下一塊二十公分長的紙巾。我心情不錯。
「哦?是嗎……」我說。
他走過來,接著在我的鼻子底下攤開一張小紙。
「足有一克呢。」他低聲說。
「是好貨色嗎?」
「當然。不過你還是別問我了,我還從來沒有嘗過呢。我幹這個是為了攢錢出去旅遊,我想去海邊衝浪。」
我心想,上帝啊,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誤入歧途了。還有,他上完廁所之後,甚至連手都懶得去洗。紙片上有很多纖細的晶體,我品嚐了一下,我問他要多少錢,接著他告訴我。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碰過這玩意兒了,看來價格比過去翻了一番,我站在那兒,吃驚地張著嘴。
「你肯定沒有搞錯嗎?」我問。
「要買就買,不買算了。」
我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
「這些錢夠了吧?」
這小子看上去無動於衷,我有點兒強硬地對他說:
「這些錢,夠你到百慕大群島玩一次的了。」我說。
他笑了。我們鑽進廁所的一個隔間,然後把門插上,他把那玩意兒給我放在水箱蓋上。吸之前,我故意擤了擤鼻子。之後,我覺得自己將要迎來新的一天,好像我剛剛充了電一樣,分手之前,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你要記住一件事,」我說,「一個只有沙灘和海浪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的。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了血腥。」
他看著我,好像我為他解答了一道數學難題似的。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他說。
「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我說,「當你活到三十五歲的時候,肯定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幽默感……」
確實,我覺得這個世界一年不如一年,不過,這種觀察對我來說沒什麼實際意義。我選擇繼續挺直了腰板兒活下去,儘可能不讓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我覺得這樣已經是很不錯了,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想比這更好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覺得我這輩子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我一直努力去做個正派的人。不能對我有過多奢求,我已經筋疲力盡。我抽著鼻子又回到貝蒂身邊。我用胳膊緊緊地摟著她。差點兒讓她從椅子上摔下來。大家都吃驚地看著我們。
「嗨,我可不想讓你心煩,」她悄悄地貼在我耳邊說,「這裡不是隻有我們倆……」
「我才不在乎呢。」我說。
我恨不得抄起一把凳子,把它劈成兩半兒。
回家的路上,我覺得自己正駕駛著一輛裝甲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它。貝蒂喝多了,這天晚上,整個世界都喝得醉醺醺的,唯獨我一個人還算是清醒的,仍然堅守著自己的崗位,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所有的白痴都提醒我把車前燈開啟。貝蒂把一支點著的香菸,塞進我的嘴裡。
「如果你把前面的燈開啟,也許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我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的時候,她朝著汽車控制板俯下身去,把車前燈開啟了。確實比剛才好多了,不過也沒什麼了不起。
「信不信由你,」我說,「我現在看外面就像白天一樣清楚。」
「是的,我一點兒都不懷疑。」
「不要因為現在是晚上,我們就該像瞎子一樣亂摸,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對,對,說得太好了。」
「該死的,事實就是這樣啊!」
我很想去幹一些不尋常的事,但是我們很快又回到鎮上,我只能傻乎乎地沿著街道一直往前開,躲避著路上的行人,見到紅燈就把車停下,像個疲軟的雞巴一樣,而此刻在我的血管裡卻流淌著炸藥。
我把汽車停在房子前面。在月光的襯托下,夜色溫柔而寧靜,悄無聲息。但是總體的感覺,卻是一片摻雜著藍色和銀灰色、令人震驚的暴力氣氛。我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慢慢地走過街頭,一點兒睡意都沒有。快到家的時候,貝蒂就開始打呵欠,我真難以置信。
我們上了樓,她一下子就歪倒在床上,我試著搖醒她。
「嗨,你不能就這樣睡呀!」我喊道,「你不覺得口渴嗎?想讓我給你倒點兒什麼嗎?」
她掙扎了一會兒。她的臉上帶著微笑,眼睛已經閉上了,而我卻可以喋喋不休地神侃一個晚上,媽的,真倒霉!我幫她把衣服脫下來,同時向她解釋說,對我來說,事情再清楚不過了。她用手捂住嘴,以免說出讓我不高興的話。當她鑽到被子底下的時候,我輕輕地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她的乳頭像菸葉一樣鬆軟無力。我甚至都沒必要鑽到她的兩腿之間去浪費激情,她已經睡著了。
