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站住了。我沒有趁機朝她撲過去,只是像平常那樣走過去——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的,我想最好等到她嘔吐完了再過去。當一個人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沒有什麼比嘔吐更讓人難以忍受的了,簡直要把人活活地勒死。

至於我,我膝蓋周圍的藍色牛仔褲膨脹得像一個香腸一樣。我們似乎墜落到地下三十六層深的地方,在一座恐怖的博物館裡。我們像兩個走路搖擺不定的瘋子,在酒吧關門的時候被人從裡面趕出來。外面燈光很刺眼,我覺得我們就像是在拍電影一樣,或者是一部反映夫妻生活的紀錄片。我等著她打完最後一個嗝兒,才打算開口說話。

「嗨,我們就要凍死了!」我說。

她的臉全被她的頭髮蓋住了,我幾乎看不到她。我這樣說絲毫不誇張,我很難抑制住牙齒髮出打顫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即將埋入冰雪中的人,最後望了一眼遠處的夕陽。

在我們完全凍僵之前,我抓住了她的一隻胳膊,她立刻將我推開。這件事從早晨就開始了,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我們還沒有解決。而且還是在寒冷的冬天,我覺得這一天我已經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現在我一個銅板都不想再花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毫不猶豫地揪住了她的衣服領子,她的胳膊還沒來得及放下呢。我迫使她緊貼著倉庫的牆壁,我的鼻涕流出來了。這個晚上把我搞得狼狽不堪。

「要想給自己留點兒面子,就別把事情做得太絕!」我說。

這個夜晚讓我變得陰險起來。她站在那兒不僅不聽我勸,還拼命地掙扎著,我把她緊緊按在彎曲的鋼板上,而且我覺得力量更足了。就算我心裡願意,也不能輕易地把她鬆開。也許她明白了這一點。她開始吼叫起來,接著不停地往鋼板上撞。倉庫就像地獄門外的一口大鐘,被她敲響了。

看見她這副模樣,簡直讓我徹底崩潰了,她的嘴巴扭曲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就好像我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我不能長時間這樣撐下去,包括她的憤怒和喊叫,所有她想把我牢牢釘死在那兒的舉動,更何況這個姑娘的胳膊已經受傷,而且她又這麼好鬥。為了讓她清醒過來,重新恢復理智,我打了她一記耳光。我從沒有像那樣做過,但是為了把附在她身上的魔鬼驅趕出來,我帶著幾分瘋狂和憤怒,掄起胳膊打了她幾巴掌。

就在這時,一輛警車像旋轉的飛碟一樣出現在我們面前。我鬆開了貝蒂,車門開啟的時候,她一下子滑倒在地上。這輛警車像一個兒童玩具似的,車頂發出藍色的光芒。我看見一個年輕的警官在地上打了個滾,然後將手裡端著的傢伙對準了我。一位年長的警官從警車另一邊走下來,手裡拎著一條很長的警棍。

「好吧,這兒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

我非常痛苦地嚥了幾口唾沫。

「她心情不太好,」我說,「我沒有揍她,我擔心她有些精神失常……我知道這有些讓人難以置信……」

年長的警官微笑著把他的警棍放在我的肩膀上。

「為什麼會讓人難以置信呢?」他問。

我抽著鼻子,轉過頭來看著貝蒂。

「現在她看上去好多了,」我嘆了口氣,「我們可以走了……」

他把警棍放在我另一側的肩膀上,我又開始感到快要凍僵了。

「在這個特殊的地方突然精神失常,是不是有點奇怪?」

「我知道。不過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的……」

「是的,但是你們還年輕,跑步對心臟很有益處。」

警棍的分量讓我的鎖骨微微顫動起來。我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但是我不願這樣去想。我覺得現在的處境,就像是一個人眼看著鍋爐的壓力不斷向上攀升,而他卻希望閥門能夠儘快地自動關閉。我已經麻木了,身體幾乎凍僵了,對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我感到十分憎惡。年長的警官俯下身來看著貝蒂,但是並沒有放開我。我覺得他的警棍似乎挪動一下,從我的肩膀上滑下來,又貼在我的肚子上。

「那麼,這位年輕的女士……她的感覺如何呢?」他問。

她沒有回答,用手把眼前的頭髮分開,看著警官,我發現她看上去好多了。當我等著鍋爐把我的臉炸飛的時候,可以把這當作是一個小小的獎賞。我讓自己沉浸在這絕望的溫柔中。經歷了這麼倒霉的一天之後,我已經動不了了。

