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該死的!」她打斷我說,「但是我搞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些我空閒時隨便亂寫的東西罷了。」

她看著我,眼睛瞪得像碟子一樣大,而且流露出一種悲傷和驚訝的神情。

「寫了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關於我的……所有我腦子裡想到的……」

「那麼,你怎麼從來沒有對我說起過呢?」

「我差不多都快把這些忘了……」

「好了,這話我聽夠了。你別再糊弄我了,這是不可能忘的。」

她的手指像瞎子那樣在每個本子之間摸來摸去,然後慢慢地把記事本收集起來。屋子裡死一般沉寂,我在想是不是我們該上床了。隨後,她把這堆東西擱到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封面上的編號,是按順序排的嗎?」她問。

「是的,不過你在幹什麼呢?不會是現在就想看吧……」

「為什麼不呢?難道你還有什麼更有趣的東西向我推薦嗎?」

我本想評論一番,但還是放棄了,我已經醉了。當她開啟第一個記事本時,我悄悄地把衣服脫了,躺在床上。這些東西我從來沒給別人看過,甚至沒有向人提起過,貝蒂是第一個看到的人。她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這讓我覺得很可笑。睡覺前,我點了一支雪茄煙。眼睛凝視著天花板,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一個人到了三十五歲,已經有了一些生活經驗。當你覺得能喘口氣兒的時候,你就會對生活感恩了。

第二天早晨,我在床上翻身醒來,發現她並沒有在我身邊。她雙手託著下巴坐在桌旁,正在聚精會神地看其中一個記事本。天已經亮了,燈卻依然開著。房間裡煙霧瀰漫。媽的,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該死的,她竟然整個晚上都坐在那兒。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趕快把衣服穿上,心裡七上八下的。我心想是不是該用點兒驚人之語,讓一天有個美好的開端呢,或者最好什麼也別說。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我,不時地翻過去一頁,然後把手重新放在額頭上。這令我感到侷促不安,我圍著屋子轉了幾圈,然後決定去煮一壺咖啡。太陽已經爬到了牆上。

我用自來水把頭衝了一下,然後把咖啡倒在桌上的兩個小碗裡。其中一碗是給她的,端到她的面前。她甚至都沒看我一眼,接著就端起了碗,也沒有說聲謝謝。她的眼睛因為睡眠不足腫起來了,頭髮亂糟糟的。我還沒來得及抽空去加點兒糖呢,她就已經把碗裡的咖啡全都喝光了。之後她歪著頭,繼續往下讀。我等了一會兒,看看是否會發生什麼事兒,她是否會注意到我,或是疲憊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接著,我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站起身來。

「好的,我想我現在該走了……」我說。

「哦,哦……」

我敢肯定她甚至都沒弄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怎麼樣……你喜歡嗎?」我問。

這次她根本就沒有聽見我說話。她在桌上摸索著她的香菸。我想這至少能讓她消遣一下,也許可以讓事情平息下來。我什麼也不再問了。只想讓她留下來,和我在一起。

我走的時候,把燈熄了。她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我走到外面,走進一個嶄新而美麗的早晨。天上泛起一道黃燦燦的光芒,一些角落兒仍然籠罩在陰影中。時間還早,外面幾乎沒有什麼人。只有我獨自一人,帶著些許酒後的宿醉。

我走到庫房裡拿油漆,從最上面一排取下一桶,但卻不小心從手中脫落了。我往後一閃,正好把腰碰到汽車的後視鏡上,頓時眼前直冒金星。修車場裡有個傢伙,曾經想以一瓶洗臉油的價格買下這輛差不多將要報廢的破車,不過被我們拒絕了。現在我非常懊悔,因為這輛破車壞在自己手上了,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嘴裡嘟囔著,站在那兒揉著屁股。這是另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問題變得越來越多了。我關上大門,拎著一桶油漆走出來,在太陽底下乜斜著眼,像一個白痴似的。

