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認為懸掛在樹梢的夕陽,也屬於我嗎?」

「當然,這一點毫無疑問。」

「你認為這裡的寂靜,還有從山上刮下來的微風,也屬於我嗎?」

「是的,這些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

「噢,那個把這些都賣給你的傢伙,他一定是瘋啦!」

我沒有回答。我在雞腿上擠上一點蛋黃醬。不過,也有人會想,買下這樣一片土地的準是個瘋子。我手中的雞腿已經啃了一半兒了,彷彿整個世界不幸被劈成了兩半兒。

晚飯之後,她打算生一堆火。我本來想去幫把手,但是我發現自己已經爬不起來了。我只好為自己找點兒藉口,我告訴她說,最好不要摸著黑在山上亂跑,萬一我不小心跌倒,那麼你只好到山腳下找我了。她笑著從地上站起來。

「知道嗎,並不是只有男人才懂得如何生火呀。」

「當然啦,不過,一般來說,只有他們懂得如何才能將火撲滅。」

夜色已經降臨了,我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我一直躺在那兒,過了很長時間,側著臉緊貼在岩石上。黑暗中,我聽到一些樹枝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感到很安定。我還聽見蚊子發出的嗡嗡聲。不知道為什麼,當她把火生起來的時候,我的體力也漸漸地恢復過來。我居然能站起來了,嘴裡幹得要命。

「你要去哪兒?」她問。

「去車上拿點兒東西。」我說。

火光映照在我的眼睛上,我什麼都看不見,不過我還記得地上坑坑窪窪的,路不好走。我想起了戰爭中部隊行軍的場面,於是我把腿抬得高一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一路上有好幾次我險些跌倒,不過總的來說還是比較順利的。半路上我停下來歇了一會兒,沉浸在酒精帶來的愉悅中,不過我始終沒有倒下。我感覺到背上開始冒汗了。當我決定要站起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實在太傻了,其實我心裡也有些想留下來,不過最終我還是放棄了這種念頭。現在我意識到自己做得很對,我完全可以站起來向前走。當人們努力去超越自我的時候,決不會為此感到遺憾,因為這總是可以讓你打起精神來。

我輕輕地吸了口氣,然後又重新上路,我伸了伸胳膊,心裡輕鬆多了。我知道,也許一塊小小的鵝卵石就能把我絆倒在地上,我確實這麼認為,否則我的腳步為何能快得像支離弦的箭一樣呢,為何我腦子裡會出現一袋散落的彈子呢?在我摔倒在地上之前,腦子裡突然清醒了片刻,接著我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從山坡上滾了下來,幾乎摔得不省人事了。

我恰好滾到了汽車底下,頭撞在輪胎上。我沒有傷到任何地方,不過我還是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想弄清楚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一個六十歲的人摔成這副模樣,那絕對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情。不過對於一個三十五歲的人來說,這件事就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了。雖然天很黑,我還是可以看見頭頂上的汽車門把手,在黑暗中閃著亮光。我拉住門把手,從地上爬起來了。我的腦子裡好像灌進了一瓶膠水,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去想我要找的東西,好像是與蚊子有關的,沒錯,我是來找一種殺蟲劑的,我很清楚我事先什麼都料到了。

我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噴霧器。假裝在後視鏡裡看不到自己,我只是用手捋了捋頭髮。我坐在座位上歇了一會兒,把兩隻腳伸到外面,望著山丘上燃起的篝火,小屋在火光的後面曳動著,好像地處世界的巔峰一樣。我不願意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至少,我不會迷失方向。我會一直朝著有亮光的地方走,除非我感覺自己已經到達喜馬拉雅山腳下。

第二天,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們才醒過來。我起來煮咖啡,燒水的時候,我從貝蒂的手提包裡找幾片阿司匹林。我發現裡面還有幾盒藥。

「盒子裡裝的是什麼藥?」我問。

她把頭抬起來,接著又低下了。

「噢,沒什麼……這些是我失眠的時候吃的。」

「到底怎麼回事兒,你晚上睡不著覺嗎?」

「真的沒什麼,我已經說過了……這種東西我不經常吃。」

發現這些藥盒讓我感到很苦惱,不過我不想多說什麼。她已經不再是年幼無知的小姑娘了,我想要說什麼,她應該知道。我把藥盒逐個放回到她的提包裡,然後吃了兩片阿司匹林。我想開啟收音機放點兒音樂,讓自己輕鬆一下。我的一隻胳膊擦傷了,頭上腫起了一個包,所以不該太張揚,不要自討苦吃。

下午,貝蒂出來活動一下,她把小屋前面的一小塊空地清理乾淨。我想她準備在我們下次來的時候種點兒東西,她用一種年代久遠的鐵器除草,這是我們出去散步時撿來的。她弄得到處塵土飛揚,看到這種情形,我就躲得遠遠的,自己找本書看。天氣很好,我必須不時地活動一下,以免在石頭上睡過去。但今天我十有八九會碰上一本無聊的書。一瞬間,想到這些傢伙不停地寫這些愚蠢的東西,我卻待在這兒無所事事,我居然感到十分羞愧,這讓我感到很吃驚。我去取一罐啤酒,順便走到貝蒂跟前兒,幫她把額頭上的汗擦掉。