「我希望現在就結束,」我喃喃自語,「你們沒必要讓我在這兒等下去……」

他慢慢地站起來,我的耳朵裡嗡嗡直響,全身上下到處都不舒服,當我等著年長的警官站起來的時候,時間在一分一秒地延續著,就像幾個閒得無聊的人,在參加一場嚼口香糖比賽一樣。他看了看我,然後轉向那個年輕的警官,他仍保持原來的姿勢,閉著一隻眼睛,身體紋絲不動。這幫傢伙的腿一定是不鏽鋼做成的。年老的警官嘆息道:

「理夏爾,該死的,我已經告訴你多少次了,我不想看到你用那玩意兒對著我。你怎麼總是不明白呢?」

那傢伙的嘴唇動了一下:

「別擔心,我瞄準的不是你,而是他。」

「我知道,但是誰也說不準,我看你最好還是把那玩意兒放下吧……」

年輕的警官看起來不太情願:

「和這種瘋子在一起,我不大放心,」他說,「你看到他鞋上的顏色啦?看到了嗎?」

年長的警官點了點頭。

「是的,但是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在街上碰到一個頭發染成綠色的傢伙……要抓住證據才行,你知道,現在的世界就是這樣……不能僅憑這些細節,就輕易地下結論。」

「其實這不過是一個很荒唐的意外事件。」我接茬說。

「呵呵,現在你明白啦?」年長的警官說。

那個年輕的警官不情願地把他的槍放下來,手伸進頭髮裡使勁地抓撓著。

「最近這些天,如果不多加小心的話,我們很可能會遇到麻煩。你這是在自找麻煩,你沒想到過在這小子身上搜一下嗎?不,當然沒有,你不會想到的。你感興趣的,只是叫我把槍收起來,難道不是嗎?」

「聽著,理夏爾,別搞錯了……」

「去你的吧,那又能怎麼樣……媽的,我說的沒錯!每次都是這樣……」

他彎下腰去,慍怒地撿起他的大蓋帽,接著又鑽回到車上,「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了。他扭過臉去看著別處,嘴裡咬著大拇指的指甲。年長的警官似乎很生氣。

「該死的!」他說,「告訴你,我已經當了四十年警察。用不著你來教訓我,我知道該怎麼做!」

「那好,你自己處理吧,這種事我才懶得管呢,就當沒有我好了……」

「嗨,你看看他們……這個姑娘幾乎都站不起來了,如果這小子敢亂動的話,我會把他的腦殼敲碎的……」

「讓我一個人待著吧,讓我安靜一會兒!」

「知道嗎,你的脾氣實在太壞了!」

年輕的警官彎下腰迅速地把車窗搖上來。接著他把報警器開啟了,然後把兩隻胳膊交叉起來。年長的警官臉色變得鐵青,他衝到警車跟前,但是年輕的警官從裡面把車門鎖上了。

「把門開啟!馬上把這玩意兒關掉!」年長的警官吼道。

貝蒂用手捂住了耳朵,可憐的姑娘,她剛剛恢復了理智,她一定感到很困惑。事情非常清楚了,這是警察的一次例行巡邏。年長的警官彎著腰趴在發動機罩上,透過擋風玻璃往汽車裡面看,他脖子上的青筋像繩索一樣暴露出來。

「理夏爾,我可沒和你開玩笑!我給你兩秒鐘時間,趕快把那玩意兒關掉,你聽明白了嗎?」

這種驚險的場面又持續了幾秒鐘,之後理夏爾把報警器關了。老傢伙又朝我走過來,手撫在額頭上。他目光呆滯地摸了摸鼻子,沉默又一次降臨了。

「唉……」他說,「現在新來的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年輕人,雖然不錯,不過他們的神經過於緊張了……」

「很抱歉,這些都是我造成的。」我說。

貝蒂在我身後擤了擤鼻涕,年長的警官把褲子往上提了一下。我抬起頭仰望著星空。

「你們是臨時經過這裡嗎?」他問。

「我們接管了一家鋼琴店,」我說,「我們和店主很熟。」

「噢,你說的是埃迪?」

「是的,你認識他?」

他愉快地向我微笑一下。

「我認識這裡所有的人。二次大戰結束後,我一直待在這兒。」

我渾身顫抖著。

「你很冷嗎?」他問。

「嗯?對,是的。我已經凍僵了。」

「那好,你們兩個一起上車吧,我開車送你們回家。」

「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沒關係,看到有人在這些倉庫附近轉悠才麻煩呢,天黑以後一般不會有人來這裡。」

