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們花了兩個多星期時間來拾掇房子,貝蒂自始至終都令我感到吃驚。對我來說,和她在一起工作是一種樂趣,尤其是現在,她已經適應了我幹活兒的節奏。當我不想說話時,她就讓我自己靜靜地待著,而且我們會不時地停下來,喝幾瓶啤酒。外面天氣很好,她讓我把釘子含在嘴裡,她腦子很清醒,沒幹什麼傻事。有時她會抄起板刷來親自幹一會兒,直到油漆流到她的胳膊肘上才肯罷手。我發現無論多麼繁瑣的細節,她都能處理得恰到好處,她簡直是一個天才。遇見像她這樣的姑娘,你不禁要問自己,到底她們神奇的帽子裡還藏著多少條手絹呢。在這種情形下,和一個姑娘一起幹活,是一件很美的事。尤其是當你有足夠的能力,去買回一塊足有三十五公分厚的純橡膠床墊時,並且你知道如何只用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從梯子上蹦下來。

我們每天要步行去商店買東西,而且我們以前還剩下一些積蓄,我開始留意二手車。當我瀏覽報上刊登的汽車廣告的時候,貝蒂就會趴在我的肩膀上。大車的價格很有誘惑力,因為人們都害怕耗費汽油。大車是一個文明最後的激情,現在是應該利用它的時候了。大車每跑一百公里耗費二十五升,或者三十升汽油,從這裡頭又能賺到多少便宜呢?難道只有那些有正常職業的人,才會去關注這類問題麼?

最終我買下了一輛梅賽德斯280型小汽車,這輛車已經跑了十五年了,外面被重新漆成了檸檬黃色。我並不是特別喜歡這種顏色,但是它行駛得非常出色。晚上睡覺之前我從窗戶里望著它,常看見一縷月光恰好沐浴在它的身上,它絕對是這條街上最酷的汽車。車前方的擋泥板有點兒凹陷,不過這沒什麼要緊的。令我最煩惱的是車頭的標誌牌不見了,所以我儘可能不去看那個地方。後面的四分之三,看上去像新的一樣。就是這樣,生活中的一切不過是幻想。每天早晨起來,我都要確認一下,看它是否還停在那兒,於是我天天保持著這種習慣性動作,一直延續到我和貝蒂吵架的那天,記得當時我們剛從超市購物回來。

她駕車剛剛平安地闖過一個紅燈,我們差點兒沒被壓成一塊薄餅。就在那一刻,我腦子裡突然生出這樣的念頭:

「如果你再用點兒力氣,那我們就會手裡攥著方向盤走回去了,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這天早晨,我們起得特別早,準備向一塊麵積很大的隔牆發動攻勢。上午七點鐘,我衝著那堵把臥室和客廳隔開的牆上砸下了第一錘,很輕鬆地將它打穿了。貝蒂守候在牆的另一邊,當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們彼此透過窟窿看到了對方。

「你看見了麼?」我說。

「對了……你猜這讓我想到了什麼?」

「沒錯,是史泰隆在《洛奇》第三部中的場景。」

「比這棒多了,彷彿看到你寫書的樣子。」

她常常會像這樣提起書稿的事,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我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同時她也想用這種方式刺激我一下,看看我是否會對此作出反應。但是我的感覺一點都不好,一想到這些,我就感覺有一顆子彈射在背上。而且沒有任何警告就開始了,讓我感到一絲髮自內心的痛楚。我背過臉去,眼睛看著別處。不過對我來說,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事。生活有時候就像一片纏繞著藤蔓的叢林,當我們將一隻手鬆開的時候,另一隻手必須牢牢地抓住,否則我們就會跌倒在地上,把兩條腿摔斷。其實,這個道理再簡單不過了,甚至連一個四歲的孩子都能明白。和她一起生活時我感悟到的東西,比我心潮洶湧地坐在一張稿紙面前想到的還要多。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是在實踐中學會的。

我用手指把一塊眼看要掉下來的碎磚拿掉。

「我真的看不出推倒一堵牆和寫書之間有什麼聯絡。」我說。

「沒什麼,我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她回答說。

我默默地又去砸那堵隔牆。我知道這樣說會傷害她的感情,讓她覺得很掃興——但是我別無選擇,感覺就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上午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忙著把一堆堆瓦礫裝進箱子裡,然後扔到路邊的便道上,她沒有再吭聲。我不想惹她心煩,我甚至沒話找話,故意發出一些議論,不指望她能作出回答。比如說,一月份天氣竟然如此暖和,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還有,如果能用真空吸塵器吸一下,我們就什麼髒東西都看不到了;至少她應該停下來歇一會兒,抽時間喝杯啤酒;該死的,如果這樣下去,整座房子都會面目全非,當埃迪將來看到這一切時,一定驚訝得會目瞪口呆的。

