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們沒有馬上去找工作,因為沒什麼可急的。白天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和麗莎還有邦果待在一起,坐在樓頂的平臺上聊天、玩牌,或者安安穩穩地待在那兒看書;下午我們在快樂的氣氛中結伴兒到外面閒逛,我真的想不起有什麼比這更美妙的經歷了。貝蒂徹底被曬成了古銅色,麗莎看上去則不那麼明顯,因為她平時要去上班,在一個大型的超市裡做收款員。我時常會帶著邦果在空地上玩一會兒,周圍的鳥兒都驚恐地飛走了。貝蒂從平臺上望著我們,我們互相招呼著,一轉眼她就不見了。我可以隱約聽到打字機鍵盤上發出的敲擊聲,以及打到每行末尾時發出的震鈴聲。

不過這東西也讓我有點擔心。貝蒂一心要把我的手稿打出來,然後寄給出版商,為此她想盡一切辦法弄來一臺打字機。但是,我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開心才去寫的,並不是為了讓自己重新被囚禁在一個野獸的牢籠中,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講,貝蒂正在為我進入角鬥場做準備。我心裡想著這件事,一邊耍弄著一根木棍把邦果引過來,當然我是不會讓自己為此頭痛的,況且我還要考慮晚飯該吃些什麼,這樣的事對我來說再簡單不過了。當一個有點兒智慧的人花一整天時間來籌劃一頓晚餐的時候,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創造出一些奇蹟。我甚至還專門為邦果做了一道菜,如今我們已經成為真正的好夥伴了。

傍晚,當飯菜上了爐灶的時候,我帶著邦果迎接麗莎,在落日餘輝的映照下,貝蒂還在用三四個手指繼續打字。我們還需要多消磨點兒時間,因為她打字會出現許多錯誤,所有的修改工作可以讓整個工作量增加一倍,不過我並不為此感到煩惱。邦果在我前面跑著,街上的行人紛紛向兩邊散去,這種場面非常氣派。我總是在公共汽車站的長椅上找個位子坐下,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如此溫馨的秋天了。之後,麗莎和我慢慢走回家去,我幫她提著東西。邦果在一邊往汽車上撒尿,她向我講述她的生活,而我自己卻沒什麼可說的。從談話中我瞭解到,她很年輕的時候結了婚,兩年之後她的丈夫死了。很顯然,她對丈夫的記憶比較模糊,丈夫所留給她的,就是邦果和這套房子,於是她把樓上的套間租出去,來增加每月生活開支的結餘。另外我還和她談妥了一件事,因為房子裡到處都有需要修理的地方,還有一些涉及到管道和電工的活兒需要解決,我們大致估算了一下,將這些活兒折成三個月的房租,我們商定這件事就這樣處理,大家都覺得很滿意。

晚上,我們儘量從電視上物色一部有趣的電影,然後就選定這個頻道一直看到節目結束為止,到播出最後一個廣告時,我們就開始商量誰起來把電視機關掉。不過必須格外當心,別踩在易拉罐上。當節目讓人覺得很乏味時,我們索性就關上不看了。然後拿出撲克牌來玩一把,或者回到房間裡消磨時間,當我轉動著收音機的旋鈕,想找點不太令人討厭的節目時,姑娘們就促膝暢談起來。有時候,我喜歡出去閒逛。我默默地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夾克衫,然後邦果就尾隨著跑出來,三人一起穿行在一條條大街上。姑娘們很熱衷這種消遣方式,當我宣稱自己感覺就像是一隻待在瓶子裡的老鼠時,把她們全都逗樂了,她們才不相信我的鬼話呢。我們向右轉了兩個彎兒,然後再向右,接著又往左拐,雖然沿途的環境絲毫沒有什麼改變,但是我們卻累得實在走不動了。無疑這對消化是很有好處的,通常我們回到家後隨手把門一關,然後把冰箱裡的冷飲一古腦兒都堆在桌子上。如果麗莎覺得有點困,我們就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我們還從沒有在凌晨三四點鐘之前睡過呢。如果我們到中午十二點才起床,那麼晚上就不可能早睡。