五分鐘之後,他把我們送到了家門口。當我們下車的時候,年長的警官從車窗裡探出頭來。

「嗨,希望你們今晚的家務糾紛,就到此為止吧,嗯?」

「好的。」我說。

貝蒂開啟房門,先上樓去了,我看著他們駕車離去,一直等到他們徹底消失在街頭。如果我不是這麼冷的話,就不會立即從人行道上走開。當時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好像剛做完腦葉切除手術,才睜開眼睛一樣。這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天空特別晴朗,寒冷的空氣席捲著街道,讓我倍受折磨。我抓住這個獨處的機會,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然後轉身回到家裡,接著上了樓。

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膝蓋爬到樓上,這件事確實讓我受到致命的打擊,但是當我走進房間的時候,還是儘可能露出一絲微笑,去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感覺就像是掉進一塊蘋果餡餅裡似的。

貝蒂正躺在床上,她仍然穿著衣服,扭過頭去背對著我。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膝蓋伸直了,一隻胳膊搭在椅子背上。看著她又緩過精神來了,我在心裡說,真他媽的活見鬼啦。沉默就像是一陣綴滿金飾玉片的豪雨,落在一片烤焦了的麵包上。我們倆一句話都沒有說。

生活仍在繼續。我站起來,到浴室裡檢查一下腿上的傷。我把褲子脫下來,我的膝蓋腫得很粗,油光鋥亮的,很難看。我站起身來,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樣的腦袋和膝蓋太協調了,簡直可以說是步調一致,當其中一個讓你流淚的時候,另一個就會讓你發出怒吼。我在開玩笑呢,但是另一方面,我確實不知道該給膝蓋上什麼藥,我的藥箱里根本找不到什麼靈丹妙藥。最後,我儘可能小心地把褲子穿上,然後吃了兩片阿司匹林,取出剩餘的紅藥水,還有一些外用藥棉和一條很長的繃帶,走到另一個房間。

「我覺得,必須用繃帶重新給你包紮一下,」我說。

我站在那兒,彷彿是一個正在等候指示的人。但是她沒有動彈。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她的膝蓋與胸部貼得更近,她保持絕對的沉默,一綹頭髮散落到肩膀上,但我不太肯定。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過來,想去看看怎麼回事,看上去我似乎在思索,其實什麼都沒有想。

她睡著了,我坐在了她的身邊。

「你睡了嗎?」我問。

我彎下腰把她的鞋脫掉,像那樣的網球鞋,穿著它跑遍整個鎮子再理想不過了,這些細節能夠讓你對事物的邏輯性產生聯想。就在昨天,她還穿著高跟鞋晃來晃去,後來我在樓梯下面等著去抱她的時候,當時她還笑容滿面呢。我把她白色的鞋子放在床邊,然後安詳地把她的上衣拉鏈拉開了。她一直在睡覺。

我去拿一些紙巾擤鼻涕,在我洗手的時候,順便含了兩片止咳糖。此刻,夜晚像一場暴風雨似的,把森林大火澆滅了。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接著閉起眼睛停了幾秒鐘,讓熱水從我的手上輕輕地流過。

之後,我又回她的身邊,去處理一下她的繃帶。我輕輕地包紮,就像給一隻小鳥的爪子上夾板一樣。我把紗布一點一點地取下來,並沒有把她從夢中驚醒。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伸展開來,看看傷口是否乾淨,然後用小吸管把紅藥水塗上,接著我又耐心地纏了一層繃帶,纏得很結實。我把粘在她指甲上面的血跡擦乾淨,儘可能全都清除掉,我想我一定是愛上了她的小傷口,這一點我能夠感覺到。

