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當我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那天,我們賣掉了第一架鋼琴。那天一大早,我就仔細地把商店的櫥窗擦乾淨,然後我站在梯子上,甚至用手指甲把殘留的汙跡摳下來。貝蒂站在人行道上,用嘲諷的眼神看著我,她手裡正端著一杯咖啡,彷彿是一個小小的冒著熱氣的火山口似的。我對她說,你會看到的,對於這種事,你根本就不瞭解。

我一直跑進鮑勃的店鋪裡。鮑勃是個有白化病的乳品店老闆,其實,我這樣說有點兒誇張,不過我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金髮。商店裡有兩三個女人,她們悠閒地在貨架前轉來轉去。鮑勃坐在收款臺後面,把一些雞蛋堆起來。

「鮑勃,你現在有空嗎?」我問。

「什麼事,你說吧。」

「鮑勃,你能給我來點兒那種白色的東西嗎?就是外面櫥窗上用來寫‘降價銷售乳酪’的那種東西。」

我拿著一個小罐子和一支畫筆回來了,然後踩在梯子上,在櫥窗的最上方寫出幾個大字:「鋼琴低價銷售」,接著我退後幾步看看效果如何。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商店看上去像是照耀在波光粼粼的小河上的陽光。在我的余光中,可以看到路邊的一些行人突然放慢了腳步,然後認真地駐足觀看。做生意的秘訣,首先是讓別人知道你在賣什麼,其次就是大聲地吆喝出來。

我走到櫥窗跟前,在下面寫出了一行字:「從未有過的價格」。這似乎引起貝蒂的注意,幸好有時不需要大動干戈,她堅持在店門上加上了「大減價」的字樣。

「你是在開玩笑吧?」我說。

我整個上午都待在店裡,用一瓶蜂蠟和一塊碎布條,把每架鋼琴從頭到腳擦得光亮如新。我差不多給它們全都洗了個澡。

當貝蒂叫我去吃飯的時候,我剛剛忙完手裡的活兒。我在商店裡巡視了一番,這些鋼琴個個都煥然一新,在光線的照射下顫巍巍的,我覺得彷彿與一支威武的軍隊不期而遇了。我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轉回來,舉起手向它們敬個禮:

「夥計們,我可全仰仗你們啦,」我說,「小心別讓那個姑娘小瞧我們呀。」

當我大口地喝著滾燙辛辣的丸子湯的時候,臉上儘可能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姑娘們都對這種東西非常痴迷。

「嗨,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她說,「為什麼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樣呢?」

「為什麼?因為我決定要幹出點兒名堂來,就這麼簡單!」

她從桌子底下,用腿碰了一下我的膝蓋:

「知道嗎,我這麼說只是不想讓你洩氣,不想讓你太掃興罷了……」

「呵呵!」我忍不住笑了。

身為一個作家,我還從沒有獲得過什麼榮譽呢。不過作為一個鋼琴推銷員,我要儘可能不讓別人看不起我。我敢說,生活不會把你的活力全都摧毀的。

「不過我們還沒有淪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她接著說,「我們手裡的積蓄,再堅持一個月是不成問題的。」

「我知道,但是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賺錢,是想驗證一種理論。」

「哎喲!看看天空多麼藍呀,我們最好出去逛一圈兒……」

「不行,」我說,「你看,我們已經閒逛了五六天了,我開始對汽車有點兒煩了……今天商店開張啦,我不能撇下收款臺一走了之啊。」

「那好,隨便你吧。我還沒決定呢,也許會出去走走,誰知道呢……」

「好的……你別為我操心了。寶貝,太陽只會為你一個人發光。」

她往我的咖啡里加了點兒糖,然後微笑著攪拌一下,她的眼睛注視著我。有時候,它們會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深沉;有時候,和她在一起做愛,只需短短的一瞬間,我就能和她同時抵達頂峰。那時我已經累得筋疲力盡,頭暈眼花了。

「你沒有準備加玫瑰花果醬的小甜點嗎?」我問。

她笑著說:

