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就像一個人每天吃某種食物,到頭來體質因此發生改變,甚至連外形也會變胖或者變瘦,一個人從這些菜餚裡攝取力量,或者在吃下它們的時候染上自己從前不知道的疾病,難以察覺的變化在澤農身上發生了,那是他養成的新習慣的結果。然而,一旦當他定睛注視,昨天與今天之間的區別便頃刻消弭:他在行醫,就像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無論是給衣衫襤褸的人還是給王公看病都無關緊要。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是個突發奇想得來的名字,然而這個名字與澤農究竟哪一個更合理合法也並非一清二楚。他沒有自己的名字:他屬於這樣的人,他們直到最後還不斷為自己有一個名字感到吃驚,就像一個人從鏡子前面經過時吃驚地看見自己有一張面孔,而且恰好就是這一張面孔。他現在的生活是隱秘的,而且受到一定限制,但他的生活從來就是如此。他閉口不談自己最珍視的那些想法,然而很久以來他就知道,當其他人可以任意用他們的喉嚨和舌頭髮出聲音時,一個人卻還要因自己的言辭而招惹禍端,那他不過是個蠢人。他偶爾說出的話,從來只不過像一個潔身自好之人能有的放縱。他差不多隻是幽居在聖科姆濟貧院的圍牆之內,他被囚禁在一個城市裡,在這個城市的一個街區裡,在這個街區的五六間房舍裡,這些屋子一面朝向一個修道院的菜園和附屬建築,一面朝向一堵光禿禿的牆。他偶爾出門遠足,只是為了尋找植物標本,往返經過同樣的耕地,同樣的纖道,同樣的小樹林,同樣的沙丘邊緣,他想到自己像昆蟲一樣不明不白地在一拃寬的土地上來回奔走,不無苦澀地微笑了。然而,每當人們為了完成一件特定的、有用的任務而使盡渾身解數時,都會發生這種空間的縮小,以及幾乎機械地重複這些同樣的動作。深居簡出的生活像監禁的判決一樣令他難以忍受,這個判決也許是他出於謹慎向自己宣佈的,然而這個判決仍然是可撤回的:曾經有過很多次,在別的國度,他也這樣暫時地或者自以為永久地定居過,作為一個到處都有居民權但卻在哪裡也沒有居民權的人。沒有任何事情證明他明天不會重新過上游蕩的生活,一直以來這是他的命運,也是他的選擇。然而,他的命運在晃動:一種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變化在慢慢發生。好比一個人在漆黑的夜裡逆流游水,沒有標記可以讓他準確估算出漂游的位置。
就在不久前,他重新走在布魯日蜿蜒曲折的小街巷裡時,他還以為經過三十五年動盪不安的生活之後,離開追求抱負和知識的大道,這個歇腳處會讓他得到些許休憩。他以為自己會體會到一種令人擔憂的安全感,就像一隻動物為自己選擇一處棲身之地,只因那裡的狹小和幽暗讓它安心。他弄錯了。這種靜止不動的生活在原地沸騰;他感到一種幾乎令人害怕的活躍像地下河一樣湧動。極度的焦慮糾纏著他,並非因為他是一個由於自己的著作而受到迫害的哲學家。時間,他原來想象它應該如同鉛條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手上,但是它卻像一粒粒水銀一樣流逝和分解了。鐘點、天日、月份,不再與鐘錶上的標記,甚至不再與星宿的運動相一致。有時他覺得自己似乎一輩子都待在布魯日,有時又覺得好像前一天才回來。地點也在晃動:距離像日子一樣消失了。這個屠夫,這個叫賣食物的小販,他們也很可能在阿維尼翁或者瓦斯泰納;這匹被抽打的馬,他曾經看見它在阿德里亞諾波利斯的街頭倒下;這個醉漢在蒙彼利埃就開始罵罵咧咧,嘔吐不止;這個在保姆懷裡啼哭的孩子,二十五年前出生在博洛尼亞;他從來不會缺席星期日彌撒,而這一次開場的應答輪唱聖詩,五年前的冬天他就在克拉科夫聽到過了。他很少想到自己生活中過去發生的事情,它們早已像夢一樣飄散了。有時,沒有明顯的理由,他又看見朗格多克小鎮上那個懷孕的女人,儘管他曾許下希波克拉底諾言,但還是答應幫她墮胎,以免嫉妒的丈夫回來後面臨的屈辱的死亡;有時,他看見瑞典國王陛下喝湯藥時難看的表情;有時,他看見自己的僕人阿萊伊,在從烏爾姆到康斯坦茨的路上,牽著騾子涉水過河;有時他會看見亨利-馬克西米利安表弟,說不定他已經死了。一條低凹的路,地上的水窪即便在盛夏季節也不會乾涸,會讓他想起一個叫貝洛丹的人,在他們吵架的次日,曾經冒雨在一條僻靜的路邊窺伺他,但是爭吵的原因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回想起兩個在泥濘中扭打的軀體,一片明晃晃的刀刃掉落在地上,被自己的刀子刺中的貝洛丹鬆開手,自己也變成了一攤泥。這件舊事如今已無關緊要,那具懶洋洋熱乎乎的屍體是不是一位二十歲的年輕人也並不更重要。這位步履匆匆走在布魯日油膩膩的石板路上的澤農感到,如同海上吹來的風從他的舊衣服裡穿過,成千上萬人從他的身體裡穿過,他們是曾經在地球上的這個點站立過的人,或者直至我們稱之為世界末日的那場災難之前將會來到這裡的人;這些幽靈從他的身體裡穿過,對他視而不見,這個人在他們活著的時候還沒有存在,或者當他們來到這個世界時他已經不復存在。剛才在路上碰見的那些人,瞥過一眼之後,隨即就被拋進了一團無形的過去之中,加入不斷壯大的亡靈的隊伍。時間、地點、本質失去了在我們看來是它們之間界限的特性;外形不過是本質被撕碎了的表皮;本質在並非其反面的空無中瀝乾;時間與永恆不過是同一樣東西,就像一股黑色的水在一片恆定不變的黑色水面上流淌。澤農沉陷在這些幻象裡,好比一位基督徒沉陷於對上帝的默想之中。