我在廚房裡喝了一大杯熱朗姆酒,雖然我的身上很快就開始冒汗了,但是我還是應該關照一下自己。我花了點兒時間,把窗臺上的碎玻璃清理乾淨,然後又回到她的身邊。我抽了一會兒煙,心想,我是不是選擇更困難的道路;對一個男人來說,跟女人在一起生活是否算得上最可怕的經歷;是把靈魂出賣給魔鬼,還是最終失去自我。我陷入了矛盾和困惑的深淵中,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貝蒂醒來的那一刻。她在睡夢中輕輕地翻了個身,一股清新的氣息從我的心中流過,把所有晦暗的思想全都驅散了,就像在氣味兒難聞的嘴裡,噴入一股含有薄荷清香的噴霧劑一樣。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應該讓她脫掉衣服睡覺,像這樣她一定會感到不舒服的。我從地板上撿起一本雜誌,然後漫不經心地用手指翻閱著。我的星座占星圖預言,這一週,我和辦公室裡的同事很難相處,但卻是謀求加薪的好機會。我已經意識到,這個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狹窄,再沒有什麼令我感到驚奇了。我起來吃了個橘子,它亮得如同燈泡一樣,裡面充滿了維生素c,然後我像子彈一樣飛過來,又回到她身邊。

我用魔術師的手指把她的衣服脫掉了,我正在玩一場大型的彩棒遊戲,每玩一次都要屏住呼吸,否則就有可能輸掉。她的羊毛衫讓我感到很棘手,特別是要讓她的腦袋從領子裡鑽出來。眼看就要脫下來的時候,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我覺得汗珠兒從自己的額頭上冒出來了,這只是由我的一根頭髮引起的一場虛驚。之後,我甚至都不想把她的t恤衫和乳罩脫下來啦,我不想在兩根內衣吊帶上浪費時間,只要把中間的搭扣解開就行了。

給她脫褲子沒遇到一點麻煩,襪子自己就脫落了。扯下她的褲衩兒,對我來說就像玩兒童遊戲一樣。在放下之前,我把它放在鼻子底下,噢,這些黑色的花蕊,噢,佈滿溝坎的小東西,在一個男人的手上,這些揉皺的花瓣全都閉起來了,我僅僅把你們貼在我的臉上一秒鐘,在凌晨一點這個時刻,感覺真的棒極了。品嚐到這種滋味之後,我就不會再想到死了。為了治好我的支氣管炎,我去找來一些朗姆酒。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為了那條讓我倍受折磨的腿,我幹了一杯。接下來的一杯是為了她的手喝的。再一杯是為了終於熬過去的這個夜晚,還有一杯為了整個世界。我不想忘掉任何一個人。我發現如果我把頭往後一歪,頭頂就會貼在貝蒂的大腿上。我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待了一會兒,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的身體在浩瀚的宇宙中游蕩著,像一個掉了腦袋的玩具娃娃一樣。

當我覺得精力充沛的時候,就站起身來,接著用胳膊把她輕輕托起來。我把她託得高高的,這樣我只要低下頭,就能把臉埋在她的肚子上。慢慢地,她身體裡的熱量溫暖著我,我想盡可能站得長久些。我的胳膊僵硬得像活動扳手一樣,但為了讓我的心靈得到休息,這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方式。於是我一直堅持著,彎著腰,用半個鼻子輕輕地摩挲著她的皮膚,溫柔地呻吟著,朗姆酒開始讓我的背上冒汗,要把體內的毒素清出來,我什麼事情都不去想了。

過了一會兒,她微微地睜開了一隻眼睛,我彷彿像一片葉子似的顫動著,我的胳膊馬上就要支撐不住了。

「嗨……嗨,你在幹什麼呢?」

「我正要把你放到床上去呢。」我低聲說。

她很快又睡著了,我把她放到床上,然後將被子蓋在她身上。我開始在房子裡來回轉悠。我後悔自己把橘子吃了,雖然我很疲憊,但卻合不上眼。我去衝了個澡。不小心把一些涼水濺到膝蓋上。真糟糕,我的心在胸膛裡怦怦直跳。

最後,我撤退到廚房裡。我站在窗戶邊上,狼吞虎嚥地吃了一個火腿三明治,我望著從別的房子裡照過來的燈光,燈光反射到陰暗處,彷彿是從水底下發出的微光一樣。我一口氣喝下去一罐啤酒。那輛梅賽德斯車就停在下面。我開啟一扇窗戶,把一個空啤酒罐扔到車頂上,它發出的聲音讓我無動於衷,然後我又把窗戶關上。總之,這輛汽車也許是引發這場衝突的原因。此外,這件事發生之後,我每天早晨起來,再也不會站在窗戶旁邊,去檢視它是否還停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