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洗臉盆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水漫出來流得滿地都是。我把洗臉盆拾掇利索,然後把門開啟。我看見安妮懷抱著嬰兒站在門口,她看上去不算太糟,嘴角兒顯得有些柔弱,眼睛裡閃著冷酷的目光,是那種最好要躲避的人。

「你好,」我說,「當心腳底下的碎玻璃。」

「噢,阿爾切,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幹了些什麼呀?」

就在這時,鮑勃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了。他看著地板上髒兮兮的水,然後轉過頭來望著我。

「你根本想象不到,一個三歲的孩子能幹出什麼樣的蠢事,就在昨天,他還想把自己關在電冰箱裡呢!」

嬰兒開始哭了,他扭動著紫色的小臉,做出一副可怕的怪相。

「哎喲,到該餵奶的時候啦。」安妮嘆息道。

她轉過身去,解開連衣裙上的紐扣。

「好吧,」鮑勃說,「現在誰來把這些髒東西弄乾淨呢?除了我,還能有誰呢!我整天都跟在小妖精屁股後頭打掃戰場。」

阿爾切盯著自己的腳,在水裡踩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他父親的嘮叨,他是聽不進去的。貝蒂抓住了他的小手:

「過來,我們要讀書了。」

貝蒂領著阿爾切回到他的房間裡。鮑勃讓我把酒杯拿來,他馬上就過來。我走進廚房,發現安妮正坐在椅子上,把她的乳頭塞進嬰兒的嘴裡。我朝她微笑了一下,接著把杯子取出來,把它們整齊地擺放在桌上。容器裡的水彷彿被排空了。我覺得沒什麼事可做了,於是就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我發現她的乳房很大,有些令人不可思議。我忍不住去盯著它。

「嗨,」我笑著說,「這活兒不是那麼輕鬆吧!」

她輕輕地咬著嘴唇,回答我說:

「當然,我發誓,你根本想象不出它們有多硬……知道嗎,簡直把我疼壞了……」

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然後撩起衣服把另一隻乳房露出來。我必須承認它確實很誘人,我點了點頭。

「摸一下吧,」她說,「你會感覺到的,來摸一下……」

我考慮了一秒鐘,然後把手從桌子上伸過去。她的乳房溫暖而光滑,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是那種手感很好的型別。她閉上了眼睛,我把手鬆開了,然後站起來,去看了看魚缸裡的金魚。

整個房子裡都可以聞到乳酪的味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與乳品店有關,或者是因為嬰兒的緣故。對於像我這樣不喜歡奶製品的人來說,會覺得有點兒噁心。這時,嬰兒飽得打起嗝兒來了,小傢伙滿嘴油亮地盯著我,隨即就把一口奶吐在他的兜兜上。我幾乎快要暈過去了。幸好這時鮑勃進來了,他拿過來一瓶酒。

「你發現了嗎,這孩子總是在我睡午覺的時候惹出麻煩來,」他明確地說,「俄狄浦斯不只是和他的母親亂倫,還殺死了他的父親呢。」

「鮑勃,這孩子該去睡覺了。」安妮嘆息道。

「鮑勃,你不能弄點兒吃的東西嗎?」我問。

「當然可以……你想吃點兒什麼,隨便去店裡拿吧。」

安妮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下樓之前,我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漠得像一塊荒野的墓碑一樣,我不希望被別人當作一個輕浮的人。我發現在生活中,如果不輕舉妄動,處境會好很多。我是一個有良知的人,知道該如何去處理這種事。事實上,這種事從來不會讓我發生興趣。

店裡的光線已經變得很暗了,我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發現點心存放在這個陰暗的角落兒。烤杏仁一直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它被放在貨架的最底層。我蹲下身去,把它裝進一個小口袋裡。我那時肯定有些心不在焉,因為我沒有聽見她走進來,只感覺到一陣輕風吹到我的臉上。轉眼之間,她就摟住了我的脖子,讓我的臉深陷到她的兩腿之間,我把杏仁往旁邊一扔,迅速地擺脫了她,然後站起身來。

安妮似乎處於某種瘋狂的躁動中,她渾身上下都在顫慄著,用一種灼熱的目光注視著我。在我找到合適的託詞之前,她突然從衣服裡把乳房掏出來,使勁地貼在我身上。

「快點兒,」她說,「該死的,你快動手啊!」

她把一條腿伸進我的雙腿之間,她的陰部緊靠在我的大腿上,我往旁邊一閃,躲開了她。她像跑了上千米遠的路一樣喘著粗氣,她的胸脯在黑暗中似乎變得更加豐滿了,她的皮膚有一種淫蕩的白色,兩個乳峰正對著我,我的一隻手舉起來了。

「安妮……」我說。

但是緊接著她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後把我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又一次和我摩擦起來。我一把將她推到貨架上。