思想也在滑動。現在他對思考行為的興趣大於那些值得懷疑的思考的產物本身。他審察正在思考的自己,就像他將手指放在手腕上數主動脈搏動的次數,或者數肋骨下面呼吸的次數那樣。他一生都對思想的這種功能驚訝不已,它能夠冷冷地聚合在一起,就像水晶聚合成奇怪的毫無意義的圖形,它也可以像腫瘤一樣生長,吞噬孕育自己的肉體,它甚至還能具有人體某些奇形怪狀的輪廓,就像有的女人產下的毫無生氣的肉團,說到底,它只不過是做夢的材料而已。相當一部分精神的產物也只不過是畸形的幻夢。另一些更為貼切和清晰的概念,它們好像是由一位手藝高超的工匠鑄造出來的,是一些遠遠看上去讓人產生幻想的物品;人們對它們的邊角和平行線讚賞不已;然而它們卻只是理解力將自己封閉在其中的條條框框,謬誤的鐵鏽已然侵蝕了這些抽象的鐵器。有時,人們顫慄起來,似乎馬上就要看見物質發生轉化:一點點金子彷彿要在人的大腦這個坩堝裡生成;然而人們得到的卻只不過是近似的東西;就像宮廷裡的鍊金術士們做的那些不誠實的試驗,他們盡力要向顯赫的僱主證實自己找到了某種東西,然而曲頸甑底部的金子卻只不過是拉風箱的人在焙燒結束之前扔進去的,經過眾人之手的一枚普通金幣而已。概念跟人一樣是會死去的:半個世紀以來,他已經看見好幾代思想化為塵埃。
一個更富於流動性的比喻悄悄潛入他的內心,它得自他從前漂洋過海的經歷。這位嘗試從整體上考察人類理解力的哲學家,在它下面看見了一個整體,這個整體服從於一些可以計算的曲線,我們可以繪製出水流在上面劃過的痕跡,氣流以及滯重的水在上面形成深深的褶痕。由思想支撐的圖形跟這些自未分化的水中生成的巨大的形狀一樣,它們在深淵的表面相互碰撞或者前後相繼;每個概念最終都在自己的對立面裡坍塌,如同兩條長浪相互撞擊,然後消失在同一條白色的泡沫裡。澤農看著這股混亂的水流遠去,它就像捲走海上的漂浮物那樣,捲走我們自以為可靠的那一點點可感知的真理。有時,他彷彿在水流之下隱約看見一種靜止的本質,它之於思想如同思想之於詞語。然而,沒有什麼可以證明這種本質就是最後一個層面,也不能證明這種穩定的狀態是否掩蓋了一種對於人的智力而言過於迅疾的運動。自從他放棄用聲音來表述或者用陳列在書店裡的著作來記錄自己的想法,這種棄絕就引領他沉入未曾達到過的深度去尋找純粹的概念。現在,為了讓這種探究更加深入,他暫時放棄了概念本身;他約束住自己的思想,就像人們屏住呼吸,為的是更好地聆聽車輪轉動的聲音,車輪轉動得如此之快,以至於人們察覺不出來。
從觀念的世界,他進入了一個更加昏暗的世界,即被包含和限定在外形之內的物質的世界。他縮在自己的房間裡,卻不再將夜晚的時間,用於努力更準確地認識事物之間的關係,而是用於對事物的性質進行沉思卻並不表述出來。他以這樣的方式改正了理解力的一個惡習,那就是掌握事物是為了加以利用,或者相反,在尚未深入認識構成這些事物的物質之前,就將其摒棄。這樣一來,對他而言,水從前是一種解渴的飲料和一種用來洗滌的液體,是由基督教造物主所創造的世界的一個組成部分,如同當年帕託洛梅·康帕努斯議事司鐸跟他談起在水面上行走的神靈時說過的那樣,它是阿基米德的水力學或者泰勒斯的物理學的基本成分,它還是代表向下的力量之一的鍊金術符號。他計算過位移,測量過含量,等待過水滴在蒸餾釜的管道里重新形成。現在,他暫時放棄從外部進行以區分和突出特性為目的的觀察,而讓位於鍊金術士內在的眼光,他讓無處不在的水像洪水暴發時的潮水一樣湧入房間。箱子和凳子漂浮起來了;牆壁在水的壓力下坍塌。他順從這股與一切形狀相契合卻又不會被它們所擠壓的水流;他體驗各種形態的變化,從一片水面化為水氣,從雨化為雪;他感受冰凍短暫的凝固,或者透明的水滴無法解釋地在玻璃上斜著流淌,這種流體對人們的計算和打賭毫不在乎。他放棄了與身體相聯絡的溫暖或者寒冷的感覺;水將他像一具死屍一樣捲走,與捲走一團水草無異。他進入自己的肉體之中,在那裡又發現了水質的成分,膀胱裡的尿液,唇邊的唾液,還有血液裡的水。隨後,他的沉思轉向火,他被帶回這個一向感覺自己是其一部分的元素,他在自身感到那種溫和而又恬靜的熱量,那種我們與行走的牲畜和天空中飛翔的鳥類一起分享的熱量。他想到了吞噬生命的發燒,他常常試圖撲滅這樣的火卻徒勞無功。他感受著即將形成的火苗那貪婪的躍躍欲試,熾熱的炭火那紅色的歡愉,以及它最終變成黑色的灰燼。他大膽地走得更遠,他想象自己與這種無情的烈焰融為一體,它所到之處摧毀一切;他想到火刑堆,就像他在萊昂地區的一座小城市裡見過的那樣,在那次信德祈禱中,四名猶太人被燒死,他們被指控虛偽地信仰基督教,然而並未停止履行從祖先那裡繼承的儀式,同時處死的還有一位異端分子,他否認聖事的作用。他想象這種人類語言無法描述的劇烈痛苦;他就是那個人,鼻子裡聞到自己的肉體被燒灼的氣味;他咳嗽,被包裹在一團只要他活著就不會散去的煙霧之中。他看見一條被燒焦的腿筆直地抬起來,火苗舔舐著關節,就像樹枝在壁爐的通風罩下面彎曲;一個念頭同時潛入他的內心,無論火還是木柴都是無辜的。他回憶起在阿斯托加舉行信德祈禱的次日,他跟從事鍊金術的老修士堂·布拉斯·德·維拉一起從這塊焚燒過的空地上走過,這讓他想起燒炭工人的場地;博學的雅各比派教徒彎下身子,從熄滅的柴堆裡小心翼翼地撿起一些又輕又白的小骨頭,在其中尋找希伯來傳統中的光,它可以抗拒火苗並充當復活的種子。過去他對這些猶太教神秘派的迷信一笑置之。極度的焦慮令他冒汗,他抬起頭,如果夜空足夠晴朗,他就透過窗戶玻璃,帶著某種冷峻的愛,觀察遙不可及的星辰之焰。