為了能讓她快活起來,我想試著做一個馬鈴薯煎蛋卷,但是沒有成功,那些該死的馬鈴薯像吸盤一樣牢牢地粘在鍋底上了。如果你抓住一根樹枝,最終它卻註定要折斷,我想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感到沮喪的了。

從這以後,再想回去心平氣和地幹活就很困難了,我覺得應該出去換換環境,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們開著汽車,向超市行進。我需要再買些油漆,而且我知道她要去買幾樣東西,很少有哪個姑娘不缺洗面奶和潤膚霜的,也很少有不想去商場購物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就可以用一管口紅,兩三條女式短褲,或是一板杏仁巧克力,把她頭頂籠罩的陰雲徹底驅散了。

我們把車窗半開著,慢悠悠地將車子開到城裡繁華的大街上,正午的陽光像塗抹在聖餅上的一層厚厚的花生醬一樣。我吹著口哨把車子停在了停車場,一路上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可我並不擔心,因為不出三十秒,我就可以把她領到化妝品專櫃前,那時問題就解決了。由於她背過臉去,把手插在口袋裡,所以只能由我來推購物車。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再過二十秒吧。

超市裡的人不算多。我待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讓她自己挑選商品,看著她把一個又一個的盒子扔進購物車裡。我心想,在收款處他們是否能給我打折,我就要找點兒藉口,說這些包裝盒看起來多麼凹凸不平。但是現在我默不作聲,畢竟我手裡還攥著好幾張好牌呢。

我們正朝著美容專櫃走過去,最終我們只是從那裡經過,並沒有停下來。我有些迷惑。這時擴音器裡傳來一段狐步舞曲,也許她決定就這樣板著面孔,一直到天黑。不管怎麼說,看來要小心出牌了。

在內衣專櫃前,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她甚至都沒有放慢腳步。不過沒關係,我停了下來。我在第二排貨架旁邊站住了,匆忙地挑選了兩條短褲,是顏色很豔的那種,然後我重新追上了她。

「你看,」我說,「我給你買了三十八碼的內褲。挺好看的吧?」

她甚至都沒有轉過頭來。好吧,我一把抓起了內褲,當我們經過冷凍食品櫃的時候,我隨手就把它們扔進去了。我對自己說,更糟糕的是,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黑了,然後她會持續不停地咒罵。我明白自己必須要忍耐這些,我放慢了腳步,在賣油漆的櫃檯前面停下來,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當我仔細地察看標籤的時候,聽見身後發出鳥兒翅膀的拍打聲,緊接著傳來輕微的撞擊聲。我抬頭一看,只有我和貝蒂兩個人站在過道上。她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正低著頭看書呢。周圍的一切似乎很平靜。大約有五六個可以旋轉的貨架依次排列在那兒,上面陳列著很多書。正好位於電腦控制爐和微波爐的前面,然而附近只有一個可愛的姑娘,沒有鳥兒撲騰著翅膀飛到這兒來。儘管如此,我還是敢對天發誓,我確實聽見了……當我剛低頭去看一罐丙烯酸塗料的時候,那種翅膀拍打的聲音又出現了。這次,一共響了兩聲,而且先聽見一聲,緊接著又是一聲,我不知道這會是何等輕盈的芭蕾舞步,甚至是來自哪一場神秘戲劇的序幕,一個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意外地被我撞見了。

我轉過頭來看著貝蒂,她抓起一本很厚的書。她隨便翻閱了幾頁,接著憤怒地從頭頂上扔出去了。這次她扔得不算遠,正好落在我的腳邊,書脊被摔裂了,它滑落到過道的中央。我拿定主意,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予理會。我把油漆桶傾斜一下,開始仔細閱讀著標籤上的使用說明,這時,書一本接一本地向四面八方飛去。