我開始刷二號的房子,腦子裡卻想到貝蒂正屈身坐在桌前,旁邊有我的記事本相伴左右。這無疑給我帶來了一些幹勁兒,我開始刷第一下時,心裡感覺輕鬆多了。

不過剛乾了還沒有五分鐘呢,就看見百葉窗「啪」的一聲被推開了,裡面露出一張醜陋的臉,他就是這裡的房客。看樣子他很久沒有刮臉了,剛從床上爬起來,身上穿著一件汗衫。這是一個專門做眼鏡生意的經銷商。

「噢,原來是你呀……」他說,「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你難道沒瞧見嗎?」

他打趣地搖了搖頭。

「嘿,看你幹活兒還真是不一樣,過一會兒你會到屋裡來刷嗎?」

「是的,你可以先把傢俱收拾一下。」

他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接著遞給我一杯咖啡。我們聊了幾句關於天氣之類的話,接著我就回去幹活了。刷子一下下地刷在牆上,發出刺耳的吮吸聲,我很想讓動靜變得輕一點兒。

時間在不知不覺地流逝著。除了我在梯子上來回地爬上爬下,別的什麼事兒都沒有。沒過多久,天氣就開始熱起來了。我不慌不忙,甚至感覺到自己有點兒麻木了,白色的油漆讓我的眼睛有些發花。唯一令我感到彆扭的,就是一些油漆順著我的胳膊流淌下來,這讓人感到很難受。無論怎麼做我都無法去掉它,我覺得身上很癢,這讓我覺得有點兒噁心。說實話,我根本不喜歡幹這種活兒,油漆弄得到處都是,很快就讓人感到厭煩了。

不過今天早晨,我在這兒確實需要有點活兒幹,這樣我就可以不去思考別的問題了。我想一個人單獨待一會兒。我甚至閉上半睜著的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這種辦法非常有效,以至於我都聽不到汽車發動機的噪音了。只是看見一輛貨車從眼前開過去,貝蒂就坐在方向盤的後面。

我覺得肚子上像被刀子刺了一樣。她走了,我在心裡唸叨著,她走了,她把我一個人丟下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魂不守舍,但卻繼續拿著刷子在牆上來回塗抹著,直到幾秒鐘後什麼都刷不出來才罷手。然後,我徹底放棄了,朝木板屋奔去,內心祈禱著最好她並沒有離去,尤其是不要開著公司的車走。我氣喘吁吁地像頭野獸一樣衝進房子裡,片刻之後,我才發現她所有的東西都還在。我必須立刻找一把椅子坐下來,我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我反應如此激烈,簡直像個瘋子。我站起來,再去撫摸一下她的衣服,她的短裙和t恤衫,我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記耳光。同時我還發現,我的小本子已經被她很仔細地放回到箱子裡了。我喝了一大杯水,然後回去幹活兒。

之後,我又回來吃點兒東西,不過她還是沒有回家。我心想,每次她一出去逛街就會像現在這樣,而且出門總是要花點兒時間的。我給自己煮了一些雞蛋,但我並不是很餓。我發現這房子裡沒有了她,就變得十分怪異,我自己也感到很不自在。坐在這兒,待上五分鐘都會讓人受不了的。我洗了幾個碗,然後抽空出去把她扔掉的紙箱子撿回來,還照原來的樣子放回原處。然而,我還是感到有些異樣,好像我身處一個陌生人的房間,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房子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雖然天氣很熱,我卻寧願回去重新拾起我的刷子,於是我倒退著從家裡出來了。

