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個星期一,也就是聖血節那天,澤農跟往常一樣坐在雄鹿客棧陰暗的角落裡,隨便吃一點東西。面朝大街臨窗的那幾張桌子和座位異常搶手,從那裡可以看見儀式行列經過。布魯日一家著名妓院的老鴇就坐在其中一張桌子旁,這位老鴇因身材肥碩而被稱作「倭瓜」,同座的還有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個子男人,據說是她的兒子,以及她門下的兩位佳麗。一個患肺癆的女子有時來找澤農開一劑方子治她的咳嗽,澤農從她的數落中知道了這個倭瓜。這個青樓女子不停地談論老闆娘的卑鄙勾當,不僅侵佔她的財物,還偷走她的細布衣裳。
剛才在教堂門口充當人牆的一小隊瓦隆衛隊士兵進來吃飯。長官看中了倭瓜的位置,命令這幫人走開。兒子和妓女們立刻照辦,然而倭瓜心性高傲,不肯挪動。一個衛兵上來使勁將她拽起來,她抓住桌子,桌上的盤子都掀翻了;長官上前給她一個巴掌,在她蠟黃的胖臉上留下一道鐵青的印記。她叫喊著,撕咬著,死死抓住凳子和門框,仍然被衛兵們拖出來推到門外;其中一個為了逗眾人發笑,得意地用刀尖刺她。長官坐在奪來的座位上,向清掃地板的女傭倨傲地發號施令。
沒有人打算起身。有幾個人為了討好,發出卑怯的冷笑;大部分人只不過扭過頭去,要麼低聲發幾句牢騷,仍只顧埋頭吃飯。澤農看著這一幕,噁心得幾乎嘔吐。所有人都看不起倭瓜;就算有人願意起來反抗士兵的粗暴,這也不是合適的時機,倘若誰替這位胖女人打抱不平,只能得到一陣訕笑。後來聽說老鴇因妨礙公共治安而遭了一頓鞭打,隨後被送回住處。一個星期過後,她又跟往常一樣開門迎客了,逢人就展示她的傷痕。
院長步行走完了儀式行列,他感到有些疲憊,回到房間休息。澤農前去看望他時,發現他已經知悉剛才發生的事情。澤農向院長講述了自己親眼見到的情況。教士嘆了一口氣,放下盛著湯藥的杯子。
「這個女人是女人中的敗類」,他說,「我絲毫不會責怪您袖手旁觀。但是,倘若一位女聖徒遭遇這樣的凌辱,我們就會抗議嗎?這個倭瓜固然是那一類人,然而今天她卻應該得到公正的對待,或者說上帝和天使們站在她的一邊。」
「上帝和天使們沒有站出來為她說話」,醫生閃爍其辭。
「我並非懷疑《聖經》上那些神聖的奇蹟」,教士懷著熱忱說,「可是直到如今,我已年過六十,朋友,我從未見過上帝直接參與塵世的事務。上帝有他的使者。他只通過我們這些可憐的凡人來行事。」
他走到櫥櫃前,從抽屜裡找出兩頁紙,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跡,他交給戴烏斯博士。
「看看吧」,他說。「我的教子德·威塞姆先生是愛國者,他告訴了我一些暴行的真相。這些事情,要麼我們知道得太晚,那時感情已經寂滅,要麼當時就知道,卻被謊言削弱了。我們的想象力太弱了,我的大夫。我們有理由為一個遭到不公正對待的老鴇憂慮,因為這些殘暴的行徑發生在我們眼前,然而發生在幾十裡之外的駭人聽聞的事情,卻不會妨礙我喝下這杯錦葵湯藥。」
「院長大人的想象力足以讓他的雙手顫抖,將湯藥灑出來」,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指出。
院長用手帕拭乾自己的灰色羊毛長袍。
「將近三百名被宣佈為反抗上帝和王公的男女在阿爾芒蒂耶爾遭處死」,他似乎不情願地喃喃自語。「請讀下去吧,朋友。」
「在我那裡看病的窮人們早已知道在阿爾芒蒂耶爾發生衝突之後的事情」,澤農一邊說,一邊將信還給院長。「至於這封信連篇累牘講述的其他暴行,都是街談巷議的主要話題。這些訊息不脛而走。您認識的那些達官貴人在他們舒舒服服的家裡,聽到的充其量只是些模糊的傳聞。」
