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當我收到出版商寄來的第六封退稿信時,我意識到我的書永遠不可能出版了,但是貝蒂卻仍然執迷不悟。她又把自己關在屋裡,神情憂鬱,兩天都沒有開口講話。我想盡千方百計去勸慰她,最終都是白費力氣,她根本就聽不進去。每次她都立即把我的書稿重新包好,再寄給其他的出版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太了不起了。這好比是一張獲取痛苦的月票,明明知道是一杯毒酒,卻還要硬著頭皮一直喝光了才肯罷休。當然我沒有和她這麼說,我的這部可愛的小說,每次它從空中飛過,翅膀上總是被打得千瘡百孔。但是讓我感到憂慮的不是小說,而是她。自從她發誓不再把那些傢伙的房子塗成紅色,我便開始為她的無處發洩而惴惴不安了。

遇到這種情形,埃迪總是盡最大努力讓氣氛變得活躍起來。他經常有說有笑的,讓房子裡到處擺滿了鮮花;他總是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最終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如果我確實需要一個真誠的朋友,那我一定會選擇他,他很棒。人的一生中不能什麼都擁有,我能夠給予別人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麗莎同樣很出色,溫柔而善解人意。我們都盡力去幫助貝蒂,讓她振作起來。但總是收效甚微。每當我們從信箱裡發現退回的書稿時,她便望著天空唉聲嘆氣,之後她又一蹶不振。

外面天氣變得很冷了,刺骨的寒風席捲著街頭,聖誕節臨近了。一天早晨,當我們醒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暴風雪。晚上,我們在泥濘的道路上行走著。有時候,這座城市令我們感到絕望。我夢想到人跡罕至的地方去,那是寂靜而荒涼的沙漠,我的目光可以消失在地平線,我靜靜地構思著新的小說,或者計劃著晚飯吃什麼,要不就在黃昏中豎起耳朵聆聽夜鶯的第一聲歌唱。

我很清楚貝蒂的問題出在什麼地方,這該死的小說將她牢牢地釘在地板上,捆住了她的手腳。她像一匹桀驁不馴的野馬,在跨越一堵石牆時碰傷了腿,她想重新從地上站起來。她嚮往一片陽光明媚的牧場,如今卻面對一堵憂鬱和陰暗的圍牆,她不可能坐以待斃,她不是這樣的人。只是像她這樣內心狂躁地全力抗爭,每天只會讓自己受到更多的傷害。看到這些,我的心都碎了,但是我什麼事都做不了。她將自己封閉在一個令人無法企及的角落,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涉足的地方。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只能喝點兒啤酒,把一個星期的拼字遊戲都拿來做,我敢肯定她是不會來打攪我的。如果她需要我,我仍然會守候在她身邊。等待,對她來說是一件最糟糕的事情。可以肯定地說,寫這本書是我幹過的一件最愚蠢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能夠想象出每次她收到這種令人沮喪的退稿信時的感受,所有這些都是不言而喻的,以我對她的瞭解,我發現她對挫折的耐受力更強了。一次又一次地聽任別人撕扯著你的胳膊和腿,你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這決不是一個人能輕易做到的。當然,對我來說,我已經得到我最想要的,所以這件事對我來說就變得無關緊要了,這有點像我聽到從火星上傳來的訊息一樣,這不會讓我晚上睡不著覺。也不妨礙我早上從她身邊醒來。在我寫的東西和這本書之間,很難看出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絡,所以它被扔進垃圾箱也是預料中的事。我發現自己就像是一個街頭商販,正在煞費苦心地向一夥凍僵的愛斯基摩人兜售游泳衣,但是我卻對他們的語言一竅不通。

實際上,我唯一期盼的,就是貝蒂最終對這件事感到厭倦,把作家從腦子裡徹底攆走,重新找回過去的生活:在太陽底下狼吞虎嚥地吃紅辣椒,站在走廊上傻乎乎地望著窗外的一切。也許這件事真的會發生,也許她的希望會在某一天早晨,像一根枯死的樹枝那樣腐朽斷裂,真的,這絕非不可能。只要那些愚蠢的傢伙為之點把火;當我想到這些的時候,就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卑微得甚至連她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呢。

