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接近十一點的時候,我們到達葬禮現場。陽光明媚,天空一片湛藍。我們已經有幾個月沒有遇見過像這樣的好天氣了,空氣中散發著清香。夜裡我睡得很舒服,我們可以把腿全都伸展開,這就是豪華轎車的好處,而且座位也很舒適。到了墓地,我站在太陽底下,身上也不覺得冷了;當人們喘著粗氣,吆喝著把棺材放下去的時候,我把眼睛微微地閉起來,太陽暖暖地照在臉上,我陷入一片沉思中;我對自己說,人類只不過是宇宙的一分子,思考這些問題不過是為了消磨時間,我心想,我們是不是該吃飯了。

似乎根本沒有人去關心這些,我們默默地回到那幢房子裡,我走在後面。我們到鋼琴店上面溜達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想起去把冰箱的門開啟。然而,她只是一個獨居的老太太,一個將要入土的女人,她的胃口差不多跟小鳥一樣。通常他們只是來一小塊排骨、半包爆米花、一瓶要過期的酸奶和一些乾麵包就夠了。埃迪看起來好多了。他臉色蒼白,眉頭緊鎖,不過已經恢復了平靜,而且過了一會兒,他就用平靜的語氣向我要一點兒鹽,接著他又說,還好,今天的天氣不錯。

下午的大部分時間,埃迪都坐在一個裝滿照片的抽屜面前,他翻閱著一些信箋,嘴裡自言自語地嘮叨著什麼。我們打著呵欠瞧著他,然後就把電視開啟了,為了不時地轉換頻道,我們都不知道從座位上起來多少回了,直到最後夜幕降臨。我和貝蒂一起出去買點兒東西,我們也把邦果一塊兒帶去了。

這地方簡直棒極了,路邊的人行道上長滿了大樹,街上很少能見到小汽車,我覺得已經有幾個世紀沒有放鬆一下了,走在街上我幾乎要笑出聲來了。回來以後,我們把一個很大的砂鍋放在爐子上。埃迪颳了臉,洗了個澡,頭髮重新梳理了。主菜上來之後,我們又端上了一個三公斤重的乾酪,和一個像桌子那麼大的蘋果派。飯後我把桌子收拾了一下,然後就去廚房刷碗了。姑娘們堅持要看電視上播放的一部西部片,這部影片我已經看過至少一百遍了,不過這並沒有讓我感到厭煩,我的狀態又恢復過來了。

我坐下來抽了一支菸,等著邦果把鍋裡的剩菜吃光。雖然有旁邊燃燒的爐火聲,我還是能諦聽到街上的寂靜,感覺彷彿是夏夜的滋味。之後,我捲起袖子,嘴裡叼著一支菸,在廚房的水池裡洗洗涮涮,漾起很多白色的泡沫。

當埃迪進來幫我的時候,我手裡正在拾掇一個湯盆。我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他手裡端著酒杯,站在我的身後,低頭看著腳底下。我正在刮一塊粘在牆上的東西。

「喂,我想給你們提個建議。」他開始說。

我盯著浸泡在水裡的手,心裡緊張起來;目光凝固在面前的瓷磚上,水已經濺到我身上了。

「讓貝蒂和我留下來照看這家商店。」我接著說。

「你是怎麼猜到的?」

「我不知道。」

「好吧,我去問問貝蒂,看她是如何打算的。如果她不想幹,那麼你願意嗎……」

「是的,我願意留下來。」

他點了點頭,回到另一個房間去了,我又開始洗盤子。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重新把精神集中到手底下,這樣刷完碗碟的時候就不會打碎太多了,我很難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正在乾的事情上來。我更喜歡衝著嘩嘩流動的自來水發愣,最好自己也融入到這幅靜謐的圖畫中。我時不時地會洗出一個盤子來,我不想被埃迪的建議衝昏了頭腦,不願意讓自己被這些很明確的想法牽著鼻子走,我腦子裡把這些念頭向外驅趕著。我更願意保持一點懸念,讓自己沉浸在一種愜意的感覺中,其他的什麼都不去想。遺憾的是電影音樂太令人感到乏味了,我應該得到比這更好的享受。

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樣,貝蒂對這個訊息興奮不已。她總是很願意去接受新鮮事物。她總是堅信一些東西正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們,當我很難對某件事情做細微的甄別時,當我對她說,還有其他的東西在別處等著我們,這時,她總是哈哈一笑,然後用眼睛瞪著我說,為什麼你總是喜歡鑽牛角尖兒呢?她問我,你覺得「一些東西」和「其他的東西」有什麼不一樣呢?我不想和她爭辯,通常會把這件事擱置起來,然後慢慢地等著這件事煙消雲散。