無論他做什麼,沉思都將他帶回他主要的研究物件——身體。他知道醫生的器材是由不相上下的兩個部分組成,即靈巧的雙手和驗方,此外再輔以一些試驗性的發現,從這些發現中引出的理論性結論也總是暫時的:在這些方面,一兩建立在推理基礎上的觀察,勝於一噸重的冥想。然而,經過這麼多年解剖人體機器之後,他責怪自己沒有更大膽地深入到這個以皮膚為疆界的王國裡去探究,我們自以為是這個王國的統治者,實則不過是其中的囚徒。在埃尤布,他與伊斯蘭僧侶達拉茲結下友情,後者將自己在波斯的一個異端修道院裡學到的一些方法傳授給他,原來穆罕默德跟基督一樣,也有自己的異端分子。他在布魯日的小閣樓裡又重新進行從前在一個泉水淙淙的院子深處開始的研究。這些研究將他帶往很遠的地方,他過去在所謂卑賤的動物身上做的任何試驗都望塵莫及。他仰面躺下,收緊肚子上的肌肉,讓胸腔擴張,我們稱之為心臟的那頭野獸很容易受驚,在裡面來回奔走,他細心地讓肺部鼓足氣,故意將自己僅僅化為一隻與上天的力量保持平衡的氣囊。達拉茲就這樣建議他一直呼吸到人的根部。他還與這位僧侶一起做過相反的試驗,即體驗被慢慢扼死時最早得到的感受。他抬起手臂,為指令得以發出和接受而驚奇不已,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被伺候得比自己更好的主人一同簽署了這個命令:事實上,他無數次注意到,如果僅僅是想到一個意願,哪怕將全副精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也不足以使他眨一下眼睛或者蹙一下眉毛,就像一個孩子的咒罵不會讓石頭移動。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得到已經接近身體最深處的自身的一部分預設。他就像分離一根莖的纖維那樣,一絲不苟地將意志的這些不同形式區分開來。
他盡力調整從大腦到行動的複雜動作,然而就像一個工人小心翼翼地觸碰一臺不是由自己安裝的機器,擔心一旦發生損壞自己無法修復:科拉斯·吉爾對織機的瞭解,勝過他對自己頭腦裡思考問題的機器那些細微動作的認識。他曾經潛心研究過自己脈搏的搏動,然而,脈搏對思考官能發出的指令一無所知,卻會因他的智力不為所動的害怕或痛苦而慌亂。性器官聽命於他的手淫,然而這個蓄意完成的動作一時間內卻會將他拋到自己的意願無法控制的狀態之中。同樣,他一生中有過一兩次,淚水曾經令人難堪地不由自主湧出。他的腸道比任何時候的他本人更是鍊金術士,它們將動物或植物的死屍轉化為活的物質,無需他的幫助就將有用的和無用的東西分離開。低等的火:這一堆巧妙地盤繞成螺旋形的黃褐色稀泥,還冒著它們在模子裡煮熟時的熱氣,還有這隻裝滿含氨水和硝化液體的土罐,它們是明顯的、散發惡臭的證據,證明了在我們沒有參與的配藥室裡完成的工作。在澤農看來,雅士們的厭惡和無知者粗鄙的訕笑並不完全由於這些東西冒犯了我們的感官,更在於我們面對身體不可抗拒的、秘密的常規感到恐懼。他繼續深入到這個不透明的內在的黑夜裡,他注意到隱藏在肌肉下面的穩定的骨架,這些骨頭將會存在得比他長久,幾百年之後,它們將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唯一的證據。他消失在它們的礦物質之中,這種物質對於他作為人的激情與感動無動於衷。他將暫時的肉體像一幅帷幕一樣拉回自身,他發現自己整個身體展開躺在床上的粗布床單上,有時他故意放大自己設想的形象,這個生命的小島是他自己的領地,在這片還有很多地區尚未探測的大陸上,他自己的雙腳就是對蹠點;有時,相反地,他又將自己縮小為無邊無際的b一切/b中的一點。他用達拉茲的方法,試著讓意識從大腦滑向身體的其他區域,差不多就像將一個王國的都城遷移到一個偏遠的外省。他嘗試將星星點點的光亮投射到這些黑暗的迴廊裡。
從前,他跟讓·米耶一起公開嘲笑那些虔士,這些人認為人體機器明白無誤地證明了上帝是一位能工巧匠;而無神論者將人的天性看作偶然的傑作而加以崇敬,如今這個觀點在他看來也同樣可笑。這個身體具有無數隱秘的能力,但它也有缺陷;澤農本人曾經一時大膽,夢想製造一個不像我們這樣簡陋的自動玩偶。他將感官的五邊形在自己的內在之眼下面翻來覆去,他大膽設想過另一些更巧妙的構造,它們自身能更全面地折射出世界。達拉茲曾經掰著他發黃的手指,一個一個地向他描述在不透明的身體上洞開的九扇感知的門戶,澤農起初以為這不過是近乎野蠻的解剖學家在嘗試作一種粗淺的分類;然而這樣的列舉也讓他注意到,我們賴以認識世界和生存的航道是多麼不可靠。我們如此不完善,以至於只需堵上兩個洞穴,聲音的世界就向我們關閉了,堵上另外兩條通道,黑夜就可以降臨。這些門戶中的三個捱得如此之近,一隻手掌就可以輕易覆蓋住它們,只需要將它們堵上,這個靠一口呼吸維持生命的動物就會完蛋。這個礙事的皮囊,我們要清洗它,餵養它,在火爐邊或者用一張死去的動物的毛皮來溫暖它,晚上要像照顧孩子或者昏聵的老人一樣讓它睡覺,它為他而充當整個自然的——更糟糕的是——人類社會的人質。正是通過這個肉體和這層皮膚,也許他會感受到酷刑的劇痛;正是這些活力的衰退,將使他無法如願完成已經開始的設想。如果說有時他會懷疑自己的精神活動——為了方便起見,他將精神與自己的其他方面分離開來——那是因為精神是不健全的,它要依賴於身體提供的服務。不穩定的火與厚重的粘土,他對二者的這個混合體感到厭倦。理性的出路:一個誘惑出現在眼前,跟肉體的慾望一樣迫切;一種厭惡,或者說一種虛榮,驅使他去做那個了結一切的動作。他搖搖頭,神情嚴肅,就像面對一個過早要求得到一劑藥或者一份食物的病人。跟這個沉重的肉身一起死去,或者沒有它而繼續一種無實體和不可預知的生活,這種生活不一定比我們在肉體之中過的生活更好,想這樣做總不會為時太晚。
