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伸手推開一扇送菜專用的窗戶,接著把腦袋全都伸進去了,頃刻間,我陷入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飯菜氣味中,窗戶裡面要比餐廳這邊安靜多了。這是一個週末的夜晚,餐館裡到處都擠滿了顧客。我們在每個角落都添了些桌子,我看見馬里奧站在爐灶旁邊,他眯縫著眼睛,臉上油乎乎的。

「趕快再炒一份配蘑菇的,要中盤!」我嚷道。

他從不回答,但是肯定他已經記住了,這種事兒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我又彎下腰抓起一瓶那種小瓶裝的聖佩裡吉諾酒,接著一口氣喝光了。最近這段時間我很喜歡喝這種酒,到餐廳關門的時候,我只是覺得肚子有些脹罷了。每天晚上我至少要取出三四十瓶,埃迪對這種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埃迪負責收款,貝蒂和我在餐廳裡做招待。依我看,餐廳裡最忙的時候至少需要四個服務員,但是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幾乎所有的時間裡,我們都在餐廳裡跑來跑去,把菜盤舉過頭頂。快到十一點的時候,我累得快要撐不住了。但是想到聖佩裡吉諾酒可以敞開喝,其實相對來說,我們賺得也不少,所以我沒有絲毫怨言。

我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比薩餅,朝那兩個點菜的金髮姑娘走去。她們看上去長得不算難看,但是我可沒有心思去跟她們打趣,現在可不是娛樂的時候。顧客們正從四面八方招呼著我們呢。不久之前,我還可以豎起耳朵,傾聽夜晚的寂靜,我還可以走到陽臺上,去感受一下四周的空間。我覺得那才是真正的生活,但是現在我必須非常小心地夾著尾巴,在杯盤的碰撞聲中奔走著、穿梭在人聲嘈雜的漩渦裡。

貝蒂經歷過的衝突比我多,她很清楚該怎麼去應付。有時候,當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她會瞥我一眼,這讓我重新找回了幹勁兒,我儘量不去注意她被汗水浸溼的頭髮,扭過頭去不忍心看。我偶爾會為她點著一支菸,放在廚房窗臺上的菸灰缸裡,期待著她能擠出一點時間去抽兩口,而且也希望她心裡能惦記著我,但是我覺得她恐怕很少這樣做。

我們已經在這兒幹了三個星期了,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樣忙過。我們忙得暈頭轉向,我覺得疲憊不堪已經有一會兒了,身上什麼感覺都沒了,只有當客人給小費的時候,才睜眼瞧瞧。最令我難以忍受的,就是看到門外仍然有一些顧客在等著進來。時間快到午夜了,看起來還沒有下班的意思,鳳尾魚的香味開始讓我覺得噁心了。貝蒂向我走來的時候,我正拿著一塊餅乾往桃醬裡蘸呢,儘管被一片喧譁聲包圍著,我還是聽到她貼在我耳邊說了幾句話。

「媽的,」她說,「你去招呼一下五號桌,要不我就把那個女人從窗戶裡扔出去。」

「怎麼回事?」

「我覺得她在沒事找茬兒,」她回答說。

我走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張桌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駝背的老頭兒,另外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不過她仍處在虎狼之年的邊緣,而且似乎剛從美容院裡出來。一個典型的婊子,和一個乾瘦得像麵包棍一樣的傻瓜。

「噢,你來啦!」她說,「這個姑娘簡直就是個白痴!我要了一份鳳尾魚的比薩餅,她卻給我送來一份火腿的!馬上把這個給我端走!」

「你不喜歡吃火腿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接著點了一支菸,不高興地瞄了我一眼,鼻子底下冒出一股煙。我微笑著把火腿比薩餅端走了,然後向廚房走去。途中,我與貝蒂擦肩而過。我很想去輕輕擁抱她一下,同時把那個騷貨徹底忘掉,但是我沒有馬上這樣做。

