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問題很複雜嗎?」

「不,不復雜。只是這玩意兒有二十公分被焊住了……」

最後,我們把一些沙發的坐墊鋪在地板上。把它拼成一張床的樣子,這讓我聯想到一盤碩大無比的水餃兒,上面灑滿了條紋狀的調料。貝蒂偷偷地看了我一眼,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我知道我們將會像狗一樣睡在這上面,但是如果這能讓她感到高興,覺得這樣挺有趣兒的話,我也會欣然接受的。我開始體會到一種住在自己家裡的感覺,一想到我們在這兒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是睡在地板上,甚至更增添了幾分情趣。這有點滑稽,但其中不乏那種我們可以在超市中發現的廉價的詩意。露宿,不禁讓我回想起當我十六歲那年,在一些特殊的聚會中遇到的情景,那時候能有一個枕頭和半個姑娘,我就會覺得很幸福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從前走過的路。現在我擁有這麼多沙發的坐墊,還有貝蒂在我的面前脫得一絲不掛。周圍的鎮子都已經進入夢鄉。我走到靠窗戶的地方站了一會兒,抽完了最後一根菸。幾輛汽車悄無聲息地從街頭經過,天空異常純淨。

「似乎所有的人都調整了引擎,」我說。

「你在說什麼?」貝蒂問。

「我喜歡這個地方。我敢打賭,明天一定是個好天。嘿,難道你不覺得嗎,可是我已經累壞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比她早。我悄悄地爬起來,然後出去買了一些羊角麵包。天氣非常好,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街上買了點東西,回家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袋子,我從鋼琴店門口撿起幾封郵件看了一眼,都是一些廣告和募捐信之類的東西。當我彎下腰的時候,注意到櫥窗玻璃上有一層灰塵,於是我把這件事暗暗地記在心上。

我直接走進廚房,把買來的東西一股腦兒全都倒在桌子上,然後就開始忙活起來。咖啡機的聲音把她給吵醒了。她打著呵欠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那個賣牛奶的,是個白化病人。」我說。

「噢,是嗎?」

「想象一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白化病人,兩隻手各拿著一瓶牛奶,那會是怎樣的情景?」

「嗯,這一定會把我嚇得手腳冰涼的。」

「確實如此,我也會這樣。」

當煮咖啡的水在爐子上沸騰的時候,我迅速地把衣服脫了,我們先是貼著牆邊,然後一起滾到沙發軟墊上。這中間開水都煮幹了,就這樣,我們第一次把鍋底燒壞了。接著我衝進了廚房,她卻鑽進了浴室。

快到十點的時候,我們把桌上的碗碟收拾起來,然後用抹布把碎屑抹乾淨。房子是坐北朝南的,這樣我們就有很充足的光線。我望著貝蒂,伸出手來撓了撓頭。

「好吧,」我說,「我們開始先乾點兒什麼呢?」

一直忙到黃昏時分,我才閒下來,坐到一把椅子上。

屋裡瀰漫著一股令人厭惡的漂白水的味道,由於味道特別重,我心裡不由得想到,點一支菸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光線逐漸變暗了,雖然這一天過得很充實,但是我們還沒出去散步呢。我們在一些最隱蔽的地方圍剿著死亡的氣息——在壁櫥裡,牆壁上,和盤子底下,特別是廁所的坐墊。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能如此徹底地清掃房間,房子裡再也不會遺留下那個老太太的痕跡了,甚至連一根頭髮,一根汗毛都沒有了;連懸掛在窗簾上一個眼神、瞬息之間的一個影子都找不到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清除乾淨了,感覺就好像我又一次將她殺害了一樣。

我聽到貝蒂在臥室裡擦東西。她一刻不停地幹活兒,她一手拿著三明治,另一隻手拿著抹布在窗戶上擦來擦去,她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了簡·芳達在影片《孤注一擲》中的一個場景,當時她已經在險惡的環境中待了三天。但是她,我說的是貝蒂,她已經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難道不是嗎?直到最後,我還是這麼認為。最讓人頭疼的是,當她擦洗東西的時候,紛亂的思緒像一條瀑布似的、源源不斷地流進她的腦袋裡。有時候,我會聽到她一個人自言自語,我沒有吭聲,悄悄地走到她跟前去仔細聆聽,這種情形一定會讓你感到不寒而慄。

最讓我痛苦不堪的,是把床墊拖到樓下扔到街上。我在樓梯上吃盡了苦頭兒,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弄明白,原來床墊被頭頂上的吊燈勾住了,這讓我浪費了不少力氣。我把它橫過來,丟在街上的垃圾桶之間,然後再回去打掃一下戰場,彎著腰用拖把來回拖了幾下。忙完這些,當我自己想坐下來休息的時候,心裡就不會覺得不踏實了。這一整天,真的把我累壞了。不過,貝蒂必須馬上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有些事情是不能拖的,她說,你怎麼就不能立即打個電話呢?你現在還等什麼呢?嗯……