我覺得差不多可以了,就站起身來,拎起我的油漆桶,把它放進購物車裡。短短的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碰撞了一下。超市裡很悶熱,我突然覺得很想喝點什麼。她的一頭長髮晃動了一下,然後抓住眼前的第一個旋轉貨架,用盡全身力氣推了它一把。隨著一聲可怕的撞擊聲,貨架頃刻之間翻倒在地上。她幾乎沒有挪動幾步,就把其他的貨架接連推倒,然後逃跑了。我待在那兒,兩隻腳似乎被固定在地板上。當我頭腦清醒過來的時候,我把購物車轉了個彎兒,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人從我的身後跑過來。他的樣子非常兇悍,我猜想他是超市裡專門負責盯梢的人。他的臉像打了雞血一樣漲得通紅,一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喂,」他說,「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把他的手從我身上推開。

「不清楚,」我說,「你應該自己過去看看……」

他不知道是應該放我走呢,還是該去察看一下遭受洗劫的地方,我發現這個問題讓他感到左右為難。他瞪大了眼睛,輕輕地咬著嘴唇,一時沒了主意。我似乎聽到他輕微的呻吟聲,不過我絲毫不感到驚訝。有時候生活中會遇到一些讓人不堪忍受的事情,你完全有理由把你的憤怒和無奈向老天吼出來。我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因為他也許就出生在這裡,也許他的童年就是在這裡度過的,而且他的全部生活就在這兒,這就是他所瞭解的世界。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他可以在這裡再工作二十年。

「聽我說,」我安慰道,「別緊張,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災難。我全都看見了,什麼都沒壞。一個小老太太把幾個書架碰倒了,但是沒有什麼損失。是的,你有點兒過於緊張了……」

他勉強地向我露出一絲蒼白的微笑。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

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

「我向你保證,你不會有麻煩的!」

我一直向前走,來到收款臺旁邊,我把錢付給一個濃妝豔抹、咬著手指的姑娘。我朝她笑了笑,然後等著她找回零錢,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許我是一個星期以來,第五千個像那樣朝她微笑的人。我拿起找回的零錢扭頭就往外跑。當我走出來的時候,陽光還是那麼燦爛。事情還算幸運,如果確實有什麼令我感到憎惡的,那就是我同時被所有的人拋棄了。

貝蒂正在外面等著我呢。她坐在汽車的前蓋上,感覺就像是回到五十年代一樣。我不記得那個年代的車前蓋會是什麼樣子,那時人們看上去都有些傻,這沒什麼奇怪的,至於我自己,沒什麼可遺憾的。我不想讓她把車子的外殼坐扁了,如果我們當心一點的話,這輛汽車可以一直開到2000年呢。五十年代,我的媽呀,我可不想穿著那種皺皺巴巴的揹帶褲,褲子的揹帶把屁股勒得緊緊的。

「你在這兒等了很久啦?」我問。

「沒有,剛剛把屁股坐熱。」

「當心不要把油漆蹭下一塊來,修車場的人剛給我們的車子上了光……」

她說讓她開車,我把車鑰匙遞給她,她鑽到方向盤後面去了。我把買來的東西囫圇地放進後備廂裡,陶醉在柔和的空氣中,這裡所有靜止的東西都被強烈地撼動了,我手裡死死地抓住一包義大利細麵條,我聽見它們像玻璃一樣在我手裡被捏碎了。然而我沒有抱任何幻想,從來沒聽說過一個人能在超市的停車場上領受聖恩,尤其是你身邊有一個手指在方向盤上胡亂擺弄的姑娘,而且還有從購物車上卸下來的、包括啤酒在內的一堆商品。

我微笑著在她身邊坐下。在汽車啟動之前,她就把發動機速度打到最高檔了。我開啟了身邊的窗玻璃,點了一支菸。我戴上墨鏡,俯下身去放點兒音樂。我們開始沿著一條漫長的街道行駛,陽光直射在擋風玻璃上。貝蒂像一個眼睛微閉著的金色雕像,路旁的人們紛紛停下來,看著我們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駛過。但是這些可憐的傢伙,他們什麼都不懂,也許他們估計的速度還要更快呢。我讓風輕輕地從我的胳膊上掠過,天氣差不多暖和起來了,收音機裡播放著一段段勉強還能入耳的音樂。這種情形實在太少見了,我覺得這一定是某種預兆。我想這一刻終於來臨了,我們可以在車上言歸於好,然後在笑聲中結束這次行程,因為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在我身後飛過的是一群鳥兒,根本沒有什麼人在惡作劇。