在我們沒有做這些事的時候,貝蒂就保持著固定的姿勢,重新坐回到打字機前。我坐在屋頂的平臺上,邦果用它的嘴在我的膝下蹭來蹭去,我看見她皺起眉頭辨認著記事本上的筆跡。我心想,我不明白怎麼能找到一個這樣的姑娘呢,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堅信即使有朝一日我在北極過起隱居的生活,也會有與她相逢的一天,那時我也許正在一塊巨大的浮冰上悠閒地漫步,脖子四周呼嘯著淡藍色的風。我很喜歡像這樣望著她,這讓我把所有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煩心事都忘了。當我想到這些的時候,彷彿看到一支警察部隊衝上來抓我們,那座燃燒著的房子,就像是一把懸在我們頭頂的利劍。幸虧我沒有留下自己的地址,我在幻覺中看見亨利和房客們在火光中一個個愁眉緊鎖,當我們正提著手提箱神色慌張地跑出來的時候,我還聽見從後面傳來他們的呼喊聲。當我聽見遠處傳來的警笛聲時,就喝一杯酒,接著五分鐘後就完全忘卻了,我又端詳著這個離我只有幾步之遙的女人,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此時此刻,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是個女人,這想法並沒讓我心中感到不安。相反地,我感到欣喜若狂,時間的氛圍變得更加趨於平穩和純淨。時而我起身去輕輕撫摸她一下,看看她到底在幹什麼呢。

「幹得還算順利嗎?你覺得這很有意思?」我問。

「你別來煩我了。」

「這本書,也許永遠都出版不了……」

「呵呵,你想取笑我嗎……」

「不管怎麼做結果都是徒勞的。」

「那好吧,我倒是很想聽你說說,結果怎麼會是這樣呢。」

「貝蒂,這個世界讓我們活得很無奈。」

「不對,才不是這樣呢。只要懂得如何去把握機會就行了。」

這的確是個值得我去思考的問題,我又回到平臺上,打字機隨即又開始運轉了,邦果又跳到了我的腿上,頭頂上的星星全都嘰嘰喳喳地亮起來了。

一天早晨,我起床之後,決心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管道維修上。我在貝蒂臉上親了一下,從麗莎那裡借了輛汽車,然後去市中心購買材料。回來的路上,一些管子突然冒出了車外。當我正準備去把它們卸下來的時候,一個女人朝我走過來。她脖子上戴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小十字架。

「勞駕,先生……請問您是管子工嗎?」

「要看具體幹什麼活兒,」我說,「有事麼?」

「噢,先生,我的水龍頭壞了,是廚房裡的水龍頭。有一個多月了,我一直想找個管子工來,可是誰都不肯撂下自己手裡的活兒來幫我修理一下……唉,你不知道有多不方便……」

「是的,我理解你的處境。」

她低下頭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十字架。

「嗯,先生……您不能修嗎,你知道,這也許只要一分鐘就能解決……」

我考慮了幾秒鐘,看了看手錶,裝出一副要趕時間的樣子。

「糟糕,時間有點緊張了,你住得離這兒遠嗎?」

「不遠,就在馬路對面。」

「那好,我們趕緊走吧。」

我跟著她穿過馬路,她看上去大概有六十歲左右,下身穿著一條沒過腿肚子的裙子。房子看起來是那種專門為退休人員建造的經濟住房,地上的瓷磚閃閃發亮,屋裡到處都靜悄悄的。她領著我來到廚房,然後用手指了指那個水龍頭,一股細細的水流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我走到跟前兒,用扳子向四周扭了兩三下,然後我嘆了口氣,重新把腰直起來。

「沒法子,」我說,「閥門被卡住,水龍頭壞了,這種情況很常見。」

「噢。那麼請告訴我,這是不是很嚴重……?」

「還不算太糟,」我說,「必須換新的。」

「噢,上帝啊!大概要花多少錢?」

我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然後故意把價錢多說了一倍。

「仁慈的基督啊!」她嘴裡唸叨著。

「而且,我還沒把運費算進去呢,」我接著說。

「那你什麼時候能幫我修好呢?」

「就現在,要不就算了,還有就是我不想收支票。」

我大約在四點鐘的時候回到家裡,把所有能找到的工具全都帶上了。我把事情的經過跟貝蒂講了一遍,她聳了聳肩膀,然後繼續埋頭鑽研我的那些記事本。轉眼之間,我又開車走了。我把車停在路邊的車子旁邊,買回了新的水龍頭,接著又趕到老人家裡。

「最好不要打擾我,」我說,「我習慣在安靜的環境中工作,如果我需要什麼會叫您的……」

我把自己單獨關在廚房裡,開始動手幹活兒。一個小時過去了,我收拾好工具,把殘留的水跡打掃乾淨,然後結了賬。這位耶穌的好孩子、瑪德萊娜修女的姊妹高興得跳起來了,她的廚房裡又變得乾淨整潔了。

「小夥子,」她說,「您走之前一定把電話號碼寫下來。我運氣真好,希望今後還能得到您的幫助……」

接著她一直把我送到門口,然後不停地向我招手,直到我開車離去。這一天我什麼不順心的事兒都沒有碰到。

晚上,我像往常一樣去察看一下爐子上的火,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貝蒂正在往桌子上擺放餐具呢。麗莎接了電話,她聽了片刻,應了兩三句話,然後笑著把電話掛了。

「嘿,是拐角兒那家雜貨店的老闆,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他一再堅持要和管子工講話……」