我拿起收音機,然後到廚房裡坐下來,喝了一杯啤酒。收音機里正在播送一些新聞,但是沒有什麼重要的訊息。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已經或多或少地死去了。當他們開始播報當天的體育新聞時,我乾脆把它關掉。月亮幾乎是圓的,正好映照在我的桌子上,月光如此皎潔,我都沒有必要再去點燈了。四周特別安靜。我馬上想到了要去洗個澡兒。我的腦子像冬日豔陽高照的天空那樣清澈,而且我可以用眼神去觸動一些事物,我可以聽見百米之外一根麥稈折斷的聲響。最後,啤酒帶著一股激流的衝勁兒,全都從我的喉嚨裡灌下去了。是的,我承認這東西很棒,但只要想到一克的價格之高,我就緊張得渾身發抖了。
一個小時之後,我仍然坐在那兒,只是身體有些前傾,我緊盯著兩腿之間,想看看我的命根子是不是還在。我舉起一把刀子抵住自己的喉嚨。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絲嘲弄的微笑,呼吸有點兒急促。我去找了一些需要的東西,然後又回到桌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我寫了三頁紙。然後我停下了。我只不過想確認一下,自己是不是還能寫出至少一頁來,我並沒有奢望能寫出一本洋洋萬言的小說。我點了一支菸,抬頭仰望著天花板。應該說我寫得不差,相當不錯,這讓我很吃驚。我慢慢地又看了一遍剛才寫的東西。確實,我越來越感到吃驚了,我不記得以前曾經寫出過這樣的東西,除了在我狀態最好的時候。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讓我更堅定了信心。就像是一個人過了二十年後,重新騎上腳踏車,發現自己並沒有從車上摔下來。這給我帶來了一些鼓舞。我把雙手向前伸出來,看看它們是不是在發抖。人們也許會以為,我在等別人給我戴上手銬呢。
既然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也不想製造更多的問題,所以我有意識地把這幾頁稿紙燒掉了,而且毫不遺憾。因為凡是我寫過的東西,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也是判斷一個作家是否有才華的標誌。
快到凌晨兩點了,一隻貓從窗戶外面喵喵地叫起來。我讓它進到屋裡,然後啟開一個茄汁沙丁魚罐頭。可以肯定地說,此刻在這條街上,只有我們兩個還是醒著的。這是一隻未成年的小貓。我撫摸它,它輕輕地叫著。接著它爬到了我的膝蓋上。在我站起來之前,我想讓它在上面待一會兒,把肚子裡的食兒消化一下。我覺得黑夜已經停下了腳步。我小心謹慎地把身子往後一歪,用手指尖兒捏過來一袋薯片,裡面盛得滿滿的。我倒在桌上一些,這樣就可以用它來打發時間了。
我把一袋薯片全都吃光了,我心想,這隻貓不會是打算在我身上坐一夜吧。於是我把它攆下來了。它來回蹭著我的腿,我去給它倒了一小盤牛奶。至少可以這樣說,這一天已經完全置身於牛奶的氛圍中了,有一些甜蜜和灼熱,神秘而不可預知,是一片深不可測的白色,此外還有小熊、紅象和可愛的貓咪,真是應有盡有。對於一個討厭牛奶的人來說,我算是給灌了個夠,而且一滴也沒剩下。你必須正視那種讓你受盡苦難,又無法迴避的力量。我慢慢地給貓咪倒了一些牛奶,一點兒都沒有濺出來。我覺得這是今天最後一次考驗了,對於這樣的事情,我總是會有一些預感。
我把小貓重新放回到窗臺上,它伸了個懶腰鑽進一片天竺葵叢中,我隨手把窗戶關上。我放了點兒音樂。臨睡之前,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覺得想要乾點什麼,但是又沒有實際的事情可做。為了能動一動,我把貝蒂的衣物收拾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疊好。
我把菸灰缸倒空了。
我到處驅趕一隻蚊子。
我隨意地調換著電視的頻道,但是沒什麼可看的,沒有一個頻道能讓我不厭倦地看上哪怕一分鐘。
我把頭洗了一下。
我坐在床腳下,讀著報上的一篇文章,上面提醒我們注意,萬一遭到原子彈攻擊,需要採取一些基本的防範措施,其中特別強調說,一定要遠離窗戶。
我用指甲刀把一個長得不大整齊的指甲銼了一下,順便也修了修其他的指甲。
我估算了一下,目前桌上的盒子裡還存放著一百八十七塊方糖。我現在還不想睡覺。那隻貓咪在窗戶外面喵喵地叫起來。
我站起來,去看了一下溫度計,攝氏十八度,不算太低。
我拿起一本《易經》,隨手翻到了「明夷卦」一篇。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貝蒂呻吟著翻了個身。
我發現牆上有一小塊油漆的痕跡。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我陷入了沉思中,嘴裡抽著煙,大腦又開始興奮起來。我們這代人身上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一種對孤獨和虛無的最深刻的體驗。幸運的是,生活依然是美好的。我靜靜地躺在床上,寂寞好像穿著厚重的盔甲一樣。我想讓自己放鬆一下,讓這股像電流一樣穿行在我身上的、愚蠢的力量平息下來。我慢慢地平靜下來,目光轉向被修繕一新的屋頂。貝蒂的膝蓋無意間碰到了我的屁股。
實際上我並沒有為未來準備什麼,我已經生活了一萬三千多天啦,我渾渾噩噩地活著,既找不到起點,也看不到終點。我希望柏油紙能再多撐一會兒,這盞小燈只有二十五瓦,我把襯衣脫下來罩在上面。
我從貝蒂的提包裡摸出一包新的口香糖,從中取出一塊,用手指把它像春捲一樣折起來。雖然我費了不少腦筋,卻還是弄不明白,為何人們要在每一包裡放十一塊糖呢,似乎他們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才把問題搞得複雜起來的。我一把抓過枕頭,然後趴在床上睡了。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於是一塊接一塊地吃口香糖,吃到第十一塊,這彷彿是我痛苦的根源,我用舌頭在嘴裡翻動著,然後吞到肚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