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天傍晚,將近七點的時候,我們終於刷完這對老人住的房子,剛好太陽就要下山了。玫瑰色的百葉窗在白色底子的襯托下,看上去彷彿是一種虛幻的景緻。兩個老人相互攙扶著,對眼前的這幅景象讚歎不已。我和貝蒂簡直都累垮了,我們倆各自坐在一個油漆桶上,共飲啤酒,互相祝賀。下午天空颳起了微風,所以外面變得非常涼爽。幹完一項工作,總會遇到一些讓人開心的事,無論是什麼活兒,都能從中得到快樂。四肢的疲乏與痠痛轉化成一種特殊的開胃酒,我們漫無邊際地嬉笑打鬧著。

正當我們在互相擠眉弄眼的時候,把啤酒灑得到處都是的時候,房東突然出現在眼前。他那輛破車揚起一片塵土,剛好就停在我們面前。我們有點喘不過氣兒來,特別是我,耳朵也開始嗡嗡作響。

他下了車,手裡抓著那條溼乎乎的毛巾,朝我們走過來。他臉上帶著十分誇張的笑容,眼睛緊緊地盯著貝蒂。夕陽給這傢伙的臉塗上了一層淡紫色,有時候不費吹灰之力,你就能辨認出那些來自地獄的使者。

「不錯,」他說,「看起來這裡的一切都很順利,工程正在向前推進……」

「是的,你說得沒錯!」貝蒂答道。

「好吧,好吧,讓我們拭目以待,看你們能否保持這種進度……」

我驚出一身冷汗,全身上下都溼透了。我從油漆桶上一躍而起,一把揪住這傢伙的胳膊,趕緊岔開了話題:

「到這邊走近點兒來瞧瞧……看看這手藝,這油漆才五分鐘就幹了,質量真不錯!」

「不,等會兒再看,」貝蒂說,「我不明白他剛才想說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說,「大家都很滿意,讓我們去看看房客吧……」

「他剛才說的保持下去,指的是什麼?」

「這不過是一種表達方式,」我說,「走,我們到老人家裡去喝一杯吧……」

雖然我竭盡全力去阻攔,房東還是把頭轉向了貝蒂。

我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小姐,沒什麼可擔心的。我看上去沒有那麼惡毒吧,我可沒有要求你們一刻不停地把所有的活兒都幹完啊……」

「所有的什麼?你說的所有的活兒是指什麼?」

這傢伙猛然吃了一驚,緊接著又笑起來。

「好吧……我想說的當然是其他的房子……你似乎有什麼事沒弄明白?」

我已經不能動了,全身的血液都要滲出來了。貝蒂一直坐在油漆桶上,抬頭仰望著房東。我覺得她似乎要跳起來,向他的喉嚨噴射出火焰。

「你以為我很願意在這裡刷房子嗎?」她嘴裡噓了一聲,「你是在開玩笑吧?」

「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他問。

「我怎麼知道……我考慮一下,馬上告訴你。」

她一下子跳起來,抓起一桶玫瑰色的油漆,蓋子明晃晃地像個飛碟一樣,從我們頭頂一閃而過。一切發生得如此迅疾,誰都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我預感到可怕的事要發生了。

「別這樣,貝蒂……」我懇求道。

但是這並沒能阻止她,她徑直向房東的車子奔過去,把一加侖玫瑰色的油漆,全都倒在車頂上。那傢伙打了個嗝兒,貝蒂看著他,咧著嘴笑了。

「你瞧,」她說,「刷你的車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麻煩,一樣地乾脆利索……但是幹別的嘛,我不得不拒絕,我怕身體吃不消。」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了。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呢,油漆已經流到半個車門上了。

「沒什麼!不會傷到汽車……用水一衝就乾淨了,棒極了!」我說。

我花了一個多鐘頭,才把他的車子清洗乾淨。為了讓他的情緒平靜下來,我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我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還說貝蒂正在來月經,所以她很疲憊,炎熱的天氣令她焦躁不安,她很快會後悔的。把這件事忘掉吧,我會把所有的垃圾桶和路燈都粉刷一新……

他咬牙切齒地鑽回到車裡,我在他開車離開之前,又用布把汽車的擋風玻璃擦了一下。然後我獨自一人站在小徑上,天快要黑了,我感到筋疲力盡,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但是,我知道最艱難的還在後頭。我已經三十五歲了,生活已不能再當兒戲,有很多事情需要去面對。最困難的還是去找貝蒂。我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就走開了,我看見房子裡的燈光,在短短五分鐘裡,我的鼻子在空氣中嗅聞著,覺察到一絲災禍將至的氣息。我覺得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事情發生了令人不可思議的轉變。

貝蒂把空酒瓶兒放在桌上,她低著頭,兩腿叉開坐在一把椅子上,頭髮全部從前面垂下來。當我走進屋裡的時候,她等了幾秒鐘,然後才抬起頭望著我。我從沒見到過她如此嫵媚動人。我是天生敏感的人,所以馬上感覺到她不只是在發怒,她非常傷心。像這樣站在那兒看著她,我實在堅持不了多久。

「上帝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聲音低沉地說,「你和那個卑鄙的傢伙串通起來幹了些什麼?」

我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我肩上承受著巨大的、無形的壓力,所以不得不急促地喘氣。

「他不許你待在這兒,除非我們倆一起幹活。這件事一點兒都不復雜。」

她有些神經質地笑起來,眼睛像玻璃球一樣放射出光芒。

「好吧,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為了被允許待在這裡腐爛掉,我必須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刷這些破房子上……上帝啊,這等於讓人往你身上撒尿,你不覺得嗎?」