貝蒂瞧了我一眼。

「我想人家要找的就是你,」她說,「一定是什麼地方的管子堵住了,要你去疏通一下……」

這件事像一件爆炸性的新聞一樣,很快在附近的街區傳開了。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傳遞著訊息,並且迅速地把我的電話號碼洩漏出去。我思忖著真正的管子工都做些什麼,所有的房子都有可能發大水,而且所有的水管都可能被堵塞。一天上午,我在排隊購買一塊兩米長的銅板和一截直角彎管時,向一個專業技工諮詢了一下。我發現那些小的漏水和小故障,他們對這些根本不感興趣。緊接著這個傢伙壓低了嗓音告訴我,我跟你說件事,當有人給我打電話說哪裡漏水時,我總是會想辦法去打聽,看是否有機會順便把他的浴室裝修一下。如果沒有可能,我根本不接這個活兒。

我很快就發現這裡有一塊市場可以開發:那些幾分鐘就能解決,而且支付現金的零活兒。沒過多久,我在這一帶混出了點兒名氣,我就會接那些賺錢多,又能很快乾完的活兒。我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優勢,同時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即使感冒了,還能拼命地去幹活兒,但當廁所的下水道堵塞時,那就如同把你的喉嚨卡住了。我把能賺錢的活兒都攬下來,使出渾身的解數四處打拼。

在頭半個月裡,我真可以說是手忙腳亂,接下來就基本正常些了,因為我不再馬不停蹄地四處找活兒了。我把所有的約會都安排在上午,貝蒂不喜歡見到我出門時頭戴工作帽、手拎著工具箱的樣子,這會讓她煩躁不安。一天晚上,當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時,我們甚至為了這件事爭吵起來。

當時我剛乾完一樁非常棘手的搶修工程,那是一個身穿制服,鶴髮藍眼的傢伙。這是我一天之內第五次去搶修了,所以十分疲憊。這個傢伙領著我穿過一條長長的陰暗的走廊,他的長筒靴踩在木製地板上噼啪作響,我彎著腰跟著他往裡走。進入廚房以後,我被一股焦糊的味道和燒焦塑膠發出的有毒氣體燻得背過頭去,我強忍著才沒有扭頭走開。總之,每次到客戶家去幹活都會遇到這種情況,總會出現這種讓我恨不得馬上溜之大吉的時刻,不過最後我還是留了下來。

那傢伙手裡揮著一根鞭子,一言不發地給我指了指那個洗碗槽。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我不介意有人跟我說話,正好可以休息一下。我屏住呼吸,走了過去。洗碗槽裡有三個塑膠玩具娃娃,其中一部分已經被滾燙的油溶解了,下水道被這些東西堵住了,它們全都浸泡在兩三釐米深的油裡。我開啟下面的壁櫥,把裡面的垃圾袋取出來。我發現排水管完全被扭曲了,一些地方甚至粘在了一起。我站起身來。

「是你用滾燙的油弄成這樣的嗎?」

「喂,我可不想向你彙報工作,」他扯著嗓子喊道,「幹你該乾的事,趕快把它修好!」

「嘿……你別激動。你把玩具娃娃扔進滾沸的油裡,這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每天都能遇到比這還恐怖的情況。我只想知道這管道里除去油汙和被熔化的塑膠,是否還有別的東西,你必須如實地告訴我。」

他立刻搖頭說沒有,然後就走開了。我停下來抽了一支菸。起初我還認為這裡的問題並不複雜,只不過要換一根新的管子。但是,很顯然,問題永遠不像我們想象得那麼簡單。我又到洗碗槽下面察看了一下,發現這根管子在伸入地底下之前,還要穿過兩個嵌板。我明白要想把眼前這一團亂麻理出個頭緒來,還需要再花點兒時間。

我回到車上去取一段管子,各種常用規格的管子我都有。這些管子被固定在車頂上,然後再把末端接到汽車減震裝置上。貝蒂看到這些,就不屑地仰望著天空,這些都是一天晚上我們外出散步時,我從一個工地上撿來的,自那以後我的利潤就增加了許多。我從汽車前座底下取出一罐啤酒,在回去之前一揚脖兒全都喝下去了。

我需要花一個鐘頭把原來的管子拆下來,然後再用一個小時把新的裝上,這種活兒簡直快把我給逼瘋了。我鑽進壁櫥裡,手腳並用地到處敲敲打打。有時候我需要停下來,閉上眼睛休息一分鐘,但最終我還是幹完了。我緊緊地貼在洗碗槽上,喘著粗氣,衝著被切開肚子的玩具娃娃笑起來。我自言自語道,來吧,老夥計,再加把勁兒,今天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姑娘們一定為你備好了慶功酒。我抓起地上的管子,截成一米多長,把它和虹吸管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