「當然如此」,院長懷著憂憤答道。「昨天,做完彌撒之後,我跟教會的同僚們在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上,我斗膽提及了公共事務。這些聖人中沒有一個贊成特別法庭的目的,更不用說其手段,至少他們也有氣無力地抗議這個法庭血腥的過激措施。聖-吉爾教堂的神甫不在此列:他宣稱我們完全可以燒死自己的異端,無需外國人來教我們如何行事。」
「他遵循良好的傳統」,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微笑著回答。
「難道我不是同樣熱忱的基督徒和虔誠的天主教徒嗎?」院長大聲說。「我們一輩子在一條華美的大船上航行,不可能不憎恨那些齧噬船體的老鼠。然而,無論是施刑者,還是那些像趕去看戲一樣趨之若鶩之輩,還是遭受刑罰的人,火焰、鐐銬和墳坑只能讓他們的心腸變硬。而那些固執己見的人就這樣顯得像義士。沒有人在乎,大夫先生。暴君想方設法以替上帝復仇的名義,大肆屠殺我們的愛國者。」
「倘若院長大人認為這些死刑能夠有效地幫助教會恢復統一,是否就會表示贊成呢?」
「不要誘惑我,朋友。我們的教父方濟各是為試圖平息世俗的爭端而喪生的,我只知道他會贊同我們佛蘭德斯的貴族們為達成和解而作出努力。」
「同樣是這些老爺,特倫託主教會議上宣佈將異端革出教門,他們還以為能請求國王撤銷這個佈告呢」,醫生懷疑地回答道。
「為什麼不呢?」院長高聲說。「軍隊看守的這些佈告凌辱了我們的公民自由。一切不滿者都被貼上新教徒的標籤。上帝原諒我!他們甚至可以懷疑這個老鴇本人也有信奉福音主義的傾向……至於主教會議,您跟我一樣明白,王侯們隱藏在內心的意願對那些磋商有多大的影響。查理皇帝關心的首先是帝國的統一,這也自然。菲利普國王考慮的是西班牙至高無上的地位。唉!一切宮廷政治不過是詭計和反詭計,濫用詞語和濫用武力,我倘若不是早年就察覺到這一點,也許不會發現自身有足夠的虔誠,讓我放棄俗世轉而侍奉上帝。」
「院長大人也許遭遇過重大的挫折」,戴烏斯博士說。
「非也!」院長說。「我是頗受主子器重的朝臣,我雖不才,在談判中卻屢屢表現不俗,我也是幸運的丈夫,有一位虔誠而善良的妻子。在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上,可以說上天對我格外眷顧。」
他的額頭上滲出汗珠,醫生看出這是身體衰弱的症候。他轉頭看著戴烏斯博士,神色凝重:
「您的意思不會是在您那裡求醫的老百姓對所謂的宗教改革運動抱有同情吧?」
「我既沒有說過,也沒有注意到過類似的情形」,塞巴斯蒂安謹慎地說。「院長大人並非不知道,如果有些人持有會招惹麻煩的見解,他們一般都懂得保持沉默」,他語帶譏誚地補充道。「的確,福音書所宣揚的節儉對一部分窮人不乏吸引力。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老老實實的天主教徒,即便只是出於習慣。」
「出於習慣」,教士痛苦地重複道。
「對我而言」,戴烏斯博士等院長的情緒平靜下來,才用冷峻的語氣說下去,「在這一切之中,我看見的主要是人類事務永無休止的混亂。天性善良的人們憎惡暴君,卻無人否認國王陛下是尼德蘭的合法統治者,他從一位祖先那裡得到尼德蘭,而這位祖先是佛蘭德斯的繼承人和偶像。且不論將一個民族像一隻櫥櫃那樣作為遺產留給後代是否合理;我們的法律就是如此。那些為了蠱惑人心而自命為叫花子的貴族不過是些雅努斯:對於國王而言,他們原本是附庸,現在卻是叛徒;對於老百姓而言,他們是英雄和愛國者。另一方面,王公之間的陰謀詭計和城市裡的紛爭愈演愈烈,致使很多審慎之輩寧願忍受外國人的盤剝,也不願承受破產之後的亂局。