「怎麼啦……難道我沒有權利看看你嗎?」

「當然可以,只是這樣會給我帶來甜蜜的誘惑。」

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我去把店門開啟了。我到街上轉了一下,估摸一下外面的氣溫。天氣不錯,如果我想要買一架鋼琴的話,今天絕對是個好日子。我回到商店裡,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兒坐下,眼睛緊盯著那扇該死的大門,像一隻飢餓的蜘蛛似的,一聲不吭地、靜靜地待在那兒。

時間不停地流逝著。我拿起鉛筆在一個訂貨登記簿上隨便亂畫,最終把鉛筆折成了兩截兒。我有幾次跑出來,走到路邊的人行道上,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麼,但是這的確讓人覺得很煩。簡直太令人絕望了。我的菸灰缸已經填滿了,抽再多的煙又有什麼用呢?我想,最終還不是註定要為一無所獲而煩惱嗎?這已經算得上是馬戲團小丑的精彩表演了。我憎惡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背上被刺了一刀。一個推銷鋼琴的人想賣掉一架鋼琴,這難道算是一種妄想嗎?是不是我太貪心?一個商人想甩掉滯銷貨,這算是一種罪惡嗎?一個賣不掉鋼琴的鋼琴推銷員,如果這還不算是對世界的嘲弄,那又算是什麼呢?苦惱和荒謬是這個世界的兩隻乳房,我戲謔地這樣大聲喊道。

「你在嘮叨什麼呢?」

我轉身一看,原來是貝蒂,我竟然沒有聽到她走過來。

「你這就走啦?要出去溜躂一圈兒?」我問。

「噢,只是去散會兒步,外面天氣好著呢……嘿,你在跟自己說話嗎?」

「沒有,是隨便亂講的……你能幫我在店裡照看一會兒嗎,我想去買菸,順便透透氣……」

「當然可以。」

一切還是按照老規矩行事,當那個女店員匆忙地從櫥櫃裡取出一條高階香菸的時候,我沒能抵擋住蘇格蘭威士忌的誘惑,另外又追加了兩杯可樂。她漲紅了臉,站起身來,髮髻稍稍歪了一下。我摸出一張鈔票放在她面前。

「對啦,你那些鋼琴,賣得怎麼樣了?」她問。

我沒心思去開什麼無聊的玩笑。

「不好,這種生意不是那麼容易做成的。」我說。

「噢,知道嗎,現在大家都沒什麼錢。」

「噢,是嗎?」我問。

「是的,這段時間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過。」

「我還想要一塊兒奶油水果餡餅,我要帶走。」

當她去取餡餅的時候,我抓起放在櫃檯上的鈔票,又塞進我的口袋裡。她用一張薄紙把我的餡餅包好,然後放在我的面前。

「就這些嗎?」她問。

「是的,謝謝你。」

這是一次冒險的機會。有時候可以乾得很順手,這是一種不用花錢投注的賭博,可以讓你的情緒變得高漲。女店員遲疑了一下,我像個天使一樣對她微笑著。

「別找給我太多零錢,」我說,「我妻子不想再聽我說起褲子口袋上有個窟窿啦……」

她有些神經質地笑了一下,然後開啟收款機的抽屜,把零錢找給我。

「有時候,我忙得都不知道該幹什麼了。」她說。

「是的,所有的人都會這樣。」我安慰她說。

我不慌不忙地回到店裡,一小塊蘋果餡餅像一顆淚珠懸掛在外面的紙包上。我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中間,把它吸到嘴裡。這次很幸運,天堂似乎唾手可得,事情的發展也許回到了正路上。那麼屬於一個男人的位置在哪裡呢?當然不能靠武力脅迫去賣掉兩三架鋼琴了,那絕對是在開玩笑,當然不能為了這個把我的一生斷送掉。我沒把這件事與像春天的早晨一樣溫馨的蘋果餡餅等同起來。我意識到我把賣鋼琴的事看得太重了,被這些鋼琴搞得神魂顛倒的。但是,我很難擺脫這些瘋狂的舉動,必須經常保持足夠的清醒。

「來嚐嚐蘋果餡餅吧!」我說。

她笑容燦爛,臉上彷彿被氨水洗過了一樣。別人會以為我剛向她求過婚呢。

「知道嗎,」我接著說,「不要太異想天開。聽說最近這些日子經濟不景氣,這很正常。如果我們今天一無所獲,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看來我是一個全球經濟緊縮的受害者。」