「對不起……」我說。

我覺得一股狂怒從她的腹部迸發出來,像射出一顆魚雷似的,讓這間店鋪陷入一片火海。她的眼睛也變成了金黃色。

「是什麼人把你的手腳捆住了呢?您到底哪兒出毛病啦?」她低聲說。

我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對我改用禮貌稱呼,這太不可思議了,以至於我都忘了回答她。

「我究竟是哪裡不好呢?」她繼續說,「我真的很糟糕嗎?對你沒有一點吸引力?」

「我並不完全聽從慾望的驅使,」我說,「這樣我會覺得自在些。」

她咬著嘴唇,手指輕輕地在肚子上撫摸著,像個孩子似的尖叫了一聲。

「我已經厭煩了。」她說。

當我把一盒盒杏仁從地上撿起來的時候,她靠在堆滿罐頭的貨架上,重新把衣服穿上。她那白色的褲衩像一道閃電似的,在我眼皮底下晃來晃去。其實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手伸過去,我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但是我對自己說,如果你這樣去做,那麼你就是個下流胚,也許你是一個想入非非的偽君子。在最終做出決定之前,我又瞧了一下眼前的這種場面。雖然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這些道德良知,對他們來說還是有一些約束力的。這種想法讓我又變得強硬起來,對我來說,它就像是我的急救包一樣。我溫柔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別再想這些了,」我說,「我覺得,我們應該上樓和其他人一起好好喝一杯,你覺得這樣好嗎?」

她把裙子重新放下來,然後低著頭把上面的扣子繫好。

「其實我對你並沒有太多奢求,」她低聲說,「我只想證明一下我的存在……」

「別再為這個煩惱啦,」我說,「其實不管是誰,有時候都需要通過某種方式發洩一下。」

我用幾根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臉頰,但是這種愚蠢的舉動,就像是手裡拿著燃燒的木炭一樣。她用一種絕望的眼神看著我:

「鮑勃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碰過我了,」她哭著說,「從醫院回來之後,天哪,我簡直要瘋了!你不覺得我的這種需求很正常嗎?你認為我像這樣一直等著他正常嗎?」

「不知道。我想這一定會解決的。」

她嘆息著,用一隻手撓了撓頭。

「是的,當然會解決的。我估計也許就在這幾天的某個晚上,當我正在睡覺的時候,他最終會有所行動的。一定會是在我感到特別疲憊的時候,睡得像石頭一樣死的晚上。他會悄悄地走過來,從後面把那玩意兒塞進我的身體裡,我現在已經預見到了,他永遠不會想到去看看我是否已經睡著了。」

最初,大家總覺得是一些小小的裂痕,但是當人們俯下身來,走近一點兒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面前是一個萬丈深淵。有時候,人類的孤獨是深不可測的。人們會為此感到不寒而慄,但是還不至於表現得像大禍臨頭一樣。

我把一包炸土豆片塞進她的手裡,然後我們就上樓去了。廚房裡一個人影都不見了。我們坐下來喝了兩杯,等著別人進來。我端著酒杯去和魚缸碰了一下。

最後,鮑勃和安妮留我們吃晚飯。他們一再挽留,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對貝蒂說,現在由你來決定吧,是你提出來要去吃中國菜的,然後貝蒂說,那我們就留下吧。

「現在孩子們都睡了,我們可以安穩地吃頓飯了!」鮑勃說。

我和鮑勃一起又來到樓下,到商店裡挑選一些食品。我發現這非常實用,而且,如果是在戰爭年代,這應該比鋼琴更能讓人覺得心裡踏實。甚至還有那些未來幾年將成為人們搶手貨的麵包頭,做乾魚湯最理想了。

「我來付酒錢。」我說。

他把我的鈔票放進收款機裡,接著我拿起找回的零錢,然後一起回到了樓上。

姑娘們在廚房裡忙活著,這樣她們會更加用心。我們給她們送去一些橄欖果兒。在她們做飯的時候,鮑勃領著我走進他的臥室,讓我參觀一下他收藏的偵探小說。整整一面牆上全都擺滿了書,他雙手插著腰站在書架前。

「如果你每天讀一本,至少要花五年時間呢!」他說。

「除了這些書,其他的你都不看嗎?」我問。

「在書架的最底層還有一些科幻小說……」

「知道嗎,」我說,「我們像傻子一樣受到別人的愚弄。為了不讓我們吃到真正的肉,他們就隨便扔給我們幾根骨頭。我說的不僅限於讀書,他們之所以能發跡,就是因為我們心甘情願地為他們做墊腳石……」