西班牙人野蠻地迫害所謂的改革者,然而大多數愛國者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這些改革者以清苦的習俗自矜,然而他們在佛蘭德斯的領袖,佈雷德洛德先生卻是一個酒色之徒。女總督一心要保住她的地位,答應取消宗教裁判所,但同時又宣佈成立另外的司法機構,以便將異端分子送上火刑堆。教會出於仁慈,堅持讓那些在最後時刻懺悔的人只被簡單地處死,卻因此助長了讓那些不幸的人發偽誓以及濫用聖事。而在福音派信徒方面,一旦有可能,他們就殺害再浸禮派信徒可憐的殘餘。列日的教權原本應該支援教廷,卻一面公開出售武器給國王的軍隊,一面私下販賣給叫花子,從中牟利發財。人人都憎惡為外國人賣命的僱傭軍,尤其是這些人因為薪酬菲薄就試圖從市民身上得到補償,然而強盜團伙縱橫鄉野,趁火打劫,市民們不得不要求長矛刀戟的保護。這些市民十分珍視自己的特權,原則上不滿貴族和王權,然而異端分子中的大部分都是在下層民眾中招募的,任何市民都憎恨窮人。在人聲鼎沸裡,在刀光劍影裡,不時也在金幣清脆的聲音裡,我們最少聽到的,是那些被毒打、被酷刑折磨的人發出的叫喊。世界就是這個樣子,院長先生。」
「在做大彌撒時」,院長憂傷地說,「我(按照慣例)要為女總督和國王陛下的福祉祈禱。為女總督,還說得過去:夫人算得上一位善良的女人,她在劈柴和木墩之間尋求妥協。但是我應該為希律王祈禱嗎?應該請求上帝讓格蘭維爾紅衣主教在他的隱居之地安享天年嗎?何況他的退隱是假裝的,而且他從那裡繼續煩擾我們?宗教迫使我們尊重合法權威,對此我並無異議。然而權威也是可以下放的,越到下層,它的面孔就變得越來越粗俗鄙陋,幾乎看得出我們的罪行留下的奇形怪狀的痕跡。難道還要我為瓦隆衛隊的靈魂得救而祈禱嗎?」
「院長大人總是可以請求上帝讓那些統治我們的人明白事理」,醫生說。
「我更需要他讓我自己明白事理」,院長沉痛地說。
這場關於公共事務的談話讓院長過於激動,澤農於是將話題轉向濟貧院的必需品和墊款。然而,澤農準備告辭時,院長要他留下,並示意他出於謹慎關上房門:
「我不必建議您多加小心」,院長說。「您看見了,無論地位高低,誰也無法避免遭到懷疑或凌辱。但願無人知曉我們的談話。」
「除非對我的影子說話」,戴烏斯博士說。
「您與這個修道院息息相關」,院長提醒道,「要知道在這個城裡,甚至在這幾堵圍牆之內,有不少人樂意控告方濟各會修道院院長是叛逆或者異端。」
這樣的談話後來頻頻繼續。院長看上去對此非常渴望。在澤農看來,這位深受敬重的人跟他自己一樣孤獨,而且處境更加危險。每次會面,澤農都在院長的臉上越來越清楚地看見一種難以確定的疾病的跡象,這種疾病在暗中侵蝕他的力量。也許時代的苦難在院長心中激起的焦慮和悲憫,是這種無法解釋的體質衰弱的唯一緣由;相反,焦慮和悲憫也有可能是結果,顯示出身體為了承受世間的痛苦而受到過度損害,相比之下,幾乎所有人都有著一種健壯的無動於衷。澤農說服院長每天服用一點摻酒的補藥;院長為了讓他高興而接受了。
醫生也喜歡上了這些彬彬有禮卻又幾乎完全排除了謊言的交談。儘管如此,他離開後卻隱隱有一種欺詐的感覺。又一次,如同人們在索邦神學院只能講拉丁文,為了讓人理解,他不得不採用一門扭曲自己思想的外國語,儘管他嫻熟地掌握這門語言的音調和措辭;這次,他要說的是一種恭敬的基督徒的語言,即便說不上虔誠,要談論的話題是正大光明的,然而因時局而變得警覺。又一次,更多出於敬重而非審慎,他考慮到院長的看法,接受從某些前提出發,而在他自己內心深處,他是不會以這些前提為基礎建立起任何東西的;他將自己的憂慮擱置一旁,迫使自己只展示出思想的唯一一種面目,而且總是同一種面目,那就是反射出他的朋友的那一面。這種虛假是一切人際關係中所固有的,並且已經成為他的第二天性,然而,它存在於兩個無私的人的自由交流之中,仍然令他感到不安。他們在院長的修室裡長時間討論的話題,在戴烏斯博士獨處時的沉思中幾乎沒有什麼位置,如果院長得知這一點,一定會非常吃驚。並非因為澤農對尼德蘭的苦難漠然置之,而是他經歷了太多血雨腥風,面對人類瘋狂的這些新的表現,他不再像方濟各會修道院院長那樣深感痛切。