於是我趕緊抓起了電話,房子裡敞亮得如同一枚嶄新的硬幣,我撥通了埃迪的電話。

「喂!是我……你們早就到家了吧?」

「是的,你們那邊,一切都好嗎?」

「我們正在收拾屋子,把幾件傢俱換了換地方……」

「很好,太棒了。明天,我會把你們的東西,用火車託運過去……」

「這件事全拜託你了。喂……貝蒂和我想問問你,我們能不能在廚房刷油漆,四面牆中的一面……」

「可以,沒問題。」

「哦,我們就這麼做了,我們很快就開始,這是個好訊息。」

「我一點不會介意。」

「沒錯,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對了,我想和你談談走廊裡的桌布,知道嗎,就是那種帶花紋的桌布……」

「我知道,怎麼啦?」

「也沒什麼……但是你看,如果能找機會更換一下,換上一些顏色更鮮亮點兒的,你能想象用某種藍色嗎?你覺得藍色的怎麼樣?」

「我說不好……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那樣會顯得寧靜得多。」

「那好,就按照你想的去幹吧,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妥。」

「行,太好了。我不想佔用你太多的時間……你明白嗎,我只想徵得你的同意,知道嗎,這就是我要說的。」

「你不要有太多的顧慮。」

「好的,我明白了。」

「那就好……」

「等等,還有件事,我忘了問你啦……」

「嗯?」

「是貝蒂,她想打通一兩堵牆。」

「……」

「你在聽我說嗎……你知道當她腦子冒出一個主意的時候,她會怎麼做。總之我想對你說,這沒什麼了不起的,不像你想的那樣,這不是什麼大工程。只不過是一些小活兒……」

「看你說的,不值一提的小活兒。這可不算是小事情……要把幾堵牆推倒,其程度遠遠超過小活兒了。你們可真會說笑啊……」

「埃迪,聽我說,你是瞭解我的,如果不是什麼大事兒,我是不會來麻煩你的,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埃迪,你知道一粒灰塵可以改變整個世界嗎……想想看,這些隔牆就像是一道豎起的屏障,阻擋在我們與陽光普照的林中空地之間。你不覺得讓那些荒謬的屏障繼續留在那兒,是對生活的一種嘲弄嗎?當你因為一些危險的石頭,從而要繞過所要到達的目標時,你不覺得害怕嗎?埃迪,你難道沒有發現,生活中到處充滿了令人恐懼的象徵嗎?」

「那好,你們幹吧。不過一定要小心……」

「別擔心,我可不是瘋子。」

當我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貝蒂正在瞧著我,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菩薩般的微笑。我發現她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光芒,這可以追溯到人類的遠古時代,那時男人們流著汗、大聲呼喊著,為他們的女人開鑿出一個可供藏身的洞穴,她們微笑著站在旁邊的樹蔭裡。從某種程度上說,想到我能滿足這一產生於遠古時代的需求,我感到很高興。我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在為人類浩瀚的長河奉獻出個人的一滴水。更何況一樁小活兒是不會把人累垮的,而且現在如果不會在電鋸和電鑽櫃檯碰到一個搞促銷的傢伙,那真是見鬼了。這能讓人鼓足勇氣,至少可以解決架子之類的木工活。其中的秘訣,就是小心不要被推銷員的花言巧語弄得頭腦發熱,失去理智。

「好吧,現在,你總該滿意了吧?」我問。

「是的。」

「你不覺得肚子餓嗎?」

我們一邊吃東西,一邊看電視上播的一部恐怖片,一些傢伙從墳墓裡鑽出來,發出恐怖的叫喊,他們在夜色中四處逃亡。快結束的時候,我開始打瞌睡,甚至睡了幾秒鐘呢。當我再把眼睛睜開時,可怕的場景還在繼續,他們在空曠的街頭髮現一個老女人,把她的一條腿吃掉了。他們長著鍍金的眼睛,在看著我剝香蕉皮。我們一直等到他們中所有的人全都被火焰噴射器燒焦,然後才去上床睡覺。

我們把沙發坐墊搬到臥室裡,我發誓明天早晨要辦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去買個床墊,我拿自己的腦袋向天發誓。我們默默地鋪好了床,床單都已經洗過了,當床單攪動著屋內的空氣,像降落傘一樣落下來的時候,竟然乾淨得一塵不染。我們終於可以放心地睡了,完全不必擔心有被病菌感染的危險。

一大早,我就聽見有人在砰砰地敲門。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因為我看見黎明時蒼白的微光,羞怯地徜徉在窗戶後面,而且鬧鐘的表面依然閃著亮光。我必須得起床了,雖然我覺得肚子不大舒服,但是我還是迅速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沒有吵醒貝蒂,自己先下樓了。

我開啟了門,早晨的寒風讓我打了個寒戰。一位老人出現在我的面前,他頭上戴著一頂大蓋帽,大概有兩天沒刮鬍子了,他笑眯眯地看著我。

「嗨,希望沒有打攪你休息,」他說,「是你把床墊扔到垃圾桶上的嗎?」

我發現在他身後有一輛運送垃圾的自動裝卸車,正在緩緩地移動著,上面安裝著橘紅色的旋閃燈。我終於把它與老人聯絡到一塊兒了。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不會運這種東西,我們甚至都不想聽人說起它。」