「呵呵……」她笑了。

「我不會因此而高興,我只不過是面對現實。」

她用紙扇風的樣子,讓我感到有些蹊蹺,尤其是現在是冬天,雖然天空很藍,但是天氣並不是很熱。我覺得有一陣風從耳邊吹過,我一下子呆住了,臉色變得蒼白,彷彿腳踩在釘子上一樣。

「這不可能!」我說。

「當然有可能。」

「媽的,這是不可能的,我只不過離開十分鐘……」

「是的,沒錯。這已經足夠了……你想看看訂貨單嗎?」

她舉起這張訂貨單,我的視線已經無法迴避了。我驚呆了,手背狠狠地敲在那張訂貨單上。

「上帝啊,為什麼這架鋼琴不是從我手上賣出去的?你能告訴我嗎……」

她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噢,這是你賣的,這全都是你的功勞……」

「是的,當然啦。不過……」

我向四周環顧了一下,看看是否會有一個機智的精靈,正躲在鋼琴後面暗自冷笑。我又一次發現,生活總是在通過各種方式來捉弄你,我要向它發出讚美,感謝它給我帶來這麼多打擊。我聞了一下貝蒂的頭髮,是的,我也知道如何去弄虛作假,我不願這麼輕易地就被打敗。為了更加確信無疑,我咬了一口蘋果餡餅,奇蹟終於被證實了。暴風雨低聲吼叫著,從我的身後消失了。我發現自己面對著平靜的大海。

「依我看,我們應該好好慶賀一下,」我說,「你喜歡什麼?」

「噢,我想吃中國菜。」

「好吧,去吃中國菜。」

我二話沒說,立刻就把店門關了。其即時間還早著呢,但是希望好運能自然來臨,能賣出一架鋼琴,我就感到很知足了。我走在有陽光的人行道上,聽她給我講述賣鋼琴的經過。我儘量裝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說實話,這讓我覺得有點兒煩,其實我沒有認真去聽她的話,眼下我想得更多的,是那些將要吃到嘴裡的蟹肉吐司。這個姑娘在我身邊晃來晃去的,讓我聯想到池塘中一群銀光閃閃的小魚。

當我們路過鮑勃家門口的時候,他正好從裡面跑出來,神情有些古怪。

「你好,鮑勃……」我說。

他的喉結像一個巨大的關節似的凸出來,讓人真想把它推回到他的脖子裡。

「該死的!阿爾切把自己關在浴室裡了!他出不來了……媽的,這孩子太蠢了!我正想從窗戶裡鑽進去呢,可是該死的,窗戶實在太高啦!」

「你是說,阿爾切把自己關在浴室裡了?」我問。

「對,安妮已經在門後頭喊了他十分鐘了,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在哭。而且我們還聽見水龍頭在嘩嘩地流水……媽的,我正在安安穩穩地看電視呢,唉!我們怎麼會生出這種孩子來呢……」

貝蒂走進屋裡,我卻跟著他跑到房子附近的院子裡。草坪上放著一個很長的梯子,我幫他把梯子貼著牆跟兒豎起來。天很亮,鮑勃猶豫了片刻,然後爬上了梯子,剛爬到第二個橫檔,他就停住了。

「不行,我上不去,這玩意兒讓我覺得頭暈……」他哀號道。

「你怎麼啦?」

「可能你還不知道……我有該死的恐高症,我發誓,我真的爬不上去……就跟爬到斷頭臺上一樣。」

雖然我不是技藝高超的雜技演員,但是對我來說,爬上二層樓高的房子沒什麼可怕的。

「那好,你下來吧。」我說。

當我爬到窗戶邊上的時候,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我看見阿爾切啦,旁邊的水龍頭開得很大。我轉過頭來對鮑勃說:

「我看沒有什麼好辦法。」我說。

他在下面做了一個洩氣的動作。

「是的,我明白……你把這該死的玻璃敲碎吧。」

我用胳膊肘把玻璃搗破,接著開啟了窗戶,然後跳進屋裡。我為自己感到自豪,我把這一天的損失全都彌補回來了。我朝阿爾切使了個眼色,把水龍頭關上,他的鼻涕順著嘴邊直往下流。

「你玩得過癮嗎?」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