那個晚上,我們花了不少工夫才把這件事確定下來,我們儘可能把整個事情搞得簡單一些。很顯然,這是埃迪給我們準備的一份禮物,雖然從形式上看有所不同。

「總之,我已經完全失去她了,現在我和麗莎什麼都不需要。馬上就把這房子賣掉,是很難讓人接受的,我不願意讓陌生人隨便住在母親留下的房子裡……」

他悄悄地用眼睛的餘光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他的孩子似的。當他向我們說明賣鋼琴的問題時,我笑著給他開了幾瓶啤酒。總之,這件事看起來不是特別複雜。

「知道嗎,我一點兒都不擔心,」他表示說。

「當然啦,我也一樣。」

「如果將來遇到什麼問題,你知道怎麼能找到我。」

「我們會把所有問題都處理好的,你放心吧。」

「好吧,你們在這兒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

「埃迪,你什麼時候想來就過來瞧瞧吧。」

他點了點頭,然後和貝蒂擁抱了一下。

「你們兩個真好……」他低聲說,「真的是幫我解了燃眉之急啊。」

這事兒明擺著是埃迪在成全我們,這誰都能看得出來。接下來是一段充滿歡欣的沉默,就好像夾在兩片面包之間的一層奶油似的。

「我只要求你們做一件事。」埃迪說。

「沒問題,你說吧……」

「如果你們不嫌麻煩的話,能經常到她的墓前獻上一束鮮花嗎?」

他們是晚上啟程回家的。當我喝最後一瓶啤酒時,貝蒂正眯縫著眼睛在客廳裡走來走去,這種舉動讓我忍不住笑起來。

「我發現那邊角落裡有一個長沙發,」她認真地說,「你覺得搬到這邊來,行嗎……」

「當然可以,為什麼不呢……」

「好吧,我們試試看……」

我們單獨待在這座房子裡還不到五分鐘。我仍然能夠聽見埃迪祝福我們的話,以及車門關上時發出的聲音,我想知道這是不是一個玩笑呢。

「現在……你馬上就要開始行動啦?」

她驚奇地看著我,她把一縷長髮別在耳朵後面。

「為什麼不呢?時間還不算太晚……」

「但是,我想說,這些活兒也許可以等到明天來做……」

「呵呵,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這隻要一分鐘就夠了……」

這東西是二戰時期的,它至少有三噸重。我們必須把地毯捲起來,然後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一直穿過整個房間,因為輪子被卡住了;說實話,幹這種苦差事的時間實在太晚了。不過,當你和一個非常值得你去愛的姑娘一起生活的時候,有些事情你一定會毫無怨言地去幹。當我把碗櫥搬到一個更合適的地方去的時候,心裡就是這麼想的。表面上我牢騷滿腹,但是心裡卻樂滋滋的。甚至在我困得特別想去睡覺的時候,我也能再為她搬兩三件傢俱,說真的,如果我知道如何下手的話,為了她搬走幾座山我都願意。有時候,我捫心自問,是不是為她做得夠多了,有時候,我總擔心自己做得不夠——畢竟要做個稱職的男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須認識到女人們都有點兒古怪,如果她們認真起來,常常令人捉摸不透。儘管如此,我還是常常去想,是不是為她竭盡全力了呢。多半是在晚上,當我先躺到床上,看見她從浴室的架子上把洗面奶取下來時,會這樣想。總而言之,任何東西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如果要想在生活中成為一個強者,就必須不辭勞苦地去拼搏一番。

我們兩人忙活得身上都出汗了。坦率地講,我已經累得兩個腿肚子都發軟了,也許我的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我一屁股坐在長沙發上,目光環顧著四周,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現在,這裡已經煥然一新了。」我說。

她挨著我坐下來,輕輕地咬著嘴唇,膝蓋抬起來墊在下巴底下。

「是的……還不能肯定……必須試試不同的方式。」

「你還想試什麼?」我問。

她打了個呵欠,抓住我的手。

「算了,其實我也累壞了。我只是這樣說說罷了……」

過了一會兒,我們走到床前。當我把被子掀起來的時候,她攔住了我。

「不行,我不能這樣睡……」她說。

「你想說什麼呢?」

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注視著這張床。確實,有時候她會呈現出一種十分突兀的表情,我確實沒有轉過彎兒來,她的表情讓我感到驚奇。但是我並不擔心什麼,姑娘們常常會讓我感到迷惑,慢慢地我也就習以為常了。我承認不可能完全弄明白她們,我保留自己的意見,然後我不露聲色,悄悄地觀察她們的舉動,沒準再過一會兒,她們就能幹出一些離譜的事情來:那是一些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目瞪口呆的舉動。我發現自己彷彿來到一座坍塌的橋跟前,漫不經心地往空中扔幾塊石頭,然後又轉身離去。

