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說,「把他們的賬記在我頭上,然後讓他們立刻滾出去。我一會兒再向你解釋……」
「該死的,大家都看清楚了,」那個女人咬牙切齒地說,「我想知道誰是這個破飯店的老闆!」
「好吧,告訴我,你的大衣是什麼顏色的?」我問。
「別在這兒指指劃劃的!回去找你的洗碗布吧!」她說。
「彆著急,有話兒慢慢說……」我說。
「夠了!你趕快從我面前滾開!」她吼道。
話音剛落,貝蒂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跟野獸發出的動靜差不多,那種聲音簡直讓人心驚肉跳。我看見她從旁邊一張桌子上抄起一把餐叉,餐廳裡立刻變得亮起來了,她動作迅捷地跳起來,向那個女人撲了過去。
貝蒂瘋狂地用叉子紮在那個女人的胳膊上,那女人尖叫了一聲。貝蒂拔出餐叉,在她胳膊上別的地方又紮了一下。那個女人仰面跌倒在一把椅子上,她的胳膊上沾滿了血跡。在場的人全都驚呆了,事情變化得太快了,當那個女人看到貝蒂揮舞著餐叉,再次向她衝過來時,嚎叫聲變得更大了,她想從地上爬起來逃到別處去。
這時,我發現事情已經發展到最危急的時刻了,眼前的這一切把我徹底驚醒了。我有足夠的時間去將貝蒂攔腰抱住,以免讓她真的幹出什麼傻事兒來。我從後面拼命地將她拽住,我們糾纏在一起,滾到了一張桌子底下。我全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感覺就像是懷裡抱著一個青銅塑像栽倒在地上一樣。當我們的目光交匯時,我發現她已經認不出我了,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那把叉子刺到了我的背上,鑽心的疼痛直衝我的腦門兒。但我還是抓住了她的手,扭住她的胳膊讓她把手裡的叉子鬆開。那玩意兒明晃晃的,上面沾滿了鮮血,咣啷一聲落到地板上,彷彿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
人們立刻衝過來把我們圍住了,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們的腿,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感覺到貝蒂在我身底下發抖,心裡難受極了。
「貝蒂,」我說,「事情都過去了……安靜點兒,一切都結束了……」
我握住她貼在地上的手;她痛苦地搖晃著腦袋,我腦子裡全是空的,只知道決不能把手鬆開,我感到憂心如焚。
埃迪把頭伸到桌子下面,我可以看見他身後簇擁過來的那些人的臉。我來回揮動著胳膊,不讓他們看到她,然後拼命地向埃迪使了個眼色。
「埃迪,求你了……讓他們趕快離開這兒!」
「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說。
「她必須安靜一會兒,埃迪,讓所有的人都滾出去!」
他站起來,我聽見他在講話,然後把他們全都轟到門口。勇敢的埃迪,神奇的埃迪,我明白我讓他去做的事兒並不容易。這些像瘋狗一樣的傢伙,當你試圖把他們嘴裡的骨頭拿走時,他們就會瘋狂得咬你。當我支支吾吾地說一些最蠢的話時,諸如:你怎麼啦?我的寶貝兒,感覺哪兒不舒服啦等等,貝蒂的腦袋就像一個節拍器似的搖晃起來。
我聽到大門被關上了,接著埃迪又返回來。他靠著桌子旁邊蹲下來,看起來心情糟透了。
「媽的,真該死!她究竟是怎麼啦?」他問。
「沒什麼,一會兒就好了。我留下來陪著她。」
「應該給她洗洗臉。」
「好吧,我會的,讓我自己來吧。」
「不需要我來幫你嗎?」
「不,我能行,我行……」
「那好吧,我出去到車上等你們。」
「不,不用等我了。別擔心,我會把門關好的。埃迪,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陪著她。」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從地上站起來。
「我從廚房出去,」他說,「馬里奧走後,我會把門關上的。」
他離開之前,把餐廳裡所有的燈都關掉了,只留下吧檯後面的一盞小燈。我聽見他們在廚房裡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聽見後院的大門被關上了。沉寂像膠水一樣在餐館裡流動著。
她的頭不再搖擺了,但是我覺得她的身體在我下面像石頭一樣僵硬,這簡直太可怕了,感覺自己就像是橫臥在鐵軌上似的。我輕輕地鬆開了她,看來沒什麼問題。於是我讓自己慢慢地在她身邊躺下,這才發現我們已被汗水溼透了。地板上很涼、髒兮兮的,我隱約地看見上面落滿了菸頭。
我觸控到她的肩膀,奇妙而嬌小的肩膀,但我所期待的並沒有出現。實際上,這樣做的結果實在太可怕了。我的撫摸不知道觸動了她的哪根神經。她痛苦地扭動著身體,突然嗚嗚地啜泣起來。這簡直就像是有人在桌底下用匕首刺到了我一樣。