我抓起一綹兒落在椅子背上的她的頭髮,放在手裡把玩著。

「你一整天都對我撅著嘴,這簡直太可笑了……」

這種場面我早就在電視劇《入侵者》裡看到過,片中操縱著方向盤的姑娘不是別人,就是那些沒有靈魂的怪物中的一個。我把手伸到貝蒂面前,她完全無動於衷,甚至連面部的肌肉都不肯動一下。我希望有一天有誰能向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女人會這樣,她們將如何挽回失去的時光。儘可能從我們對未來生活的嚮往中分享到快樂,這應該不是一件難事,我想無論是誰都會那樣做的。

「嗨?」我又問,「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她沒有回答。看來是我錯了。我被一縷陽光和一陣微風衝昏了頭腦,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夥子。從我嘴裡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像一塊變質的糖果封住了我的嘴。現在應該是四點多鐘了,在我們的前面沒有一輛汽車。現在,我心情有些煩躁,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在超市那件事發生後,讓她安靜地待一會兒不算過分吧?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十字路口,亮著綠燈。綠燈亮了好一會兒,我甚至覺得太長了。正當我們要穿過路口的時候,紅燈突然亮了。

於是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從紅燈底下衝過去了。接著,我就對她說,如果她再像這樣蠻幹的話,那麼我們也許只能步行回家了,於是我們就停下來了。這一次,我堅定地待在車上。她從車上跳下來,然後手把著門瞧著我,似乎所有這些蠢事都是我乾的一樣。

「我決定再也不回到這輛車上來了。」她說。

「一言為定!」我說。

當她走到人行道上的時候,我坐到了方向盤後面,然後一踩油門,把車開走了。我又行駛在大街上。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沒必要這麼風風火火的。我繞了個彎兒,把車子開進了修車場。一個傢伙叉著雙腿,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的臉被一張報紙遮擋著。我認識他,他就是這裡的老闆,我的這輛梅賽德斯小汽車就是他賣給我的。外面天氣很好,到處散發著春天的氣息。他的辦公桌上有一包開啟的口香糖,是那種我最喜歡的牌子。

「你好,」我說,「等你有空時,能幫我檢查一下發動機機油的油位嗎?」

當他把報紙摺疊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倒著看上面的重要新聞呢,他的胖腦袋露出來了。他的頭要比正常人的大很多,我心想,這傢伙的眼鏡到底是從什麼地方買的呢。

「噢,上帝啊……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

「好吧,應該不會缺油啊……」

「最近這幾天,你已經是第五次到這兒來了,每次我們都發現在同一刻度上,不會缺油啊,我可不是在蒙你,一點兒都沒少……你現在天天都跑到這兒來,你讓我累斷了腿,就是為了讓我告訴你這輛車一滴油都沒少嗎?」

「好吧,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只是想再確認一下。」我說。

「但是,你要理解我的難處,我賣出一輛這種價格的汽車,不可能從此就不愁吃喝了。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你明白嗎?」

我給他吃了個定心丸兒:

「等我這輛車跑到兩千五百公里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買一輛新的。」

這個白痴,嘆了口氣說,世界就是這樣,我也毫無辦法:一連好幾天你的車子一滴油都不漏,然後突然有一天早晨,機油漏得滿大街到處都是。

他把一個機靈的夥計喊過來,那小子手裡拿著一個噴壺。

「嗨,你……把噴壺放下,去檢查一下那輛梅賽德斯的機油量。」

「好的,我明白啦。」

「別擔心,油量沒問題,只是客戶不放心。去仔細瞧瞧吧,在太陽底下先看一眼。把量油尺擦乾淨,然後再測一次,看看機油是否在最高油位和最低油位之間。在你把那玩意兒收起來之前,要確認你們倆的看法一樣。」

「沒錯,那樣我的感覺會好很多,」我說,「能給我來一塊兒口香糖嗎?」

我陪著學徒工一塊兒走到汽車旁邊,然後把發動機罩開啟。我指給他量油尺的位置。

「我一直夢想能得到像這樣的一輛汽車!」他說,「我們老闆根本不懂。」

「你說得沒錯,」我說,「不要輕信年過四十的人所說的話。」

我在不遠處的酒吧裡喝杯酒。就在我準備付賬的時候,碰巧看到了那篇關於貝蒂和油漆炸彈的文章。我又向酒吧的招待要了一杯酒,我出來在一個報攤前站住了,隨手翻閱著報紙上的頭條訊息。最後,我稀裡糊塗地買了一些關於烹飪的報紙,另外還有一份是涉及別的內容的。