至於他真正的危險,在他看來,眼下外界的混亂讓它們變小了,而不是增大了。沒有人會想到籍籍無名的塞巴斯蒂安·戴烏斯。信奉魔法的人們為了自己的技藝而發誓處於地下狀態,而他得以隱名埋姓則由於勢所必然;實際上他隱身不見了。
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宵禁時分,他照例巡視一遍門戶之後,回到自己的閣樓上。按照規定,濟貧院在敲晚禱鍾時關門。只有一次,在一場瘟疫期間,聖約翰醫院人滿為患,澤農決定在樓下的大廳裡鋪上草蓆,讓發燒的病人留醫。負責清洗地板的呂克修士帶著他的抹布和木桶剛剛離開。突然,澤農聽見有人將一把沙礫扔在他的窗玻璃上,這種摩擦聲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晚上敲鐘後他去找科拉斯·吉爾的時光。他穿衣下樓。
原來是羊毛街上的鐵匠的兒子。這個約斯·卡塞爾向他解釋說,他有一個住在聖皮埃爾的表兄,牽了一匹馬來叔叔家釘馬蹄,結果因馬尥蹶子而折了腿;他的情況很不好,躺在鐵匠鋪後面的一間堆房裡。澤農帶上需要的物品,就跟著約斯上街了。他們在一個十字路口碰上夜間巡查的哨兵,約斯解釋說,他的父親不小心被鐵錘砸傷了兩根手指,他請外科醫生去為父親看病,哨兵沒有多問就放行了。約斯的謊話讓醫生多了一個心眼。
傷員躺在臨時搭成的一張床上;這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鄉下人,像一頭金髮的狼,汗水將頭髮黏在臉頰上,劇痛和失血讓他幾乎昏厥過去了。澤農給他服了一劑補藥,檢查了他的小腿;有兩處地方,骨頭已經從血肉模糊的皮肉裡露出來。這個事故絲毫不像馬尥蹶子所致;看不出任何馬蹄的痕跡。在這種情況下,保險的做法應當是截肢,然而傷員看見醫生將鋸子的刀刃放在火上烤,猛然嚇醒,尖叫起來;鐵匠父子也一樣憂心忡忡,他們擔心一旦手術失敗,要面臨處理一具屍體。於是澤農改變主意,決定先使骨折復位。
小夥子也沒有因此少受罪:要用很大力氣才能將小腿拉直以便讓骨頭復位,他如同遭受酷刑一般大喊大叫;醫生不得不用剃鬚刀割開傷口,伸手進去翻找碎骨頭。幸好鐵匠有一壺烈酒,可以讓他用來清洗表面。父子兩人忙著準備繃帶和夾板。堆房裡熱得透不過氣來,因為父子倆事先小心地塞嚴了門窗縫隙,以免叫喊聲被人聽見。
澤農離開羊毛街時,對手術的結果忐忑不安。小夥子生命垂危,僅僅憑著年輕人的生命力還留下一線希望。醫生接下來每天都來,有時一大清早,有時相反則等到濟貧院關門之後,他用一種醋來沖洗皮肉,清洗上面的膿血。後來他還在皮膚上塗抹玫瑰露,以防止皮膚過分乾燥和創口發炎。為了不引起注意,他儘量避免夜深人靜時來來回回。儘管鐵匠父子一口咬定馬尥蹶子的故事,誰都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最好保持沉默。
差不多過了十天,一個膿腫形成了;皮膚變成海綿狀,傷員的發熱從來沒有退去過,這時又像火苗般一下子躥上來。澤農嚴格控制他的飲食;漢在譫妄時要東西吃。一天夜裡,肌肉收縮的力量過大,小腿甚至連夾板都擠裂了。澤農承認自己出於軟弱的憐憫,沒有將夾板綁得足夠緊;於是要重新拉直小腿,讓骨折復位。疼痛有可能比第一次治療更加劇烈,但這一次澤農給病人噴了鴉片劑,讓他覺得輕鬆一點。七天後,膿血從排膿管流完了,大量出汗之後,發燒也退去了。澤農走出鐵匠鋪,心情輕快,他感覺自己得到了一份運氣,舍之,一切技能皆無濟於事。在三個星期裡,通過其他操勞和工作,他彷彿不斷地將自己的全副力氣用於治癒這個病人。這種持續的專注,近乎院長所謂的禱告狀態吧。