當然,她並沒有回答我。但是她的想法全都寫在臉上了。

「你到底不能幹什麼呢?」我問。

「睡在那張床上……我不能睡在那兒!」

「聽著,這張床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而且房子裡只有一張床。想想看,這簡直太可笑了。」

她搖著腦袋,一直向後退到門口。

「不,我不能這樣做。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再逼我了……」

當她轉身溜走的時候,我樂呵呵地在床邊坐下。透過窗子,我看見天上有兩三顆星星,天空變得晴朗起來。我走進另外一個房間裡,她正在搖動沙發扶手。她停了一會兒,向我笑起來。

「我們必須把這玩意兒開啟,」她說,「我敢說,我們會很舒服的。」

我二話沒說,一把握住了其中的一個扶手,像撼動一棵李子樹那樣使勁搖動著,直到把它拿在手裡。這張沙發好像已經閒置很多年了。看來她不可能一個人搞定,於是,我走過去給她幫把手。

「去把床單找出來,」我說,「我來弄這個。」

這個扶手給我製造了很多麻煩,我必須藉助一根椅子腿兒作槓桿,把它撬起來。我聽見貝蒂吱嘎一聲把壁櫥門開啟了。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做的,我躺在地板上察看沙發底部。我發現有一些很粗的彈簧朝不同的方向支稜著,還有十分鋒利的鐵片。總之,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東西,這是一種讓人感到厭惡的機械裝置,因為一不留神它就會把你的手指頭切下來。這時,我發現沙發邊上有一塊很大的踏板。我站起來,在沙發旁邊騰出一塊地方,雙手牢牢地抓住椅子背,使勁用腳去踩踏板。

但是,這些全都無濟於事,這玩意兒紋絲不動。我重新再來,猛地跳起來,用盡全身的力量去踩,但是我沒辦法把這張該死的沙發床開啟,各種辦法都嘗試過了,但還是不行。當貝蒂手裡拿著床單走過來的時候,我身上開始冒汗了。

「怎麼……沒有弄好麼……」她說。

「你以為呢……也許這玩意兒從來就沒人用過。我必須多花點兒時間,我手邊甚至連修理工具都沒有,真的……聽我說,就一個晚上,我們不會送命的,她又不是得什麼傳染病死的,你說呢,你覺得怎麼樣?」

她好像沒有聽見我說的話,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樣,用下巴朝廚房一指。

「我記得在廚房的水槽下面看見有個工具箱,」她說,「沒錯,我想是的……」

我朝桌子走過去,一隻手插在腰上,轉眼之間就把一瓶啤酒喝下去了。然後,用瓶頸兒指著貝蒂說:

「你知道,你在要我幹什麼嗎?你知道現在都幾點了?你以為我現在會去擺弄這個破玩意兒嗎?」

她微笑著走到我身邊,用床單把我裹住,摟在她的懷裡。

「我知道你累了,」她溫柔地說,「現在我想要你做的,就是去找個地方歇著,讓我自己幹。我來負責把這東西搞好,這樣行嗎?」

她沒有給我機會向她解釋,最聰明的辦法就是今晚放棄這個沙發。我站在屋子的中央,手裡抱著一堆床單,看著她把手伸到廚房水槽底下。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自己應該過去幫她一下。我嘆了口氣站起來,撿起從她身邊滑落到地上的錘頭,然後從貝蒂手裡把木柄拿過來。

「好啦,讓我來吧。你會傷到自己的。」

「嘿,這玩意兒是自己掉下來的,這又不是我的錯,我根本沒有碰它……」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只是不想半夜三更、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沒有汽車,疲憊不堪、神色慌張地到處找醫院,因為我們當中的一個正在血流不止。你最好還是離得遠一點……」

剛開始,我先用鑿子在幾個關鍵的地方敲打一番,表面上看我似乎是有意選擇了某些部位,但是實際上,對於機械結構的奧妙我幾乎一竅不通,我根本看不出那些彈簧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貝蒂建議我把整個沙發徹底翻過來。

「不行!」我吼道。

這玩意兒確實很頑固,我背上已經開始淌汗了。我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把這堆垃圾徹底砸個稀巴爛;不過貝蒂在看著我呢,另外我不能看到自己被一個沙發給難住了。我又躺在地上檢查沙發的底部,我用手指在廢鐵上摸索著。突然,我覺得有些地方不大對勁兒,我皺著眉站起來,把坐墊移開,然後看看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大概你得去把隔壁的鄰居叫起來了,」我說,「我需要一個電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