開車行駛在公路上,我發現自己確實已經離家很遠了,這個地方我不熟悉。我緩慢地行駛著,當太陽下山的時候,我差不多已經開到鎮子邊上了。我默默地回到家裡。當我把車停在鋼琴店旁邊的時候,夜色已經降臨了。天黑得這麼快,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一個至今我還記憶猶新的夜晚。

事情很簡單,當我進門的時候,她正坐在電視機前,手裡端著一碗麥片粥,另一隻手掐著一支菸。屋裡瀰漫著煙味兒,似乎還夾雜著一股硫磺味兒。

電視上有三個身披羽毛的女郎在跳舞,還有一個歌手正抱著麥克風吼叫著,歌曲似乎有點兒異國情調,聽起來軟綿綿的。我覺得這與屋子裡緊張的氣氛不相符,我根本沒有漫步在一片第三世界的荒涼海灘上,周圍綿延幾公里都是細沙,中央是一個旅館的平臺,酒吧的招待站在陰涼處,他用柑香酒為我勾兌一杯非常特殊的雞尾酒。不,這一切都不存在,我只不過是在一幢房子的二樓上,和一個憋著一肚子火的姑娘在一起,而且天已經黑了。接下來事情急轉直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廚房去,順便把電視機的音量調低一點兒。我還沒來記得及開啟冰箱門,電視的聲音又變得震耳欲聾了。

之後便是一個俗套的情節,毫無新意。我喝了一杯啤酒,為了發洩一下,把啤酒罐使勁往垃圾桶裡一扔。有誰會認為和一個姑娘共同生活,會避免遇到這麼多坎坷呢?也許做夢也想不到會是這種結果……

我們已經達到一種令人佩服的水平了,眼睛裡的怒火持續不散,廚房的門突然開啟,接著又「砰」的一聲關上了;對我來說,我真希望能到此為止,我開始膽怯地反擊,溫度正在趨於穩定。如果能避免進入加時賽的話,對於零比零的平局,我已經感到非常滿足了。

對於她的某些舉動,我一向覺得令人無法解釋,感到難以理解,所以我無法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躲在牆角喘著粗氣,等著終場的哨聲吹響。這時,她抬眼看著我,攥緊了拳頭。這令我感到有些吃驚,因為我們過去從來沒有真的動過手;由於我離她至少有三四米遠,所以我沒有手忙腳亂;我感覺自己像是熱帶叢林裡的一個土著,想知道白人捕獵者用來瞄準自己的是什麼傢伙。起先,她把拳頭對準了自己的嘴,似乎要去吻一下拳頭,接著一秒鐘之後,她揮起拳頭捅破了廚房的窗戶,就在這時,我聽到那扇窗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血噴射出來,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流,好像她將手中的一把草莓捏碎了似的。我簡直什麼都不想說了,只覺得兩腿發軟。腦袋上冒出一絲冷汗,像止血帶一樣緊繃著。我聽見耳邊響起一聲口哨,接著她就笑起來了。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我幾乎都認不出她來了。這讓我聯想到一個黑暗中的天使。

我像一個光明天使一樣,朝她撲了過去,厭惡地抓住了她受傷的胳膊,感覺就像是抓住一條響尾蛇。她的笑聲震碎了我的耳朵,而且她一直不停地用拳頭捶打我的後背,不過我還是想辦法檢視了一下她的傷口。

「該死的,簡直太愚蠢了,這次算你走運吧……」我說。

我扶著她走到浴室裡,開啟水龍頭用水沖洗著她的胳膊。我身上開始熱起來了,開始感覺到她在用拳頭打我,我無法斷定她究竟是在笑還是在哭,不過她的積怨全都在我的背上釋放出來了。為了幫她把手洗乾淨,我必須使出全身的力氣控制著她。就在我去取繃帶的時候,她揪住我的頭髮,使勁地把我的頭往後拽。我大吼一聲,我可不像某些人那樣,當有人扯住我的頭髮,特別是對我使蠻勁的時候,這會讓我疼得無法忍受。我疼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於是我用胳膊肘往後一搗,我好像碰到了什麼,她立刻就鬆手了。