然而傷員在譫妄中道出了一些實情。約斯和鐵匠最終也心甘情願地承認這件連累人的事情,並道出了來龍去脈。漢來自澤維科特附近一個貧窮的農莊,那裡離布魯日三法裡遠,最近發生了盡人皆知的血腥事件。一切起因於一位牧師,他的佈道令全村群情沸騰;這些鄉下人不滿神甫在什一稅上絲毫不肯手軟,手持鐵錘闖進教堂,搗毀了祭壇上的雕像和從迎神行列中抬出來的聖母像,搶走聖母的繡花襯裙、長袍和黃銅的光環,還擄走聖器室裡可憐的寶物。一位名叫胡裡安·巴爾加斯的上尉帶領一支小分隊,立即前來制服了這場騷亂。有人在漢的母親那裡發現一幅綴有小粒珍珠飾帶的緞子,於是她按慣例遭到強姦,隨後又被毒打一頓,儘管對於前者她已不再是合適的年齡。其餘婦女和孩子遭到驅趕,在田野裡四散逃離。巴爾加斯上尉正在廣場上對村裡的幾個男人執行絞刑,突然前額上中了一發火槍子彈,落馬墜地。那是有人從一個穀倉的天窗開槍;士兵們在乾草堆上一通亂打亂扎,沒有找到任何人,最終放了一把火。他們在確信兇手被燒死之後,將隊長的屍體橫搭在馬鞍上,連同幾頭充公的牲畜,一併帶走撤退了。
漢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地時摔斷了腿。他咬緊牙關,拖著身體逃到水塘邊,躲在一堆稻草和汙物下面,擔心火勢蔓延到他可憐的藏身之所,直到士兵們離去。傍晚,鄰近一個農莊的農民們過來,看看在這個被洗劫一空的村子裡還能撈到點兒什麼,他們發現他在呻吟,他再也控制不住了。這些順手牽羊的人倒有一副好心腸;他們決定將漢藏在大車的篷佈下面,送他去城裡的叔叔家。他到達那裡時已經暈厥過去了。皮特和他的兒子慶幸沒有人看見馬車駛進羊毛街上的院子裡。
人們以為漢死在著火的穀倉裡了,這讓他免遭追捕,但是他的安全取決於農民們是否保持緘默,他們隨時有可能主動,更有可能被迫開口。皮特和約斯冒著生命危險收留一位叛亂者兼破壞聖像者,而醫生所冒的風險也並不更小。六個星期過去,病人可以撐著柺杖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但是傷疤的粘連仍然令他痛楚難忍。鐵匠父子請求醫生讓他們擺脫這個小夥子,再說他並不是那種討人喜歡的人:長期隱居令他變得牢騷滿腹,動輒發怒;大夥兒也聽夠了他沒完沒了地講述自己唯一的功績,而鐵匠呢,本來就對漢喝光了他珍貴的葡萄酒和啤酒懷恨在心,一聽說這個無賴還求約斯給他找個姑娘,不禁火冒三丈。澤農認為漢在安特衛普這樣的大城市裡更容易藏身,一旦徹底康復,還可以去埃斯科河對岸找到亨利·托馬斯左恩和索努瓦帶領的反叛者小分隊,他們的大船到處埋伏在澤蘭的海岸線上,出其不意地攻擊國王的軍隊。
他想到了老格利特的兒子,他是趕大車的車伕,每個星期都會帶著包裹行囊走這條線路。澤農告訴了他一部分真相,他答應帶走小夥子,將他交到可靠的人手中;然而這趟出門還需要一點錢。儘管皮特·卡塞爾急於看見侄兒一走了之,卻再也不願在他身上多花一個子兒;澤農一無所有。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去見院長。
院長在與他的修室相連的小教堂內做完彌撒。在彌撒到此結束並祈求賜福之後,澤農請求與院長談話,不加掩飾地向他講述了整個事件。
「您冒了很大的風險」,院長嚴肅地說。
「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上,有些指令還算得上清楚」,哲學家說。「我的職業是治病救人。」
院長表示同意。