我徒勞地在心裡安慰自己說,她只不過到城裡辦點兒事,但是我仍無法擺脫內心的焦慮,我甚至覺得自己有點瘋狂了。我用力揮舞著刷子,油漆點子濺得到處都是,看上去我就像是得了某種皮膚病一樣。有時會有一輛貨車從路邊駛過,我就停下來站在梯子上,眼睛緊緊地盯著它。如果不是樹枝的阻隔,我可以從屋頂上望見幾公里以外的公路。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漂泊在馬尾藻海域的、一艘快要沉沒的船上的瞭望員。由於長久地注視著道路,我的視線都變得模糊了。在我的眼中,這是第一次我覺得這裡彷彿是一片真正的沙漠,像是地獄裡的一個角落,此刻,我理解了她的感受。從這個角度來看,某些方面確實不能令人感到愉快。我的天堂忽然變得像一片在太陽下烘烤著的迷失的荒原,一個誰都不願涉足的地方。當然了,我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她不在這裡。如果一個姑娘能夠把你的世界全部奪走,雖然你可以把它重新找回來,但是,這仍然會讓你感到非常痛苦。

當我最終見到小貨車開回來的時候,我把刷子掛在梯子的橫檔上,點了一支菸。樹上的枝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終於鬆了一口氣,一切又恢復了平靜。漸漸地,一切又變得井然有序了。我竭力地剋制著心裡想去見她的願望,當我感到幾乎要崩潰的時候,就攥緊了拳頭狠狠地捶打在房子的牆壁上,我手上的皮已經被百葉窗磨破了,但是的確很奏效,我終於堅持著沒有從梯子上走下來。

推銷眼鏡的商人從房子裡跑出來,看看外面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手裡拿著一本色情雜誌,我瞥見了那上面女人的酥胸。

「嘿……這噪音都是你弄出來的嗎?」

「是的……我打死了一隻蚊子。」

「你在開玩笑吧?白天這時候根本不會有什麼蚊子。」

「你自己上來瞧瞧吧。我看見它的腳還在一片血汙中掙扎呢。」

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接著捲起手裡的雜誌,用它當作望遠鏡來看著我。

「怎麼樣?你在上面很好吧……」

「我剛才有點疲倦,現在我覺得精力又恢復過來了。」

「該死的!」他說,「我真不知道人怎麼能像這樣待在太陽底下。這實在是個愚蠢的差事……」

他把金髮裸女夾在胳膊底下回屋去了,我也重新鼓足了幹勁兒,繼續幹活兒。我像個瘋子似的,嘴邊帶著微笑,下巴緊繃著,全神貫注地粉刷起來。

我收工的時間比平時還要早一會兒,但是我已經向自己證明我想要的了,所以也就沒必要再做什麼。等待已使我陷入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若要我像往日一樣正常地走回木板屋,實在是非常困難。我覺得渾身上下都像帶了電似的,我已經進入狀態了。

門剛一開啟,貝蒂一下子就撲到我的懷裡。我徹底被摧毀了,緊緊地擁抱著她,我從她的肩膀上面,看見桌子正中擺放著一大束鮮花,散發出一陣陣香味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是我的生日嗎?」

「不,」她說,「只是一個小小的情人晚宴。」

我親吻著她的脖子,不願意把眼前的一切徹底搞清楚,我不想問任何問題,這一切對我來說實在太美妙了。

「來吧,」她說,「坐下,我來給你倒杯冰鎮的酒。」

我依然對這意外的結果感到驚訝,溫順地聽從她的所有安排。我微笑著向四處觀望,這是一種味道純正的酒,恰好可以在落日餘輝的映照下盡情分享。女人能讓我們穿越地獄進入到天堂,我想,她們確實非常懂得如何去駕馭這一切。

在她去照看烤爐的時候,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她背對著我蹲在爐子前面,繼續講她在城裡的見聞,她的黃色連衣裙提到光滑的大腿上,暴露到極點。其實我並沒有聽,我正在看一隻剛剛落在窗臺上的小鳥。

「再過十分鐘我們就開飯了!」她說。

她過來坐在我的膝蓋上,我們互相碰杯對飲。我把手伸進她的兩腿之間,這才是最美妙的生活。我希望她能想著把雪茄煙買回來。我在她的內褲周圍飛快地撫弄著,但是她很快阻止了我。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身體往後退縮,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該死的,」她說,「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非常興奮,一動不動地聽任她撫摸我的臉,這好像是她最喜歡做的。我喝了好幾大杯酒。