「怎麼樣,寶貝兒,快乾完了嗎?」

「嗨,我也想喝一杯!」

我回去拿了兩罐啤酒,發現存貨迅速減少了。不過這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因為我早就悟出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並不完美,我們必須要堅持,並且要學會剋制,人們只要從鏡子裡照一下自己,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我對她說,為你的健康乾杯,然後舉起了手中的啤酒罐。灰塵已經落盡了。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差不多快有一年了,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已經知道當機遇到來的時候,怎麼才能將它牢牢地抓在手裡。我可不想到三十五歲的時候,自己還兩手空空,而且不知道什麼事真正值得去做。我肯定不喜歡這樣,這會讓我感到很壓抑,令我每天晚上都在街上游蕩。

「我想出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們的垃圾減少很多。」我說。

我把空啤酒罐扔到斜坡上,然後看著它滾下去。它落在了靠近汽車跟前的地方。

「你覺得怎麼樣?」我問。

「這主意不壞……但是過不了多久,這裡的景色就會變糟。」

「知道啦,親愛的。」

為了給自己找點兒事做,吃過午飯,我忙著洗刷碗碟,兩腿之間放著一桶水。在太陽快要落山之前,為了活動一下,我們興奮地爬上了山坡,迎面吹來一陣陣涼風。

「昨天夜裡,我夢見你的書出版啦。」她說。

「別再提這件事啦。」

她抓住我的胳膊,沒有再說什麼。我們默默地坐著,觀賞著周圍的景色,過了好一會兒。遠處的公路上,一輛汽車正在緩緩地駛去,它的車燈亮著,我們隱隱約約地看見它的蹤影。片刻之後,燈光徹底消失了。又過了幾秒鐘,我們才開始說話。

「去吃點兒東西吧?」我提議說。

當我們回來的時候,有一隻獾鑽進了我們的垃圾桶裡。我從沒見過如此龐大的傢伙,我們離它大概有三十米左右。我把刀子掏出來了。

「別動!」我說。

「當心點兒。」

我把刀子舉在頭頂上,然後大吼一聲從斜坡上衝下來,我儘可能去想人們是如何把一隻熊殺掉的,但是還沒等我衝下去呢,那隻獾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如果它沒有溜走,這反而會令我感到惶恐不安。實在不行,我會扔過去一塊石頭,看它到底有什麼反應。

這段小插曲勾起了我的食慾,我餓得就像一隻狼似的。我準備做些奶油煎餅。我發現,這一天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其實這種情形找不出任何確切的理由,如果看到有很多人從窗戶裡跳出去,而且不斷地發生類似的事,那麼即使毫無緣由地感到疲憊,也決不會令人感到吃驚。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非常合乎情理的。對此我並沒有感到不安。

吃過晚飯後,我抽了一支菸,當貝蒂開始梳頭的時候,我甚至都打瞌睡了。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往後倒下去的。半夜三更的時候,突然間,我睜大了眼睛。那隻獾就藏在窗戶後面,我們互相對峙著,它的眼睛像黑珍珠一樣發出亮光。過了一會兒,我又閉上眼睡著了。

第二天,當我們醒來的時候,天空灰濛濛的,下午天空更加陰沉。我們看見一片片烏雲壓過來,把天空填得滿滿的,甚至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我們皺起了眉頭,這是我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土地似乎突然變小了,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似乎所有的鳥兒和草叢裡的昆蟲突然都消失了。外面的風更強了,我聽見遠處隱隱傳來的雷聲。

雨點噼噼啪啪地掉下來,我們趕緊跑回屋去。貝蒂弄了點兒茶。我看見外面籠罩著一層霧氣,天空變得越來越陰沉了。這是一場可怕的龍捲風,它的中心大概位於一公里之外的地方。一道道閃電劃破了天空,貝蒂開始有些害怕了。

「想玩拼字遊戲嗎?」我提議說。

「不,一點興趣都沒有。」她答道。

每次當雷聲響起來的時候,她總是身體僵硬地愣在那兒,把腦袋縮排肩膀裡。雨水持續地衝刷著屋頂,必須提高嗓門兒說話,對方才能聽得見。

「總之,情況還不算太糟,只要我們待在屋裡,就沒事兒了,而且還可以一起品茶呢。」我說。

「該死的!你認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大雨嗎?這絕對是一場龍捲風啊!」

其實,她說得一點兒不錯。這場龍捲風變得越來越危險了。猛然間,我意識到它正循著我們的位置,衝著我們來了,不早不晚偏偏讓我們遇上了。我們蜷縮在屋子的角落兒裡,坐在鴨絨的睡袋上。感覺就像是有一個巨大的怪物在房子頂上撞擊著,要把這座小屋從地上連根拔起。我們偶爾可以從窗戶裡,看見它的眼中閃著電光。貝蒂又把雙膝抱在胸前,兩隻手捂在耳朵上。似乎這樣就安全了。