幾乎是不情願地,這個漂泊了五十多年的遊子,平生第一次在頭腦裡追尋自己走過的旅程,他想精確地將偶然與故意或必然區分開來,盡力分辨出哪一點東西來自自身,哪些東西與自己生而為人的境遇密不可分。與自己最初的意願或者預先的設想相比,沒有任何東西是完全一致的,也沒有任何東西完全相反。錯誤產生的原因有時是因為某個因素起了作用,而他沒有意識到這個因素的存在,有時是因為時間推算上的失誤,事實證明,時間比鐘錶上所顯示的具有更大的收縮性和延展性。二十歲時,他以為自己擺脫了使我們喪失行動能力和矇蔽了我們理解力的成規或偏見,然而,他以為自己一開始就全部擁有的這份自由,後來卻用了整整一生來一點一滴地獲取。只要我們有欲求,有願望,有畏懼,或者說只要我們活著,我們就是不自由的。醫生、鍊金術士、煙火製造師、占星家,無論自己情願與否,他都曾經穿上過時代的號衣;他也曾經聽任時代在自己的理解力上留下某些印記。出於對虛假的憎惡,但也是由於自己天性中某種令人不快的尖刻,他曾經卷入過意見的紛爭,以一個愚蠢的「不」來回應一個無聊的「是」。這個保持警覺的人吃驚地發現,那些威脅過他的生命或者燒掉他的著作的人,無論他們是共和派還是王侯公卿,在他看來這些人所犯的罪行格外醜惡,他們的迷信也格外愚蠢;相反,對某個戴主教冠、王冠或者教皇冠的蠢人,他也曾誇大他們的功業,因為此人的恩典有可能讓他將自己的思想轉化為行動。出於企圖安排、改變或者主宰事物的至少一部分本質的願望,他曾經追逐過這個世界上的權貴,營造過空中樓閣,寄望於虛無縹緲的雲煙。他列數自己有過的幻想。在蘇丹的宮廷裡,他贏得了權傾一時而又不幸的首相易卜拉欣的友誼,他設想改善阿德里亞諾波利斯周邊沼澤地的衛生狀況,他以為易卜拉欣能讓他的計劃善始善終;他想過要在蘇丹的近衛軍醫院裡實行一番合理的改革;在他的關照下,人們已經開始四處收購希臘醫生和天文學家們的珍貴手稿,這些手稿從前流傳到博學的阿拉伯人手中,在這些蕪雜的故紙堆中,有時也包含著有待重新發現的真理。尤其是在一位迪奧斯科裡季斯的手稿中,包含了更古老的克拉特烏斯的殘章,它們在蘇丹身邊的同行猶太人哈蒙手中……然而,易卜拉欣血腥的倒臺讓一切化為烏有,經歷過無數次起伏沉浮之後遭遇的這又一次變故,令澤農心生厭惡,以致他幾乎忘記自己曾經著手實施過這些不合時宜的計劃。風聞他是雞姦者和巫師,巴塞爾那些膽怯的市民嚇壞了,最終拒絕給他一個教席,而他不過聳聳肩而已。(他曾經一度是雞姦者和巫師,然而詞語與事實並不相符;它們反映的不過是芸芸眾生對事物的看法而已。)儘管如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當提及這些人,他的口中仍然不免泛起一絲苦澀的滋味。在奧格斯堡,他後悔自己到達太晚,未能從富格爾家族手中得到礦區醫生的職位,否則他可以就近觀察那些在地下工作,受到土星和水星強烈的金屬性影響的工人們的病症。他在那裡隱約看到了某些可能採用的治療方法以及前所未有的化合物。當然,他看到這些抱負曾經還是有用的,它們將他的想法從一個地方傳送到另一個地方:不過,最好還是不要過早接近靜止的永恆。時過境遷之後回首眺望,這些往日的躁動彷彿是一陣沙暴。
肉體享樂這個複雜的領域同樣如此。他偏愛的是那些最隱秘和最危險的歡愉,至少在基督教的天下,在他偶然降生的這個時代是如此;也許,他之所以尋求這類快感,正因為突破它們的隱秘性和禁忌對習俗造成了猛烈衝擊,讓他得以深入一個在可見的、合法的表面之下翻騰的世界。或許,這樣的選擇也只不過屬於一些天生的慾望,簡單而又無法解釋,就像人們想吃一種水果而不是另一種:對他而言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的放縱如同他的野心,說到底都是曇花一現,似乎他的天性就是要迅速耗盡激情可以傳授或者給予他的東西。這種奇怪的黏液,講道者稱之為淫蕩(因為它的確是充沛的肉體在消耗自身的力量),可謂恰如其分,然而要對它進行檢驗卻異常困難,因為它由多種不同物質組成,而這些物質又會分解為並不簡單的其他成分。其中有愛情的成分,也許比人們所說的要少,然而愛情本身也並非一個純粹的概念。人們所謂的這個低下的世界,與人性中最細膩的部分相通。如同最粗鄙的野心仍不失為精神的夢想,是精神想努力控制或改變事物的願望,肉體在它大膽的時候也像精神那樣好奇,像精神那樣令人沉醉;淫蕩的醇酒既從身體的汁液中,也從心靈的汁液中汲取力量。他對一個年輕肉體的渴望,往往與自己不切實際的計劃聯絡在一起,那就是有朝一日培養出完美的弟子。其中還摻雜著另外一些感情,那是所有男人都可以承認自己體驗到的感情。萊昂的胡安修士和蒙彼利埃的弗朗索瓦·龍德萊是英年早逝的兄弟;他對自己的僕人阿萊伊和呂貝克的傑拉德,則懷有父親對兒子一般的關切。他曾經認為,這些動人心魄的激情,是他作為人的自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現在,他卻因為沒有這些激情而感到自由。
