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正在收拾東西的時候,那個穿土黃色制服的傢伙過來了。他甚至沒看我一眼,就徑直鑽到壁櫥裡,去檢查安裝好的管子。每次遇到這樣的人,我都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我把工具箱的揹帶往肩上一挎,抓起剩下的管子,然後等著他從水槽下面鑽出來。

他情緒激動地站起身來。

「不行,這叫什麼活兒呀?」他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心想他鑽到水槽底下這麼半天,該不會是腦子裡的血管崩裂了吧。不過我儘量保持冷靜。

「是哪兒讓你不能忍受呢?」我問。

他似乎要把眼睛牢牢地釘在我的腦門兒上似的。他以為自己還在殖民時期呢,想好好教訓一下他的小男僕。

「不行,你是在耍著我玩麼!你安裝的管子不符合要求……」

「對不起,你說什麼?」

「你安裝的這段管子,那不過是一段電線的塑膠外殼……上面還印著字呢!」

真是頭號新聞。以前我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不過我決不能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你可把我給嚇壞了!」我說,「不過,你不必擔心,這和別的管子沒什麼兩樣……可以說城裡所有的下水道都是用這個連線的,這種東西十年前就有了。它的質量是很不錯的。」

「不,不,不行!這玩意兒根本不符合要求!」

「你真的不必擔心……」

「別想糊弄我,我只是希望按規矩辦事!」

往往在要收工的時候遇到這種麻煩事,當你已經筋疲力盡時,對方卻錙銖必較。我用手撓了撓頭。

「聽著,」我說,「大家自己幹自己的活兒,我不會問你開山挖隧道時用的是哪一種炸藥。假如我使用了電話線的外殼,我當然清楚自己幹了什麼。」

「我需要規範操作,你聽明白沒有?」

「那好,你把洗碗槽里弄得亂七八糟的,這也算是規範操作嗎?好吧,快給我工錢吧,你不用擔心,這種管子用二十年都不會壞的。」

「這個你就別想了,要是你不把它換掉,就一分錢別想拿到!」

我狠狠地瞪著眼前這個瘋老頭兒,我發現這是在和他白白地浪費時間,我不能像這樣再和他糾纏下去了,我想回到我的車上去,搖下車窗玻璃,然後點一支菸,慢慢地開著車子回家,其他的東西全都見鬼去吧。想到這兒,我就走到洗碗槽旁邊,彎下腰使出全身的力氣朝著水管狠狠地踹了一腳。幾乎把半截管子都踹斷了,然後轉過頭來看著這傢伙。

「好了,我幹完了,」我說,「我想有什麼地方出問題了,應當去叫個管子工來。」

老傢伙朝著我的臉上抽了一鞭子。我覺得有一團火從嘴邊一直躥到耳朵。他還瞪著眼睛看著我。我抓起一根堅硬的管子朝他砸過去,那東西從他面前劃過。他一直往後退縮到牆根兒,倚著牆,一隻手緊緊地捂在胸前。我沒有去給他找些藥來,扭頭就走了。

我駕車沿著公路向前行駛,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從汽車的後視鏡中,我看到自己臉上有一條細長的紫紅色的傷痕,嘴角已經腫起來了,這讓我看上去更加疲憊不堪。這件事似乎是開啟了某種程式,它把我長期以來積攢的疲憊全都浮現在臉上了,我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堵車時,我辨認出那些同病相憐的哥們兒,我們看上去幾乎都是一副模樣,遭遇大致相同,情況非常類似。幹了一個星期乏味的工作之後,大家都感覺到很疲勞、辛苦、瘋狂和鬱悶。每次綠燈一亮,大家都一聲不吭地向前蹭幾米。

我一進家門,貝蒂就發現我臉上的傷痕了。我的臉上油光鋥亮的,浮腫得更厲害了。我已經沒有心情去編造一段動人的故事了,於是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經過全都告訴她。然後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立刻就朝我發火了。

「瞧瞧,這就是你出去忙活一天干出的荒唐事兒。最後落得這種結局是必然的!」

「胡說,貝蒂……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你拿著這些從垃圾箱撿來的東西,在那些該死的蠢貨面前低三下四,不是去疏通什麼下水道,就是去給人家搗鼓浴盆,你這些日子都是這麼過的……你覺得自己很聰明嗎?」

「我根本就不在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坐得離我更近些,用一種甜蜜的語氣對我說:

「告訴我……你知道我最近在幹什麼嗎?你不會……不知道吧?好吧,我在把你的書稿打出來。這些天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這上頭了;你知道嗎,有多少個夜晚,這件事都讓我徹夜難眠……」

她的聲音變得有點傷感,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接著抓了一把花生。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我相信你是一個偉大的作家,難道你自己不這樣認為嗎……」