我正在撫摸她的後背,一滴碩大的水珠落在我手上。我抬起頭向上瞧,發現屋頂像塊海綿一樣掛滿水珠。我仔細一看,牆上也開始滲水了,窗戶底下出現了一些細細的水流,一股泥漿眼看就要從門底下的縫隙裡湧起來了。此刻,這間房子已經位於地獄的中心了,它的四周全都被閃電和雷聲包圍著。我本能地低下了頭,意識到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的。此刻,去思索上帝和人類是否平等的問題,顯然是不合時宜的,我為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懊悔不已。

當一滴水珠掉在貝蒂頭上的時候,她一下子跳起來了。她驚恐地瞥了一眼天花板,就像是見到魔鬼一樣。她把睡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噢,不要……」她啜泣著,「噢,求求你……別過來!」

龍捲風轉移到幾百米外的地方去了,但是雨下得仍然很大。外面是一片可怕的喧囂。她嚇得哭起來了。

現在屋頂上連最後一線希望都沒了。我迅速地估算了一下,漏水的地方大概有六十處之多,而且我清楚地看到,情況將急轉直下。地板上已經像一汪湖水一樣波光粼粼。我看了一眼貝蒂,然後站起來。我知道,現在想讓她心情平靜下來,顯然是徒勞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趕快離開這兒,即使被淋成一對落湯雞,也只能豁出去了。我抓起一些重要的東西,把它們塞進背包裡。我把夾克衫的拉鎖全都拉上,接著就去招呼她。我毫不猶豫地把她拉起來,根本不去想是否會把她弄疼,我托住了她的下巴,讓她把頭抬起來。

「我們肯定會把身上淋溼的,」我說,「但這不會喪命。」

我看了她一眼,渴望與她達成一種默契。

「難道不是嗎?」我接著說。

我把睡袋蓋在她頭上,然後把她推到了門口。直到臨走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忘記拿收音機了。我把它塞進一個從超市帶回來的塑膠袋裡,然後在上面撕了個口子,這樣用手提著就很方便了。貝蒂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我把門開啟了。

透過灰濛濛的雨幕,我們隱隱約約地看見那輛停在山腳下的汽車。看起來我們冒著大雨跑到那兒,似乎是不可能的,一陣雷聲像波浪似的從我們頭上越過去了,我們甚至都看不到天空了。外面的雷雨聲震耳欲聾。我俯下身去對她說:

「快衝到車上去!」我喊道。

我沒有料到她像火箭一樣飛出去。我拉著她,把她推出屋外。然後我返回去把門鎖上,這時,我發現她已經往下跑了四分之一的路程。

我覺得好像站在一個蓮蓬頭下面,兩個閥門兒都已經開到最大了。我把鑰匙塞進口袋,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就出發了。我希望半路上別再像上次那樣栽跟頭了,不過說實話,地上確實非常滑,上面淤積了兩公分深的雨水。

我的頭髮全都淋溼了,身上也找不出一塊沒有沾水的地方了,我用一種令人吃驚的速度往山下衝去,只看了一眼落腳之處,就奮不顧身地衝進大雨裡。那些來自地獄的獵狗全都尾隨在我的身後,撕心裂肺地吼叫著。

貝蒂在前面領先了我很長一段路。我看見她頭上頂著銀色的睡袋,像一塊鋁片似的,踉蹌地朝著汽車奔去。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再過一秒鐘,她就脫離險境了。剛想到這兒,我腳底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但是我左手向後用力撐著地,身子一歪又站起來了。這時,我差不多要脫離險境了。之後我又伸出了右手,儘可能避免再像剛才那樣跌倒。不過,我的收音機卻脫手了,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兒,然後掉在一塊岩石上。

收音機的中間裂開一個窟窿,一些五顏六色的銅線從裡面露出來。我喊了一聲,雖然我的嗓門兒很大,但是雷聲徹底覆蓋了我的聲音。我抓起收音機,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憤怒,儘可能把它扔到很遠的地方。我感到非常沮喪。我甚至不急於把剩下的一段路走完,似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觸動我了。

我坐在方向盤的後面,讓刮水器來回擺動著。貝蒂還在抽泣著,不過她看上去已經好多了,她拿出一塊紙巾,擦去頭上的雨水。

「像這樣可怕的龍捲風,我還很少遇見過呢。」我說。

這是真實的,而且的確讓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是,我沒有忘記我們脫離了險境,損失畢竟是有限的,我很清楚我在說些什麼。她沒有回答我,只是凝視著窗外。我彎下身子,看看她望見了什麼。我們模模糊糊地看見山頂上的小屋,泥濘的洪水從斜坡上衝下來。一切都結束了,土地的顏色逐漸褪去,大地像鑽石的粉末一樣閃著亮光。眼前的景象讓人聯想到一個下水道的出口,一些髒東西不斷地從裡面流出來。我什麼都沒有說,把汽車發動起來了。

夜色降臨的時候,我們回到了鎮上。雨已經停了。當我們遇到紅燈時,貝蒂打了個噴嚏。

「為什麼我們總是這麼倒霉呢?」她問。

「因為我們是一對可憐蟲。」我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