同樣的思考也適用於曾經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幾個女人。他不太想去追溯這些短暫的依戀產生的原因,與其他這類關係相比,這幾段感情留下的印記之所以更為深刻,也許是因為它們形成的方式不那麼自然。是面對一個軀體特別的線條而突然產生的慾望,是想得到往往只有女人才能給予的那種深沉的休憩,還是自己無法免俗?要不然,是出於一種比愛戀或惡念隱藏得更深的隱秘思慮,想試驗秘術所傳授的關於一對完美男女的功效,在自身實現古代的雌雄同體?還不如老老實實地說,在這些日子裡,偶然是以女人的面孔出現的。三十年前,在阿爾及爾,出於同情對方被蹂躪的青春,他買下了一個出身名門的姑娘,她是不久前在瓦朗斯附近的海灘上被海盜擄走的;他打算一有可能就將她送回西班牙。然而,在柏柏裡海邊逼仄的屋子裡,他們之間產生了一種近乎婚姻的親密關係。這是他唯一一次面對一位處女。他們的第一次交歡留給他的記憶,與其說是一次勝利,不如說是一個需要他撫慰和包紮傷口的生靈。幾個星期裡,這位鬱鬱寡歡的美貌女子與他同寢共食,她對他心存感激,就像人們對教堂裡的一位聖人。他並無惋惜地將她託付給一位法國教士,後者正準備與一小群被釋放還鄉的男男女女一起在旺德爾港登船。他給了她一小筆錢,讓她可以從比較輕鬆的路途回到故鄉甘迪亞……後來,在佈德的城牆下,有人分給他一個年輕而粗野的匈牙利女子,作為他應得的戰利品;他接受了,不想表現得過於與眾不同,因為在這個軍營裡他的名字和外貌已經讓他顯得很特別,何況無論他內心如何看待教會的教條,他還是因自己身為基督徒而低人一等。如果這個姑娘不是那麼熱切地要扮演獵物的角色,也許他並不想濫用自己作為戰勝者的權利。在他看來,他從未如此盡情地享用過夏娃的果實……那天早上,他跟蘇丹的軍官們一起進城去了。他剛回到軍營,就得知自己離開期間上頭下達過一道命令,要求清除妨礙軍隊行動的奴隸和一切輜重;屍體和包袱還漂浮在河面上……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每每想到這個熾熱的軀體轉瞬之間就變得冰涼,他對任何肉體的結合都感到厭惡。隨後,他轉身回到灼熱的平原上,那裡佈滿鹽的雕塑和有著長長鬈髮的天使……
在北方,他從極地邊緣長途跋涉歸來,弗羅索的女主人以高貴的方式接待他。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身材頎長,面色光潔,她用靈巧的雙手包紮傷口,為發燒的病人拭去汗水,她在森林裡柔軟的地上行走時步態悠閒,需要涉水過河時她輕輕撩起粗布裙襬,露出赤裸的雙腿。她得到拉普蘭地區女巫們傳授的技藝,她帶澤農去過沼澤地邊上的茅屋,有人在那裡施行煙燻療法,還有伴隨著歌謠的神奇的水療……晚上,在她的弗羅索小莊園裡,她鋪上白色的桌布,用黑麥麵包、鹽、漿果和乾肉招待他;她到頂樓上他的房間裡去,落落大方地上床,彷彿是他的妻子。她孀居,準備聖馬丁節前後在附近為自己挑一個自由的農夫作丈夫,以免她的莊園落到兄長們手中。假如澤農想在這個像一個王國一樣遼闊的地區行醫,想在火爐旁撰寫他的著作,想在夜晚登上塔樓瞭望星空,一切只取決於他……然而,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天左右,在那裡,這些夏日不過是連在一起的沒有陰影的一天,他又走上了去烏普薩拉的路,宮廷在這個季節遷居到那裡。他指望還能在君王身邊待下去,將年輕的埃裡克培養成自己的國王弟子,那是哲學家們的終極夢想。
然而努力去追憶這些人,這件事本身已經誇大了他們的重要性,也高估了肉體冒險的意義。阿萊伊的面孔有時會浮現在眼前,但也不比通往波蘭的路上那些凍僵的素不相識計程車兵的面孔浮現得更加頻繁,由於缺乏時間和辦法,他沒有嘗試救助他們。他厭惡聖靈橋那個通姦的小市民女子,她那掩蓋在花邊褶皺下面的滾圓的肚子,貼在緊張發黃的臉孔周圍的鬈髮,以及她那些可憐而又笨拙的謊言。她在極度焦慮之中向他暗送秋波,不知道征服男人還有其他方法,令他不勝反感。然而,他卻為她冒了失去好名聲的風險;他要趕在嫉妒的丈夫回來之前快速行動,將人類交合產生的可悲的殘骸掩埋在花園裡的一株橄欖樹下,花高價收買女傭,讓她照顧女主人和洗滌沾滿血汙的床單,這一切在他和這個不幸的女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共謀的親密,他熟悉她勝過情人熟悉自己的情婦。弗羅索夫人給予他的一切都是有益的,但也不比薩爾茨堡那個麻臉的麵包店老闆娘給予他的幫助更有用。那是他逃離因斯布魯克之後,一天晚上坐在她的店鋪的擋雨披簷下面;一路上路況很差,又加風雪兼程,他已經精疲力竭,凍徹骨髓。她透過櫥窗的護窗板審視這個蜷縮著坐在外面小石凳上的男人,也許以為他是乞丐,就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圓麵包,然後謹慎地栓緊門扇上的鐵鉤。他並非不知道,這個老闆娘是出於戒心而行善,這種戒心有時候也可能讓人扔出一塊磚頭或者一把鐵鍬,因此她仍然屬於那些寬厚的面容。說到底,友善或者惡意也與肉體的歡愉一樣微不足道。那些陪伴他或者從他的生命中穿過的人,雖然絲毫沒有失去各自的特點,卻由於相隔久遠而混為無名的一團,如同森林裡的樹木,遠遠望去分不清彼此。康帕努斯議事司鐸與鍊金術士裡默混在一起了,儘管他對此人的理論深為厭惡;他甚至與故世的讓·米耶也混在一起了,後者要是還活著,也是八十歲的人了。身披水牛皮的亨利表弟,穿著皮袍的易卜拉欣,埃裡克王子,還有謀殺者洛倫佐,他曾與後者一起在里昂度過了幾個難忘的夜晚,這些人不過是同一個真實的事物——人——的不同面目罷了。無論慾望是理性的還是瘋狂的,在慾望之中性別特徵並不如我們以為的那樣重要:女性也可能成為一位同伴;傑拉德有著女孩子般的溫柔。一生中,我們與一些人相遇然後分手,他們就像那些永遠不會第二次看見的幽靈的面孔,但是他們有著近乎可怕的特性和特徵,在我們閉上眼睛進入夢鄉之前,他們在黑暗中凸顯出來,有時像彗星一樣轉瞬即逝,有時則在內心的注視之下消失。比精神或感官的規律更為複雜和更不為人知的數學法則,主宰著這些幽靈的來來往往。