「嗯……總之,如果你想要借幾本書的話,那麼無論如何你都要小心點,別不當回事,尤其是這些精裝書。」

我朝凌亂不堪的床上瞥了一眼。實際上,有很多不錯的機會,我們耗費了不少時間去竭力擺脫困境。令人不安的原因是它從未完全失去。

「現在可以聞到廚房飄來的香味兒啦,」我說,「我們最好過去看看……」

「好吧,不過你得承認,我讓你大開眼界了吧。」

晚飯後,我們留下來玩一種比較安靜的紙牌遊戲。每人都倒了一杯酒,而且人人面前都放了一個菸灰缸,大家都在想各自的心事。從我坐的地方,可以透過窗戶看到月亮。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是我很高興月亮能找到我,既然是在演戲,就應該全力以赴,所有大人物都經歷過這些。這場遊戲並沒有特別吸引我。當我沒去看月亮的時候,我就會去看其他幾個人,人人好像都深不可測,它的源頭又都是錯綜複雜的,要想知道真相是不可能的。正在此時,一小塊單薄的雲彩幾乎把月亮全部遮住了。慢慢地,我沉浸在一種遲鈍而甜蜜的氛圍中了,這種感覺經常會遇到。

我差不多是被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驚醒的。鮑勃氣憤地用拳頭砸在桌子上,安妮也站起來了。我的面前幾乎沒有什麼籌碼了,我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接著阿爾切也醒了,跟著哭了一會兒。說是哭泣,實際上就像是一個聾子在大聲叫喊似的。

安妮和鮑勃懷抱著這兩個啼哭的孩子,又回到廚房中。我要在三秒鐘時間裡,迅速地從那裡逃出來。

「那我就不給你們添亂了,」我說,「你們兩個,好好地睡吧。」

我機靈地把貝蒂往前面一推,接著我們就溜了。當我們走到樓梯底下的時候,聽見鮑勃喊道:

「嗨,和你們倆在一起真愉快!」

「鮑勃,謝謝你的盛情款待。」

外面的新鮮空氣讓我感覺好極了。回去之前,我向貝蒂提議在外面溜達了一會兒。她挎著我的胳膊,點了點頭。樹上已經長出一些嫩葉來了,微風吹拂著它們,我們可以感覺到一種嫩芽的芳香,越來越濃郁地飄散在街道上。

我們默默地走在大街上。兩人之間這種沉默的時刻,有時候猶如鑽石般澄明,此刻,我們正處於這種狀態中,一切盡在不言中。街道已經不再是街道,燈光變得像夢境一樣脆弱,人行道上格外乾淨,微風吹拂著你的臉,讓你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喜悅,令人驚訝的是,你還可以保持如此冷靜,同時還能背過身去為她點一支菸,手上沒有一絲抖動。

這樣的散步是可以讓生活都變得充實起來,它能夠讓你的所有慾望都化為一片烏有。一次觸電般的散步,我甚至認為,它能夠迫使一個人去承認,他熱愛自己的生命。不過我不需要有人來強迫我。我昂首闊步向前走著,保持著最佳的精神狀態。我甚至看到一顆流星,但是我沒法向星星許願,如果我能那樣做的話,天哪,但願天堂名副其實,但願天堂能跟這裡的情況差不多。我精神飽滿,心裡感覺放鬆,真是太棒了,這讓我回想起了十六歲那年,在一次聚會中,我興奮地用槍向罐頭盒射擊時的場面。十六歲的時候,我還從來沒想到過死呢。那時,我是一個喜歡說笑的頑童。

在一條街道的拐角處,我們在一隻垃圾桶跟前站住了,裡面裝著一棵橡膠樹,雖然它已經被扔掉了,但是卻依然很美麗,上面有很多樹葉,唯一缺乏的是水,於是我心裡立刻萌生了把這棵橡膠樹搬回去的想法。人們可能會認為,這是一棵生長在一片骯髒的群島上,瀕臨死亡的可憐的椰子樹。

「你能告訴我,人們為什麼會這樣做嗎?」我問。

「嗨,你看,它長出一片新葉來了!」

「……還有,為什麼這棵老橡膠樹會讓我覺得這麼傷心呢?」

「我們可以把它放在樓下,跟鋼琴放在一起。」

我把這棵可憐的橡膠樹從裡面拖出來,把它夾在我的胳膊底下,接著我們就回家了。樹葉像護身符一樣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雲母一樣閃閃發光。像聖誕夜的舞蹈一樣搖曳著。這是一棵懂得感恩的橡膠樹,我賦予了它又一次生命。

當我倒在床上的時候,我笑眯眯地仰望著天花板。

「多麼美妙的一天啊!」我說。

「是的。」

「你對這件事怎麼看?開業的第一天,我們就賣掉了一架鋼琴,這難道不是一個好兆頭嗎?」

「這麼說一點兒都不誇張……」

「是的,我說得並不過分。」

「你這樣說,就好像我們身邊發生了什麼似的。」

我覺得她的話有點讓我摸不著頭腦了,這個話題最好就此打住:

「怎麼,你不覺得賣掉一架鋼琴很開心嘛?」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把羊毛衫的袖子抻了抻。

「是的,感覺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