「從某種程度上講是這樣的。」

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也來了一杯。我開始冒汗了。

「我們無法避免遇到這些卑鄙的傢伙,」她接著說,「這很普遍,但是現在,必須給他們迎頭痛擊,決不能試圖去跟他們講理。讓我快要發瘋的是,你怎麼能甘心情願地被他羞辱,你怎麼能像這樣忍氣吞聲呢?」

「我一直在權衡利弊。」我說。

「你不必這樣,你應該讓他見鬼去!這關係到尊嚴的問題,媽的!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難道我們低賤得成了一對只配給他擦皮鞋的白痴嗎?我真的太傻了,我該把他的眼睛挖出來才是!」

「聽著,如果為了讓我們能在一起,我必須要去刷房子的話,那麼我會去做,我甚至會做得更多。我覺得這些算不了什麼。」

「胡說!你還是睜開眼睛看看吧!依我看,你簡直是瘋了!瞧瞧我們住的這個破地方,那個混蛋用幾個小錢就把你葬送在這裡了。瞧瞧你自己!你活了半輩子卻混到這種地步!這就是你所得到的嗎?你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讓你如此忍辱偷生嗎?」

「行了……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沒什麼大的差別。」

「噢,求求你,別跟我說這些蠢話了!如果我不能欣賞你、為你而感到驕傲,我為什麼還會跟你在一起?我們是在這兒虛度光陰啊!這裡倒是個混吃等死的好地方!」

「好了,也許你說得都對……但是你想怎樣?雙手插在兜裡走開,然後到更遠的某個地方,再繼續到處瞎混?你以為我們逃出去,就能夠從路邊撿到錢?你認為這值得嗎?」

我們又各自喝了點兒酒,我們需要積蓄力量,以便能繼續辯論下去。

「噢,上帝啊,」她說,「我們怎麼能像這樣活在世上呢:沒有任何前途,身無分文,一點兒想法都沒有……媽的,我真的不明白,你還年輕、還很強壯,怎麼看起來卻好像被人閹了似的。」

「是的,不過我可以為你描繪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我說,「世界就像是一個可笑的交易市場,我們找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儘可能遠離那些卑鄙的傢伙,有一個陽臺和一間可以做愛的小屋,我倒是覺得你在發瘋。」

她搖著頭望著我,把杯中的酒喝光了。

「噢,媽的!」她說,「我又遇到一個傻瓜,我早就應該想到,男人都會有一些愚蠢的想法。」

我走到冰箱跟前,從裡面取出一些冰塊兒。我已經厭倦了辯論,今天夠累的了。然後我躺在床上,一隻胳膊叉在腦後,把酒杯擱在肚子上。

她的下巴靠在椅子背上,轉過頭來看著我。

「真的,你是不是哪裡出毛病了?感覺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她問。

我把鞋子脫下來,舉起酒杯和她乾杯。這也許是一個不恰當的舉動,感覺在發出一個挑戰的訊號。她一下子蹦起來,兩腿分開立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插在腰上。

「你不覺得待在這裡快要憋死了嗎?不想出去透透氣?我需要,是的,我要呼吸點兒新鮮空氣!」

說著,她氣勢洶洶地向屋裡掃了一眼,我覺得她想要乾點什麼,很可能是衝我來的。但是她的視線落在一堆紙箱子上。這些箱子雜亂地堆放在牆角兒,我住的地方確實很小,但還不至於特別不方便。我常常會把東西堆在一個箱子裡,然後隨便扔到一邊就不管它了。

她尖叫了一聲,接著從手底下一把抓起一個紙箱子,然後將它高高地舉過頭頂。裡面其實沒什麼重要的東西,我不想伸手去阻擋她。箱子立刻就被從窗戶裡扔了出去,發出破碎的聲音。說實話,我確實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又像這樣扔出去兩個箱子,我已經喝完杯中的酒。照這樣的速度,她很快就會累壞的。

「是的……」她說,「我需要空氣!我要出去透透氣!」

這時,她拿起我的存放記事本的紙箱子。我站了起來。

「不,等一下,」我說,「把這個留下來。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把其他的都扔出去……」

她把一綹擋在眼前的頭髮撥到一邊。她看上去似乎很驚訝,這場瘋狂的洗劫讓她顯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這裡面有什麼東西?」

「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一些手稿……」

「我看你一下子變得很擔心,這些紙片是什麼玩意兒?」

我從她面前走過去,沒有回答。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情緒開始變得低沉了。

「我很想看一下……」她說。

說著,她把箱子裡的東西倒在床上,一堆記事本散落得到處都是,就好像商店裡甩賣的東西那樣雜亂無章。我不喜歡這樣,心裡很不舒服。貝蒂隨手從中抓起兩三個本子,快速地翻閱著,我又咽下一大口酒。

「哎喲!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呀?」她問,「是誰寫的?是你嗎?」

「是的,聽我說,這只不過是些令人乏味的老東西。我們最好談點別的吧,我要把它們收起來……」

「這些東西都是你寫的?」

「嗯,都是我寫的。已經很長時間了。」

這玩意兒似乎轉移了她的注意力。這件事看來沒有什麼壞處,不過我還是寧願去談論些別的事兒。

「你不想告訴我在這堆本子裡,究竟寫了些什麼?我真不敢相信!」

「貝蒂,我覺得我們應該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全都忘掉,我們該乖乖地去睡了。我簡直都要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