然而相反的情形也同樣真實。儘管我們也許會將從前的事情拋在身後,儘管一個拐彎處可能會遮擋未來的事件,但是發生過的事情實際上是一些固定點,人也一樣。所謂回憶,就是不時將目光投向成為我們內心世界的那些人身上,然而這些人並不依賴於回憶而繼續存在。在萊昂,堂·布拉斯·德·維拉為了使他更方便地協助自己進行鍊金術試驗,讓他披過一段時間雅各比派見習修士的僧衣。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僧侶,胡安修士,曾經是跟他同床共枕的夥伴,在那座人滿為患的修道院裡,新來者往往不得不兩三人共享一床草墊和被蓋。澤農初來乍到,就在擋不住風雪的屋子裡染上了頑固的咳嗽。胡安修士盡力照顧這位同伴,為他從伙伕那裡偷來肉湯。完美之愛一度存在於兩個年輕人之間,然而胡安修士不喜歡澤農那些褻瀆和否定的言辭,他柔軟的心對聖約翰懷有格外的虔敬。後來,堂·布拉斯被他的修士們當作危險的猶太教神秘派巫師而遭到驅逐,他一邊高聲詛咒,一邊沿著修道院的斜坡下山時,胡安修士選擇了陪伴這位落魄的老人,雖然他既非他的家人,也不是他的弟子。相反,對於澤農來說,修道院裡的這次政變卻是一個機會,讓他與一個令人厭惡的職業徹底決裂,重新穿上世俗的服裝去別處學習不那麼虛無縹緲的知識。年輕讀書人不在乎他的老師是否遵守了猶太教的儀式,在他看來,正如一代又一代學子當中私下流傳的一個大膽的說法所言,基督教的律法、猶太教的律法和默罕默德的律法,不是別的東西,不過是三種騙局而已。堂·布拉斯很可能已在路上或者某個教區裁判所的黑牢裡一命嗚呼;而他從前的學生用了三十五年時間,才在他的瘋狂裡辨認出某種無法解釋的智慧。至於胡安修士,如果他還活在世上某個地方,也快六十歲了。他們的樣貌,連同這幾個月身披修士服度過的生活,曾經被有意地抹掉。然而,胡安修士和堂·布拉斯還在四月凜冽的風中,在崎嶇不平的路上艱難地行走,甚至無需回憶,他們就在眼前。弗朗索瓦·龍德萊走在灌木叢生的石灰質荒地上,跟他的同窗一起討論未來的設想,他也是那個赤身裸體躺在大學階梯教室的大理石桌面上的弗朗索瓦,而講解手臂關節的龍德萊博士,看上去與其說是在跟學生們講話,不如說是在跟死者本人說話,是跨越時光在跟年老的澤農辯論。我自身是一個和多個。任何東西也不會改變這些固定在自己位置上的雕塑,它們永遠坐落在一個平靜的表面上,也許那就是永恆。時間只不過是將它們連線在一起的一條線索。有一種聯絡還是存在的:我們沒有為一個人做到的事情,卻為另一個人做到了;我們沒有幫助堂·布拉斯,卻在熱那亞對約瑟夫·哈-柯恩施以援手,儘管此人仍然將你視為一條基督徒狗。任何事情也沒有完結:他曾經從一些老師和同行那裡得到過某種想法,或者由於他們,他才形成了另一種相反的想法,而這些人還在閉目塞聽地繼續他們無法調和的爭辯,每個人都固守自己的世界觀,像魔術師坐在自己的圓圈裡。達拉茲想尋找一個比自己的頸靜脈更靠近自己的神,他跟堂·布拉斯會一直爭論下去,對後者而言上帝是一個非顯現的一,而讓·米耶則對上帝這個詞嗤之以鼻。
差不多五十年來,澤農將自己的頭腦當成一個楔子,用它來儘量擴大團團圍住我們的牆上的縫隙。裂縫越來越大,或者不如說,在他看來是牆體本身不再那麼堅固了,然而它仍然不透明,彷彿是一堵煙霧的牆,而不是石頭的牆。物品不再是有用的器物。就像棕毛從床墊裡鑽出來,物品露出了它們的本質。一片森林佔據了房間。這條矮凳是按照從地面到一個坐著的人的臀部之間的距離來製作的,這張桌子是用來寫字或者吃飯的,這扇門將封閉在一個立方體裡的空氣向一個相鄰的立方體裡的空氣開啟,它們失去了某個工匠當初賦予它們的存在的理由,就像教堂的油畫上那些聖巴託羅繆一樣,它們只不過是剝了皮的樹幹或樹枝,上面還有幽靈般的樹葉和看不見的小鳥,它們還在早已停息的風暴中簌簌作響,身上還有刨子留下的汁液凝結而成的顆粒。這條毯子和這件掛在釘子上的衣服,還散發著油脂、奶和血的氣息。在床邊敞著口的這雙鞋,曾經隨著一頭躺在草地上的牛的呼吸而起伏,而補鞋匠塗抹在上面的油脂裡,有一頭被放盡了血的豬在輕聲尖叫。如同在屠宰場或者執行絞刑的圍牆裡,殘暴的死亡無處不在。我們在舊紙片上記錄下那些自以為值得傳之永遠的思想,一隻被殺死的鵝就在用來寫字的羽毛裡叫喊。一切都是他物:貝爾納會的修女們為他漿洗的這件襯衫,曾是一片比天空還要藍的亞麻田,也曾是浸泡在運河深處的一團纖維。他的口袋裡有幾枚鑄有已故查理皇帝頭像的金幣,在他自以為擁有它們之前,它們曾經無數次地被交換、施捨、偷竊、稱量和剋扣;然而早在亞當出生之前,金屬本身已經與大地融為一體,與這種靜默的存在相比,它們在那些吝嗇或者揮霍的手中傳遞的時刻終究不過是過眼雲煙。磚牆終有一天會重新變為泥土。方濟各會修道院的這所附屬建築,他棲身其間可以免遭寒風冷雨,但它已不再是一所房屋,不再是人的地理位置,不再是為身體更為精神所提供的堅固庇護所。它至多不過是一間林中的茅屋,一頂路邊的帳篷,是扔在我們和無限之間的一塊破布。瓦片讓霧氣和無法理解的星辰透進來。屋子裡擠滿了幾百個死去的人和跟死人一樣失落的活人。曾經有幾十雙手在這裡鋪地磚、燒磚頭、鋸木材、敲釘子、縫紉和粘膠。那個紡織這件粗呢外套料子的工人,即使仍然健在,要找到他跟追憶一個逝去的人同樣困難。曾經有人像蠶繭裡的蛹一樣在這裡居住,在他自己之後還會有人繼續居住。隔牆後面,在一根遭過蟲蛀的小梁裡,有一隻老鼠和一隻煩人的昆蟲,它們隱藏得很好,簡直讓人無法看見,他將這裡稱作自己的房間,它們卻會用不同的眼光來看這些虛虛實實的空間……他抬起頭。天花板上有一根在別處用過的大梁,上面刻著一個年份:1491。