最後,我們從第六次退稿的陰影中擺脫出來,經過兩天的鬱悶之後,她的臉上慢慢地開始有笑意了。房子裡又逐漸恢復了日常生活的氣氛,降落傘最後終於開啟了,我們平穩地著陸了。外面射進來的陽光吹乾了我們的淚水。一天,我正在煮一壺工序繁瑣的地道的苦咖啡。貝蒂取來一封信,一段時間以來,我的生活被這些該死的信攪得亂七八糟的。我厭惡地看了一眼貝蒂拿著的那封拆開的信。

「咖啡這就煮好了,」我說,「寶貝兒,有什麼訊息嗎?」

「沒什麼。」她說。

她走過來,眼睛卻沒有看我,然後把那封倒霉的信塞進我羊毛衫的領口裡。她輕輕地在那封信上敲打了幾下,然後一聲不吭地走到窗前,把額頭靠在玻璃上。咖啡開始沸騰了,我趕緊把火滅掉。之後我把信拿出來,這是一封上面有署名和地址的信。信的內容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先生,

我在這個出版社做編輯已經二十多年了,老實說,我編輯過的書稿質量有高也有低,但是我從沒有見到過,像你寄來的書稿這樣如此汙穢不堪的東西。

我經常給年輕的作者寫信,表達我對他們作品的由衷讚賞。直到現在我從沒做出過相反的舉動。但是你卻讓我打破了慣例。

對我來說,你寫的東西引起我的警惕,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預示這種毒害有可能到處蔓延。帶著深深的厭惡,我把這本你用小說呈現出的惡之花退還給你。

大自然有時候會孕育出一些畸形的東西,我想你會同意我的觀點,對一個誠實的人來說,有責任去消滅這些扭曲的東西。我有必要把這些意見向你表達出來。唯一感到的遺憾是,這種東西永遠都不該回到它不該在的地方——我想說的,是你思想中那些陰暗潮溼的角落。

接下來是那種神經質的人特有的簽名,幾乎把信紙劃破了。我把信紙摺疊起來,慢悠悠地扔到水池底下去,像對待一則產品推銷廣告似的。我繼續忙著煮咖啡,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貝蒂。她站在那兒沒動地方,似乎對外面發生的一切很感興趣。

「知道嗎,這只是遊戲的一部分,」我說,「我們總會碰到一些蠢貨,這是不可避免的。」

她做出一個厭煩的手勢,似乎在空中驅趕著什麼。

「好吧,別再提這件事了,」她說,「噢,我忘記告訴你了。」

「什麼?」

「我約好了要去見一個婦科醫生。」

「哦,感覺到哪裡不舒服嗎……」

「我要去檢查一下我的避孕環,看看是不是快脫落了……」

「行,你去吧……」

「你不想陪我一起去嗎?我們可以順便出去走走……」

「當然可以,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另外,我還想瀏覽一下舊雜誌,我覺得這可以讓人定下心來。」

我覺得這次,我們很容易就渡過難關,這真讓我感到高興。那個白痴和他的來信剛才把我嚇得夠嗆。

「我們幾點走?」我問。

「噢,我想走之前還來得及化化妝。」

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天她確實打扮得很漂亮。

外面有點兒陽光,空氣乾燥而寒冷。我正好可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過了一會兒,我們來到婦科醫生的診所門口,讓我感到納悶的是大門上竟然連個招牌都沒有,不過貝蒂已經按響了門鈴,我的腦子反應變得遲緩了。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把門開啟了,他的那身衣服不禁讓人聯想到,他彷彿是從《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中走出來的,衣服的料子像一片銀色的湖水一樣閃爍著光芒。這位迷人的白馬王子兩鬢已經斑白了,嘴裡叼著一個長長的用象牙製成的菸斗。他的眉毛揚起來,望著我們。我覺得,如果這傢伙能做一個婦科醫生的話,那麼我就可以成為文壇的偶像了。

「有什麼事嗎?」他問。

貝蒂兩眼緊盯著他沒有答話。

「我的妻子事先和您約好了。」我說。

「請原諒,你在說什麼呢?」

剛說到這兒,貝蒂就從口袋裡把那封信掏出來了,她把信舉到了這傢伙眼前。

「這封信是你寫的嗎?」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