「那麼,我應該怎麼辦呢?把它切成一塊塊的,然後每天吃下去一塊嗎?」

「我怎麼知道。畢竟,這是你自己的床墊,不是嗎?」

街上空蕩蕩的,一片寂靜。白天似乎在伸展著四肢,就像一隻從安樂椅上跳下來的貓一樣。老人點了一支香菸,菸頭上閃著火光。

「我明白這會使你感到厭煩,」他接著說,「我可以站在你的角度去想,沒有什麼比扔掉床墊更讓人頭疼的了……但是博比發生事故後,我們不想再去碰這種東西了。更何況,那個床墊也是完全一樣的,我彷彿又看到博比把它裝進汽車的翻鬥裡,接著五分鐘之後,他的胳膊就被炸飛了。你能想象那種可怕的場面嗎?」

他說的話讓我如墜五里霧中,我的眼睛帶著睡意,還有一半沒全睜開呢。說了半天,博比究竟是誰呢?當我正想問他的時候,那個坐在汽車駕駛室裡的人,從裡面探出頭來,從馬路對面向這邊叫喊起來。

「嗨,怎麼回事?有人找你麻煩嗎?」

「是他,他就是博比。」老人說。

博比繼續坐在卡車上,他把頭從車窗裡伸出來,周圍冒出一團團白色的水汽。

「是這小子拿這該死的床墊給我們惹麻煩嗎?」他叫著說。

「別激動,博比。」老人說。

我覺得冷極了,這才發現自己還光著腳丫呢。外面到處都被一層薄霧籠罩著,在早晨的空氣中飄浮著,我的腦子反應比較遲鈍。博比嘴裡抱怨著,他開啟車門,嘟囔著從卡車上跳下來。我渾身哆嗦起來。他穿著一件肥大的運動服,袖子卷得高高的,我看到他的一隻胳膊沒了,袖子末端露出一個巨大的鉤子。那是一種外面鍍鉻的、最廉價的人造假肢,通常是由保險公司賠償的,它的尺寸與汽車減震器差不多。我一下子被驚呆了。老人叉著腿站在那兒,目光停滯在他的菸頭上。

博比飛快地轉動著眼睛,向我們走過來,他撇著嘴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就在那一刻,我彷彿又坐到電視機前,眼前出現恐怖片裡的一個場景,只不過我現在身處活生生的現實中。博比看上去徹底瘋狂了,幸好他走到床墊跟前時站住了。一束燈光正好照在他的頭上,就像刻意安排好的一樣,讓我清楚地看見了他。他臉上的淚水像是雷射刻上去的一樣。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我想他大概是在向床墊發出怒吼。老人抬起頭來注視著天空,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接著又慢慢地吐出來。

「我們已經很久沒看到這玩意兒了。」他對我說。

博比發出的嚎叫像一支標槍似的,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耳朵。我看著他用那隻健全的手舉起床墊,就好像抓住一個人的脖子似的。他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彷彿眼前他抓住的這個傢伙,把他的一生都給毀了。他揮動著胳膊狠狠地砸在床墊上,鐵鉤從裡面穿透出來,卷出一些碎棉花撒到路邊的人行道上。旋閃燈讓我產生出一種幻覺,彷彿是一個巨大的蜘蛛,正在我們的周圍編織著它的網。

當博比哭泣著將他的假肢從床墊中抽出來的時候,老人把他的菸頭兒碾碎了。可憐的博比踉踉蹌蹌地,但是始終沒有倒下。天亮了。他又發出一聲尖叫,這次他瞄準得低了一點,大概在肚子的位置,他的假肢像一顆炮彈一樣洞穿了它。床墊被劈成了兩半。博比一刻不停地抽出假肢,又對準了它的頭部。布料已經撐不住了,「啪」的一聲裂開了,就好像殺豬的時候,豬的脖子砍斷了一樣。

在博比連續的攻擊下,床墊已經化成了一堆碎塊,老人把臉轉向了別處。路邊的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夜色尚未全部褪去。我感覺似乎我們在等待著什麼。

「好吧,現在行了,」老人說,「你願意過來幫把手嗎?」

博比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的頭髮緊貼在額頭上,好像才從放滿水的浴盆裡鑽出來一樣。他乖乖地被我們帶到卡車面前,我們把他安置在方向盤後面。他問我要了一支菸,我給了他一盒,是黃色菸絲的那種。他搖晃著那顆夢遊者的腦袋,嘲諷地對我說。

「嗨,這可是一盒同性戀喜歡抽的香菸啊!」

「你說的沒錯。」

我看得出來,他甚至都記不清發生了什麼。為了讓自己更放心,我又看了一眼床墊,因為這些人會讓你對事情的真實性產生疑問,現實已經很棘手了,沒有必要再增加一些麻煩。現在我的腳都凍僵了。老人把一桶垃圾倒進翻斗車裡,我默默地回家把鞋穿上。貝蒂一直在睡覺。我聽見他們發動了汽車,沿著街道緩緩地開走了,我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要跑回來把鞋子穿上呢,當時才早晨七點鐘,我沒什麼要緊的事,只是感到有些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