「好吧,你看見她那副德行了?」她問。

「當然。」

「剛才,她還讓我換一套新的餐具,就因為她的餐叉上有一滴水!」

「她這樣做是因為你長得太漂亮了。」我說。

我笑著離開她,走進了廚房。馬里奧皺著眉頭,雙手插在腰上,飯菜在爐火上噼啪作響,充滿油脂的熱浪在空氣中瀰漫著,幾乎所有的東西上都罩上了一層發亮的油煙。

「你到這兒來是為了喘口氣嗎?」他問。

「有點兒東西要重新做一下。」我說。

我走到他們堆放垃圾的地方,那裡有三個帶把手的大桶,裡面散發出刺鼻的味道,我坐在上面。我先從一堆髒兮兮待洗的餐具中隨便摸出一個餐叉,把比薩餅上的配料完全刮掉,扔掉了火腿。接著又從垃圾桶裡找來兩三塊西紅柿,開始重新制作比薩餅。找幾個西紅柿並不難,通常人們剩下最多的就是這個,但是要找到四條鳳尾魚就麻煩多了,更不用說那些亮晶晶的用乾酪搓碎的花邊了。為此,我必須在水龍頭底下搗鼓一下,因為上面沾上了菸灰。馬里奧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他沒完沒了地把一縷不時下垂的油亮頭髮往上撩。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那兒擺弄什麼呢。」他說。

我把所有的配料都弄平整,然後把這個小小的奇蹟遞給他。

「把這個放在爐子上烤一分鐘,」我說。

「噢,該死的!」他搖著腦袋。

他把烤爐的門開啟,我們站在爐火前,眯起眼睛看著。

「有些傢伙就應該讓他們吃點這個,」我說。

「沒錯,你說得對。今天晚上我怎麼覺得這麼累啊……」

「老夥計,我想我們還要再熬一個鐘頭才能完事呢。」

我把比薩餅取出來,端著它給那個女人送過去。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上。我敢說它就跟新做的一樣,熱氣騰騰、香脆可口。那個女人似乎根本沒察覺到我就站在旁邊,我等著看她把第一口吃到嘴裡,才覺得報了仇。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仍然不能有半點兒鬆懈。甚至埃迪也不得不來幫我們一把,後來餐廳裡的顧客紛紛散去,我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我這才點著了那天晚上的第一支菸。

「該死的,你那玩意兒做得太棒了。」貝蒂說。

她閉著眼睛,倚在牆上,頭微微向前傾,她儘可能讓煙留在嘴裡的時間久一些。我們待在一個隱蔽的角落裡,餐廳裡沒人能看到我們。她看上去真的累壞了。有時候疲憊可以讓生活變得更加痛苦和傷感,這是我們無法逃避的。我抬頭仰望著天花板,露出一絲慘淡的微笑。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能夠站著幹完活兒,就已經是勝利了。我幹過的每一份工作都一再證明,人是具備超自然的抵抗力的。生活永遠無法將其摧毀。我接過貝蒂遞過來的菸頭兒,這煙不只是好,而且妙不可言。

最後還要上一些甜點,不過是幾份烤熟的香蕉等等。然後我們就可以撤了,埃迪駕車的時候,我們可以坐在後面舒適的座位上。我似乎已經看見貝蒂正在把鞋子脫掉,一邊把頭枕在我的膝蓋上。我把腦門兒倚在窗玻璃上,望著空曠的街道悄然地向後溜走,腦子裡構思著小說開頭的第一句話。

最後一批離去的顧客中,就有那個女人和她的老情人。老頭兒沒怎麼吃東西,而那個女人卻吃光了兩份。然後她又喝了點兒酒,眼睛閃閃放光。現在她已經在喝第三杯咖啡了。

接下去發生的事兒完全是我的過錯。這一天看來就要結束了,我也把注意力放鬆下來。我讓貝蒂一個人留下來照看餐廳,把殘留的東西清理乾淨。我簡直蠢透了。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背上冒出一絲冷汗,接著就聽見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

當我轉過身來的時候,貝蒂正跟那個女人面對面站著,桌子已經被掀翻了。貝蒂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那個女人的臉紅得像陽光下一朵顫動的罌粟花一樣。

「不要臉的東西!」那女人漲紅著臉說,「馬上把你們老闆叫出來,你聽見了嗎?!」

埃迪臉色陰沉地出來了,他有點兒不知所措,餐廳裡其他的人都沒有動,一些還沒有走的顧客都感到十分滿足,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的錢花得很值。每逢店員與顧客發生糾紛的時候,對老闆來說處理起來往往都會感到很棘手,埃迪陷入了一種十分尷尬的境地。

「好啦,大家都冷靜一下,這兒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嘆了口氣。

那個女人氣得渾身直打哆嗦,她幾乎都說不出話來了。

「整個晚上這兒的服務都讓人難以忍受,臨走的時候,這個白痴竟然拒絕給我把大衣拿過來,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啊?」

她的老情人傷心地扭過臉去。貝蒂好像愣住了。我把洗碗布扔在地上,接著走過來,衝著埃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