「好了,別再提這些了,我累了。大作家並不能養活我們。我覺得你在這上面花費的心思太多了,你在頭腦發熱。」

「該死的!你不明白像你這樣的人不應該降低自己的身份,你難道不明白你沒有權利這樣做嗎?」

「嘿,貝蒂……你頭腦發昏了嗎?」

她扯了一下我的後衣襟,差點把我手上端著的威士忌碰灑了。

「不,你才頭腦發昏呢!你一點道理都不懂!看到你這樣虛度光陰,真的讓我心裡很難受。你到底怎麼啦?為什麼不願睜開眼睛呢?」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來這天遇到的麻煩事兒沒完了。

「貝蒂……恐怕你把我錯當成一個別的什麼人了。」

「沒有,笨蛋!我當然知道你是什麼人了!但是我不明白你竟然如此愚蠢!我更願意看到你到處亂逛,或者呆呆地發愣,我覺得這些都很正常。你不這樣,反而整天被那些浴盆弄得傻乎乎的,你還自以為很聰明呢……」

「我正在進行一項關於人類關係的研究,」我說,「我想多積累一些素材……」

「行了,別說蠢話了!我對你說過,希望能為你感到驕傲,我渴望能仰慕你,但是看起來這似乎讓你感到厭煩,天哪,你好像是為了讓我難受,才故意這麼幹的……」

「沒有,我決不會幹任何讓你不開心的事。」

「是麼,我還真沒看出來。可是該死的,你要儘可能理解我。沒有人在生活中充當各種角色,你不要以為用幾個小伎倆就可以矇騙我。你最好徹底弄明白這一點,那就是,你是一個作家,不是什麼管子工。」

「這又有什麼區別?」我問。

我們面對面坐著。她的眼神向我襲來,我覺得她已經扼住我的喉嚨了。

「將來也許你能給我找個活兒,」她說,「是的,這很有可能。但是現在,你我卻無所作為。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是不會放任自流的,現在我就讓你明白,跟一個每天晚上七點回家,唉聲嘆氣地把工具箱扔到桌子上的人一起生活,簡直讓我難受,讓我的情緒一蹶不振!你想象一下,下午正當我專心致志地打你的書稿時,突然電話鈴響了,有人來電話問你去哪裡了,因為一個蠢貨的廁所裡出問題了,你能想象嗎,我幾乎能聞到大糞味兒啦?你想想,我結束通話電話後能怎麼想呢,你這算是哪門子的英雄啊?」

「喂,你不覺得這太誇張了嗎?這個世界幸虧有了管子工。而且我要告訴你,我寧願做這個,也不願坐在辦公室裡上班。」

「天哪!你簡直什麼都不懂!你不覺得這樣做就像是:你先讓我看到了一絲希望,接著又將一盆冷水澆在我的頭上嗎?」

我差點兒對她說,這才是最精彩的生活場景呢,但是我忍住沒講出來。我只是搖了搖頭,去給自己倒了杯水,眼睛向窗外望去,外面天快黑了。作家依然是默默無聞,管子工也徹底夭折了。

這場辯論之後,我放慢了節奏。至少下午不再外出幹活兒了,結果立刻就顯現出來。時間又一次在我和貝蒂之間凝滯不動了,我們之間卿卿我我,眉來眼去的,又找回了平常生活的滋味兒。

當作家凌晨三點才入睡的時候,管子工早上就起不來了。他必須特別當心,不要把貝蒂吵醒,在煮咖啡的時候也不要一頭扎進去。他呵欠連連,差點兒把下巴都打掉了。他只有到街上散步時,才算正式露面。他的工具箱已經要把他的肩膀壓成兩截兒。

有時候,當他從外面回來時,貝蒂還沒睡醒。他趕快去衝個淋浴,然後坐在一旁抽菸,等著她從夢中醒來。他注視著打字機旁的一堆稿紙,在寂靜中傾聽著什麼,手裡把玩著搭在床頭的一雙連褲襪和一條褲衩。

貝蒂醒來的時候,作家的內心世界正在進行一次深刻的反思,他的嘴邊掛著夢囈般的微笑。通常他們會在這時候做愛,然後一起共進早餐。對作家來說,這種生活簡直太美了,只不過稍稍有些疲倦。當太陽高高掛起來的時候,他很喜歡躺在樓頂的平臺上小睡片刻,傾聽著街道上傳來的聲音。作家活得很瀟灑,他從來不用為錢的問題發愁。他的腦子裡空空如也。有時候,他會問自己是怎麼寫出這部書稿的,這似乎是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至於有一天他是否還能再寫一部,他真的不知道。他不願意去想這些。有一次,貝蒂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他給她的感覺是,這很有可能的,但是這天餘下的時間裡,他就覺得很不自在。

次日清晨起床,管子工因為飲酒過量,覺得頭暈腦漲。他等著房東轉過身去,以便把咖啡吐到浴室的臉盆裡,這讓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有時候,他非常憎恨這個倒霉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