當年作為紀念而刻上的這個日子,已經對任何人失去意義,那時還沒有他,也還沒有那個生出他的女人。他將數字顛倒過來:耶穌降生之後的1941年。他試著想象這個跟自己的存在毫不相干的年份,關於它我們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它將會到來。他行走在自己的灰塵上面。橡樹的種子跟時間一樣:它感覺不到人手刻出的這些日期。旋轉的地球對儒略曆或者基督紀元一無所知,它形成的圓圈無始無終如同一個光滑的圓環。澤農想起來,在土耳其人那裡現在是穆罕默德曆973年,但是達拉茲背地裡卻按照庫斯魯紀年來計算。從年份過渡到日子,他想到此刻太陽正在佩拉的屋頂上升起。房間朝一側傾斜了;帆布帶像纜繩一樣吱吱作響;床自西向東滑動,看上去與天空的運動正好相反。以為能夠安穩地待在比利時國土上的一個角落裡,簡直大錯特錯;他所處的空間上的那個點,一個小時之後就是大海和波浪的位置,再晚一點則是美洲和亞洲。在聖科姆濟貧院的深淵裡,這些他不會去到的地方疊加在了一起。澤農本人則像風中的灰燼一樣飄散。
融化和凝固……他明白這種思想的斷裂,這種事物內部的斷層意味著什麼。年輕時,他就在尼古拉·弗拉梅爾的著作中讀到過關於b黑功/b的描寫,嘗試對外形進行融解和煅燒,是實現大功的最困難的階段。堂·布拉斯·德·維拉經常鄭重其事地向他斷言,一旦條件具備,無論你是否願意,這一過程就會自動進行。年輕讀書人曾經冥思苦想過這些格言,他覺得它們是從不知哪一部陰森森的,但也許是確鑿的天書裡摘錄下來的。鍊金術裡的這種分離如此危險,以至於秘術哲學家們談及時語焉不詳;它如此艱鉅,以至於無數人窮盡一生也無法獲取。從前澤農卻將它混同於一種輕而易舉的反叛。後來,他拋棄了這些跟人類的幻想一樣古老的亂糟糟的胡思冥想,在鍊金術老師們傳授給他的東西里,他只保留了幾個實用的配方,他選擇對物質進行融化和凝固的方式,是用事物的本身來作試驗。如今,拋物線的兩條邊相接了;哲學之死完成了:在探尋過程中被酸液燒灼的操作者既是主體又是客體,是易碎的蒸餾釜,也是容器底部的黑色沉澱。人們以為能夠限制在實驗室之內的經驗擴充套件到了一切。因此,鍊金術探險中隨後的步驟會不會不是別的,而是夢幻?有一天他是否也會經歷b白功/b的苦行般的純粹,然後還會經歷以精神和感官相結合的勝利為特徵的b紅功/b?從裂縫的深處誕生了一隻喀邁拉。他出於大膽而說b是/b,就像從前出於大膽而說b不/b。突然,他停下來,猛然勒緊自己的韁繩。大功的第一階段已經耗盡了他的一生。就算有一條路,而且人可以從這條路上通過,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走得更遠了。或許,這種思想的腐爛、本能的死亡、外形的扭曲是人的本性幾乎無法承受的,經歷了這些過程之後,隨之而來的也許就是真正的死亡,倘若這樣,他倒想看看究竟是通過哪一條路徑;或許,精神從那些引起眩暈的領域回來之後,又會回到慣常的套路之中,只不過它所具備的官能就像清洗過之後那樣更加自由了。倘若能看見這一切的效果該多好。
他開始看見效果了。施診所的活計不再讓他感到疲勞,他的手和眼光從未像現在這樣有把握。他用精湛的技藝為那些每天早上耐心等待濟貧院開門的窮人看病,就像他從前給王侯們治療。他再也沒有絲毫野心或畏懼,這讓他可以更自由地運用自己的方法,並且幾乎總是獲得好的結果:這種完全的專注裡甚至沒有摻雜憐憫。他天性中的硬氣和警覺似乎隨著年歲加強了;他不像從前那樣怕冷;他看上去對冬天的霜凍和夏天的潮溼毫不在意;他在波蘭患上的風溼也不再折磨他了。從前他在東方染上過間日虐,如今也不再感覺到它的後遺症了。院長指派了一名修士到濟貧院來幫忙,無論是這位修士每天從食堂給他送來的食物,還是在客棧裡點的廉價飯菜,他都毫不在意地吃下去。肉,血,內臟,一切曾經跳動過和生存過的東西,在他生命中的這段時期都令他心生厭惡,因為動物跟人一樣死於痛苦,而他不願意消化垂死的滋味。在蒙彼利埃的一個屠戶的店鋪裡,為了驗證動脈的跳動和心臟的收縮是否一致,他親手殺過一頭豬,從此以後,他認為再也沒有必要用兩個不同的詞語來指稱我們屠宰的牲畜和殺死的人,來指稱嚥氣的動物和垂死的人。在食物方面,他越來越偏愛麵包、啤酒、稀粥,它們還保留著某種來自土地的厚實的滋味,他也喜歡水分充足的綠色植物,清新的水果,還有肥美的地下根莖。他在飲食上的這些節制,客棧老闆和伙伕修士以為是出於虔誠的意願,因而讚歎不已。然而,有時他也專心致志地咀嚼一節腸或者一塊帶血的肝臟,為的是向自己證實,他拒絕吃這些東西是出自頭腦,而非一時的口味。他一向不在意自己的衣著:出於無心或者不屑,他不再添置新衣物。在肉慾方面,作為醫生,他仍然跟從前一樣告訴病人做愛有助於恢復元氣,就像在一些別的情形下也許會勸他們喝點兒酒。在他看來,對於我們當中的很多人而言,這些熱烈的秘密仍然是前往火的王國的唯一途徑,我們也許只是它的一些微弱的火星;然而這種美妙的上升稍縱即逝,他不免暗自懷疑,一個如此受制於此類事情的常規,如此依賴於生殖器官的行為,對於哲學家而言,這種體驗之所以值得去實踐,只是為了隨後將之放棄。至於貞潔,不久前他認為這是一種需要反對的迷信,如今卻成了他的安詳的表現之一:他品味著當我們對某些人不再有慾望之後,而獲得的對他們的冷靜的認識。然而有一次,他在一次偶遇中受到誘惑,重新盡情享受這種遊戲,並且對自己的力量感到驚訝。還有一天,修道院裡的一個無賴在街上兜售施診所裡的油膏,他對此人大為光火,然而與其說他的怒氣是本能的,不如說是故意的。還有一次,他做完一個圓滿的手術之後,甚至感覺到虛榮心如同一股輕煙飄過,就像我們任由一隻狗在草地上搖頭擺尾。