「哦,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來這裡埋葬自己了,」她低聲說,「因為你要來寫這些東西!」

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事實上,並不是她想的那樣,我搬到鎮子裡來不是為了寫作,我心中甚至從來沒有閃現過這種念頭。不,我只是來尋找一片陽光普照、遠離人煙的安靜的地方。因為這個世界令我感到心煩意亂,我已經什麼都幹不下去了。寫作開始得很晚,大概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了。而且沒有明確的理由,在你經受幾個月的孤獨之後,似乎這一切全都是必然產生的,這幾乎可以說是一種熬過不眠之夜的方法,而且我們也需要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你知道……我不曉得該怎麼對你說,」她補充道,「你不明白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上帝啊,我從來沒讀到過像這樣的東西!我真的很高興,這些竟然是你寫的!噢,親愛的,擁抱我一下……」

我覺得她有點言過其實了,不過我並沒要求她這樣。晚上的氣溫涼爽適宜,我不知不覺沉浸其中,彷彿進入一間充滿香水味道的、溫暖的浴室裡。我讓自己從頭到腳徹底鬆弛下來。

貝蒂看上去興高采烈的,她聰明伶俐、令人神魂顛倒,我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太空,飄浮在一片真空裡。我正等候著太空船的指令,然後墜落到床上。不過她所感興趣的都是我的記事本,我的書,我為什麼要寫,怎麼寫的,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我發現那些從我的腦子裡產生出來的智慧的力量,把她懾服了,這種念頭令我欣喜若狂。如果我是一個天才,也許我只需瞄她一眼,就可以讓她俯首貼耳。

我想讓她的狂熱降降溫,但是卻不知道如何下手。她用溫柔的眼神將我徹底覆蓋,撫慰著這雙作家的手。她的眼睛閃著光,感覺就像是一個小姑娘砸碎一塊岩石、從中發現一顆鑽石時的樣子。我被放置於一個顯赫的地位,唯一的缺憾就是,我覺得她把我當成了另外一個人。但是我還是對自己說,我要充分利用我作為一個作家的長處,並且竭力挖掘我靈魂深處豐富的底蘊。生活像是一個自助餐廳,你必須懂得當飯菜從你眼皮底下經過時,立刻將它們搶到自己手中。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作家開始振翅飛翔了。喝了兩瓶酒之後,他在椅子上已經坐不住了。他得意地微笑著,色迷迷地覬覦著這個姑娘。他再也弄不明白她在講什麼了,而且沒有力氣去叫她再重複一遍。酒精令他沉醉,快樂令他迷醉,愜意也令他陶醉,特別是這個長著一頭飄逸的黑髮的姑娘,在他面前晃動著乳房令他為之著迷。她讓他開始產生一種願望:想去把那些記事本全都再看一遍,是她賦予了它們新的價值。他在床上興奮地用牙齒咬下她的內褲,她將他摟在懷裡,緊緊地貼著他。她還從沒像這樣擁抱過他,讓他覺得很好玩。她雙腿交叉著,鉤在他的背上,好像他們正在穿越一陣疾風驟雨。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從容地進入她的身體,他兩隻手牢牢地固定住她的雙臀。夜深了,他輕輕舔著她的乳房。他們一塊兒抽著煙,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過了一會兒,姑娘用胳膊肘兒支撐著坐起來。

「當我想到你在那兒刷房子的時候……」她說。

作家不費吹灰之力就作出巧妙的回答,這也是他們工作的一項內容。

「究竟是什麼讓你這麼無法忍受呢!」他問。

「可這裡並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噢,是嗎?那麼,你說我應該待在哪兒呢?」

「進入上流社會。」她說。

「你真是太好了,」他回答說,「但是我想,這個世界並不是專門為我量身定做的。」

她騎到作家的胸前,雙手抱著他的腦袋。

「好吧,」她說,「那就讓我們走著瞧!」

他沒有留意她剛才說過的話。他只是一個作家,而不是什麼預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