「沒有人會為巴爾加斯哭泣」,他繼續說。「您是否還記得,先生,您剛抵達佛蘭德斯時,大街小巷遍佈蠻橫計程車兵?與法國的戰爭已經結束兩年了,國王還以種種藉口,將這支軍隊強加於我們。兩年啊!這個巴爾加斯,他的殘暴在法國人當中早已臭名昭著,後來又在我們這裡繼續施行。如果我們稱頌《聖經》裡的少年大衛,就沒有理由不為您救治的年輕人鼓掌。」
「要承認他的槍法很準」,醫生說。
「我願意相信上帝在引導他的手。然而褻瀆就是褻瀆。這個漢承認他參與了搗毀聖像嗎?」
「他承認,但是在他的吹噓中,我看到的更多是悔意」,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謹慎地說。「我也從同樣的角度去理解他譫妄時吐露的某些話語。幾場佈道並沒有讓這個年輕人完全忘記他從前聽過的《聖母經》。」
「您認為他的悔恨不可靠嗎?」
「院長大人以為我是路德派信徒嗎?」哲學家帶著一絲微笑問道。
「沒有,我的朋友,我擔心您沒有足夠的信念成為異端。」
「人人都懷疑當局在村莊裡安插了真真假假的牧師」,醫生立即接著說下去,小心翼翼地將有關塞巴斯蒂安·戴烏斯的信仰是否正統的話題轉到其他事情上。「我們的統治者挑起過激的反應,以便更隨心所欲地加以嚴懲。」
「我當然懂得西班牙議會的伎倆」,教士有一點不耐煩地說。「但是,我是否應該對您解釋我的顧慮呢?我比任何人更反對將一個不能理解神學的精妙之處的可憐蟲活活燒死。然而,在這些針對聖母的暴力行為中,讓人嗅到了地獄的氣息。倘若這些暴行針對的是某個叫作喬治的聖人,或者叫作卡特琳的聖女,倒也罷了,他們觸動的不過是老百姓的惻隱之心,而我們淵博的學者們甚至還懷疑這些人是否實有其人……是否因為我們的修會特別尊崇這位高貴的女神(我年輕時代讀過的一位詩人這樣稱呼她),並肯定她沒有亞當的罪孽,還有我那可憐的妻子,她懷著感激和謙卑擁有這個美麗的名字,是否因為我回憶起她而過於動情……任何觸犯信仰的罪行,也不像冒犯這位馬利亞那樣令我憤慨,她懷抱著世界的希望,她從創世之初就是我們在天上的保護人……」
「我自以為懂得您的意思」,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道,他看見院長的眼裡噙著淚水。「一個粗漢竟敢對您心目中神聖的善最純粹的形式動手,這種行為令您痛心。猶太人(我與這個民族的一些醫生有過交往)也這樣跟我談起過他們的舍金納,她象徵著上帝之愛……的確,對於猶太人而言,她是一張看不見的面容……既然要賦予不可言說者以人的外形,我看不出何嘗不能將一些女性的特徵借用給它,否則我們會縮減一半事物的本質。假如森林裡的野獸能夠感知某些神聖的秘密(誰知道生靈的內部是怎麼回事?),想必它們會想象在具有神性的公鹿身邊,有一隻純潔的母鹿。這個想法會令院長不快嗎?」
「它如同沒有瑕疵的羔羊的形象。馬利亞不也是純潔的白鴿嗎?」
「然而這些象徵也有它們的危險」,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若有所思地接著說下去。「我的鍊金術同行們使用的譬喻中,有聖母的奶,黑烏鴉,宇宙的綠獅,以及金屬的交配,他們用這些形象來指稱這門技藝的步驟,這些操作的毒性和精微超乎人類的語言。其結果是粗俗之輩執著於這些幻影,而那些比較明智的人則相反,他們蔑視這門深奧的知識,認為它陷入了夢幻的泥沼……我不想作更多比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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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