一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出門採草藥,途中發生的一件無關緊要甚至滑稽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思考;這件事對他產生的影響,就像某個神秘的聖蹟對於一位虔誠的信徒那樣,彷彿是一個令人豁然開朗的啟示。天剛矇矇亮他就出城往沙丘的邊緣走去,他隨身帶了一隻放大鏡,那是他讓布魯日的一位眼鏡匠根據他的特殊要求製作的,用來仔細察看採集來的植物的側根和種子。時近正午,他趴在沙地上的一個低窪處,頭枕在胳膊上睡著了,放大鏡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一叢乾草上。醒來時,他以為看見一個動物貼在自己的臉上,它出奇地靈活,是一隻昆蟲或者軟體動物在陰影裡晃動。它的外形是球形;它的中間部分是閃亮而潮溼的黑色,周邊是一圈略呈粉紅的暗啞的白色;外圍長著像流蘇般的細毛,附著在一個柔軟的褐色外殼上,上面有溝壑,微微鼓脹。這個脆弱的東西里有一種幾乎令人驚駭的生命。他的視覺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形成想法,他就立即意識到,他看見的東西不是別的,是被放大鏡反射並放大了的他自己的眼睛,草和沙子就像鏡子後面的錫汞,形成了放大鏡背後的底色。他坐起來,陷入沉思之中。他剛才看見的自己是通靈者;他擺脫了慣常的視角,近距離地注視這個器官,它既微小又巨大,既貼近而又陌生,活躍然而易受傷害,它具備的能力雖不完善卻無比神奇,他依賴它來看宇宙萬物。他從剛才看見的影像裡並不能引出任何理論上的結論,然而它卻不可思議地增加了他對自我的認識,以及他關於構成自我的無數物體的概念。如同某些版畫上的上帝之眼,這隻人的眼睛成為了一種象徵。要緊的是趕在天黑之前,將這個世界經它過濾的那一點點東西採集起來,加以驗證,如果可能的話,修正其謬誤。在某種意義上,眼睛與深淵構成了平衡。
他從黑暗的行列裡出來。事實上,他已經不止一次從中走出來了。他還在繼續往外走。那些討論精神歷險的著作弄錯了,它們認為這種歷程是由前後相繼的階段構成的:相反,所有的階段都纏繞在一起;一切都可資無窮無盡的一再論說。精神的追尋一直在繞圈。從前在巴塞爾,還有其他很多地方,他經歷過同樣的黑夜。同樣的事實被重新認識過多次。然而經驗是可以累積的:天長日久,步伐越來越穩健;眼睛在某些幽暗之中可以看得更遠;頭腦至少可以注意到某些規律。就像一個沿著山嶽的斜坡在攀登,或者也許在下山的人,他在原地上升或者下降;至多不過在每一個彎道上,同一個深淵時而在左邊,時而在右邊展開。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在剛才以為已是地平線盡頭的山峰後面,又出現了新的山峰,我們只能根據這些情況來度量我們在上升。然而上升或者下降的概念本身就是錯誤的:星辰在下面跟在上面一樣閃耀;與其說他在深淵的最深處,不如說他在深淵的中央。深淵同時既在天球之外,也在顱頂之內。似乎一切都發生在一連串無窮無盡的封閉曲線的深處。
他又開始寫作,卻並不打算將他的著作公之於世。在所有古代醫學論著中,他一向最為推崇希波克拉底的《論流行病》第三卷,因為書中對臨床病例及其徵候,疾病逐日發展的情況以及結果作了精確的描述。關於那些來聖科姆濟貧院接受治療的病人,他也有一本類似的記錄。這本由一名在虔誠的菲利浦二世統治時代,在佛蘭德斯行醫的醫生撰寫的日誌,也許會讓某位生活在他之後的醫生從中受益。有一段時間,他專注於一個更加大膽的計劃,那就是撰寫一本《個人之書》,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他所知道的關於一個人的一切,這個人就是他自己,他想記下他的體質,他的舉止,他的公開的或隱秘的、偶然的或故意的行為,他的思想,以及他的夢幻。然而這個計劃過於龐大,他將它縮減為僅僅記錄這個人生命中的一年,後來又減少到一天。無限豐富的素材還是令他不得不有所遺漏,而且他很快意識到,在他所有打發時間的方式中,這是最危險的一種。於是他放棄了。有時為了消遣,他寫一些所謂的預言,實際上是用譏誚的筆法描寫那個時代的一些謬誤和駭人聽聞的事件,只不過在它們的外面包裹上一樁新鮮事或者一個奇蹟的不同尋常的表面。偶爾為了打趣,他從這些稀奇古怪的謎語中挑出幾則,給聖多納西安教堂的管風琴師看看。自從澤農替他的妻子切除了一個良性腫瘤之後,他們就成了朋友。然而管風琴師和他的老婆費盡心思,也猜不透這些謎語的意思,他們只好笑一笑,看不出其中別有用意。
這些年裡一樣東西佔據了他的不少心思,那是一株西紅柿苗,是有人從新大陸帶回來的唯一一株樣本,他費了很大力氣才得到這個稀罕的植物品種的一根插條。他將這株珍貴的植物放在配藥室裡,這讓他又重新回到從前關於汁液運動的研究上:他將一隻蓋子放在花盆上,以防澆在泥土上的水分蒸發,他每天早上記錄仔細稱量的結果,這樣就能計算出這株植物每天有能力吸收多少盎司液體;然後他試著用代數的方法,計算這種吸收能力可以在一根枝幹或者一根莖的內部將液體提升到怎樣的高度。他就這個問題與六年前在魯汶留宿過他的那位博學的數學家通訊。他們交換公式。澤農急切地等待迴音。他又開始考慮出發旅行了。
作者「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的其他小說
《東方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