我偎依在她背上,輕輕地撫摸她,但是這些都無濟於事。她像一隻被槍擊中的狗一樣蜷縮在那裡,她蓬首垢面的,頭髮全都披散著;拳頭攥得緊緊的,貼在她的嘴唇上。她哭泣著、呻吟著,她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彷彿裡面藏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小動物一樣。我們就像那樣待著,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面街上慘淡的燈光投射在地板上,似乎全世界所有的痛苦都集中到這張桌子底下了。我的心都碎了,徹底崩潰了。在這種情況下對她說什麼都是徒勞的,雖然我想盡千方百計去安慰她,但是我的聲音似乎已經喪失了魔力。對一個作家來說,這是最悲哀的事情。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是否知道我待在她的身旁。
當我在那兒實在支撐不住的時候,就站起來把桌子移到一邊。我艱難地把貝蒂從地上扶起來,她的體重好像足足有三百公斤似的,我踉蹌了一下跌到了吧檯後面,雖然我在那堆酒瓶中定了定神兒,但是這仍不足以消除我內心的憂慮。我往後倒退著,把屁股靠在不鏽鋼的水槽邊上,然後擰開水龍頭把涼水放出來。
上帝會寬恕我,因為我對她的頭髮很崇拜,我把她的頭髮盤起來,當我感覺到能控制住她的時候,就把她的腦袋按到水龍頭底下。
她拼命地掙扎著,我慢慢地從一數到十,水濺得滿地都是。其實我也不願這樣做,但是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辦法,而且現在我完全懵了,我捉摸不透女人的心思,甚至是一無所知。
我讓她憋得有點喘不過氣來,然後把她鬆開。她劇烈地咳了一會兒,然後衝著我撲過來。
「流氓!」她吼道,「你這卑鄙無恥的傢伙!」
她狠狠地打了我一記耳光,我躲過她打過來的又一巴掌,還有朝我腿上飛來的一腳。她把頭髮重新向後捋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後就順著吧檯栽倒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但是我沒有驚慌失措,我知道這種怨氣一旦釋放出來就沒事了,現在需要耐心等一會兒。我趁此機會去拿了一個杯子,放在倒懸的酒瓶下面,開啟開關,一下、兩下、三下……我仰著脖子大口地喝著,我向後退了一步,慢慢地倚在了牆上,閉上了眼睛。她總是不停地哭,我已經聽夠了,我想要喘口氣。
我剛鬆了一口氣,感覺碰到了我的傷口,忍不住跳起來。我咬著牙從她的身邊走開,又去接了兩杯酒,然後回來挨著她坐下。我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凝視著燈光在酒杯上對映出的一絲反光,然後把杯子放下了。
此刻,她的鼻子開始抽動起來,感覺似乎好些了。她坐在那兒,雙膝緊緊地貼在胸前,頭頂著膝蓋,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我用手替她把頭髮往兩邊撥一下,接著遞給她一杯酒,她搖了搖頭。眼下我手裡就只有這一杯酒了,我把兩條腿全都伸直了,這樣感覺會更舒服一些。我已經熬過了最疲勞的階段,現在覺得自己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這種感覺比一個小時之前好多了,疼痛基本上熬過去了。我輕輕地吻著她的脖子。剛才她還是冷冰冰的,現在卻有了活力。我喝了口酒慶祝一下,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
「通常,人們喝醉的時候只能從吧檯另一側跌下去,」我說,「能摔得這麼別具一格,我已經覺得很知足了。」
那天晚上,我和貝蒂做愛時有一種從沒有過的激情。我們從餐館裡走出來時,剛好看見一輛計程車奇蹟般地開過來,然後回家的路上就再也沒有遇見一輛計程車了。為了避免撞見麗莎和埃迪,我們在外面兜了一圈兒。房子裡一片漆黑,到處靜悄悄的,我們一回到家就上床了。雖然我們之間甚至沒說上兩句話,但是卻通過其他方式全都補回來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衝撞她的陰道深處。
之後她就睡著了,但是我並不是很想睡。我獨自在昏暗中靜靜地躺著,眼睛睜得很大,一點睡意都沒有。我已經徹底死了,卻不能把眼睛閉上。我躺在那兒過了很久,思考著當晚發生的一切。我認為那個女人得到了應有的報應,其餘的都無所謂。其實,貝蒂只不過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姑娘。而且週五晚上總是這樣,簡直忙得要死。我爬起來去撒尿,一見到白色的東西,噁心得直想吐出來。我對自己說,上帝啊,也許這就是我睡不著的原因了。於是我漱了漱口,又回到床上。過了一會兒,我就順利地進入夢鄉。我夢見一片茂密的叢林,在叢林深處我迷失了方向。天上下著雨,我從來沒見過像這樣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