我轉過頭來一看,她的鼻子正在嘩嘩地流血。

「噢,媽的,怎麼會是這樣呢……」我抱怨道。

不管怎麼說,這讓她安靜下來了。我幾乎是很順利地就給她把傷口包紮好了,只是在最後一陣發作中,她把紅藥水全都碰灑在我身上。我來不及把腳收回來,昨天晚上,我剛在自己的皮鞋上塗上白色鞋油,現在其中一隻已經變成了鮮紅色,另外一隻白得更加刺眼了,這是一種令人吃驚的效果。她的手還在流血,但是鼻子已經好多了。她低聲抽泣著。我不打算去安慰她,我必須剋制自己才能不過去抓住她,搖晃著她,讓她為自己所做出的舉動,向我道歉。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既然局面已經得到控制,那就聽任她一直哭下去算了。

我又在她的手上纏了一圈繃帶,離開之前我還遞給她一塊手絹,讓她擦去鼻子上的血跡。我一句話沒說,走進廚房清理地上的碎玻璃。準確地說,我點了一支菸,站在那兒看見碎玻璃像一群飛魚一樣,在瓷磚地面上閃著光。一股冷風從視窗吹進來,不一會兒我就開始發抖了。我心裡想著接下來怎麼把這裡弄乾淨呢,要不要把吸塵器搬出來,還是隻用一把掃帚和一個簸箕就行了。這時,我聽見樓下的門「砰」的響了一聲,我把所有的想法都暫時擱下了。一秒鐘之後,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街頭,他怒氣衝衝地,腳上穿著一隻紅色的皮鞋。

她至少領先了我五十米左右,我嘴裡發出的吼叫像渦輪一樣給了我動力,使得我快速前進。我已經能看清她可愛的屁股在牛仔褲裡跳動,她的頭髮在前後飄動。

我們像兩顆流星穿過街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追趕,她勁頭十足,不管怎樣,我都會對她表示欽佩。我們像火車頭一樣喘著粗氣。街上空無一人,空氣中到處都散發著野草的芳香,但我根本無暇去觀賞美景。我正在氣勢洶洶地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追擊,耳邊響起了一段段電影中追逐的音樂。我喊了她兩三聲,後來我想最好還是把嘴巴閉上。幾個無所事事的人扭過頭來看著我們,對面的馬路上有兩個姑娘胡亂叫嚷著,她們在為貝蒂加油;當我們從街角拐過去的時候,還能聽到她們的喊聲,我對第一個毫無防備地,與她們迎面撞上的人深表同情。

當我發現離她只有三四米遠的時候,感覺到勝利的微風正從耳邊吹過。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再加把勁兒,已經穩操勝券了,老夥計,衝刺的時候到了。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極度的喜悅,這種震顫波及到身體的周圍,她肯定也感覺到了這種氣氛,她不需要回頭,我不知道她在搞什麼名堂,一隻垃圾桶突然滾到我的兩腿之間,我縱身一躍跳了過去,腳落地的時候不慎滑倒了,一團無名的怒火從胸中燃起。

我儘可能快地爬起來,她至少已經超過我三十米遠了。當我喘過氣來的時候,這讓我感到心急如焚,但是我馬上又開始追趕。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無論如何我都要把這個姑娘抓住。如果她知道我已經下定決心,也許她就不指望能用一個小小的垃圾桶阻擋我,她就會面對現實了。

我的膝蓋很痛,這是我摔倒時受的傷,不過她逐漸放慢了腳步,我落在她後面的距離不算太遠。我們不知不覺地跑了很長一段路,我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有很多倉儲罐的地方,一條鐵路從倉庫中間穿過。然而這不是那種令人厭惡的地方,到處都是鏽跡斑斑的東西,雜草叢生,一切都沐浴在神奇的月光下,我們並非奔跑在一片被廢棄的、充滿荒蕪之美的地方。恰恰相反,這裡所有的建築物都是新的,周圍的地上鋪滿了瀝青,我不知道是誰在支付這裡的電費,不過看上去這裡的燈光亮如白晝。

貝蒂從一個夾雜著藍色和粉紅色的倉庫邊上拐進去了,那是一種讓人感動的粉紅色,她真的太能跑了。我的膝蓋腫得像一個小葫蘆似的,我咬緊牙關,步履艱難地追趕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讓我感到寬慰的是,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在我前面沒有多遠的地方,這個倉庫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她常常要倚靠在牆上,或者用手一推,藉著這股勁兒繼續往前走。現在我開始感覺到冷了,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我覺得全身一下就被這寒冬的夜晚緊緊地捆住了。我低下頭看著我的羊毛衫,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