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難是無法解決的,朋友」,院長說。「如果我對那些可憐人說,聖母的金頭飾和藍色長袍只不過是上天的輝煌差強人意的象徵而已,而上天本身也不足以表現看不見的善,他們就會得出結論,說我既不信仰聖母,也不信仰上天。這難道不是一個更糟糕的謊言嗎?被象徵的事物等同於符號。」
「還是來談談我治療的那個小夥子吧」,醫生堅持道。「這個漢以為自己打擊的是神聖的仁慈自古以來就派遣給我們的保護人,院長大人不會這樣認為吧?他打碎的不過是一塊用天鵝絨裝飾的木板,一位佈道者告訴他那就是偶像。但是,我敢說,院長固然有權利對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感到義憤,漢卻認為這樣做符合他從上天得到的平庸的良心。這個鄉下人並沒有侮辱世界的救星,正如他打死巴爾加斯時不會想到是在為比利時家國復仇。」
「然而他兩者都做了。」
「我在想」,哲學家說,「是您和我在試圖為一個二十歲的鄉下人的過激行為尋找一個意義。」
「醫生先生,您很在乎讓這個小夥子免遭追捕嗎?」院長突然問道。
「除了事關我自身的安危,我也不願意讓人將我的傑作扔進火裡」,塞巴斯蒂安·戴烏斯用開玩笑的口氣答道。「但是院長不會想到這些。」
「那就好」,院長說,「您可以更安心地等待事情的結果。我也不想破壞您的作品,塞巴斯蒂安朋友。這隻抽屜裡有您需要的東西。」
澤農取出藏在衣物下面的錢袋,很儉省地挑了幾枚銀幣。他將錢袋放回原位時,鉤到一段粗糙的織物,頗為費勁才解開。這是一件粗毛苦修衣,上面黑色斑斑點點已經乾結。院長扭過頭,似乎有點難為情。
「院長大人的身體狀況不足以讓您以如此嚴苛的方式修行。」
「相反,我願意加倍嚴苛」,教士抗議道。「塞巴斯蒂安,您要做的事情太多,也許沒有時間去思考百姓的苦難。市井之間流傳的訊息完全屬實。國王剛剛在皮埃蒙特集結了一支軍隊,由阿爾巴公爵指揮,此人是米爾貝格的征服者,在義大利被視為鐵腕人物。這支兩萬人的隊伍此時正帶著輜重翻越阿爾卑斯山,接下來就會撲向我們那些不幸的省份……也許不久我們就該懷念胡裡安·巴爾加斯上尉了。」
「他們要搶在冬天道路被封住之前趕到」,澤農說,他從因斯布魯克逃走後曾經翻山越嶺。
「我的兒子是國王的中尉,要是他不在公爵的軍隊裡,那才是奇蹟」,院長說,他的語氣是在被迫承認一個痛苦的事實。「我們全都被裹挾到邪惡之中了。」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種情況已經發生好幾次了。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握住他的脈搏,又承擔起醫生的職責。
「也許憂慮可以解釋院長為何臉色不好」,他靜了一會兒說。「但是,我有責任找出幾天來您不斷咳嗽以及日益消瘦的原因。明天我想用自己發明的一件工具來檢查您的咽喉,院長大人是否應允?」
「悉聽尊便,朋友」,院長說。「咽喉的疼痛大概是夏天多雨所致。但是您也看見了,我並沒有發燒。」
當天晚上,漢就作為助手跟車伕一起離開了。輕微的跛腿並不妨礙他擔任這個角色。帶路的人將他放在安特衛普富格爾家族的一個代理人那裡,此人暗中支援新思想,他住在港口,安排漢給裝香料的箱子敲釘子和起釘子。臨近聖誕節,聽說小夥子的腿傷已經完全復元,他被僱傭到一艘開往幾內亞的黑奴販運船上當木匠。這類船上總需要一些工人,這些人不僅能夠修補船隻受損的地方,也能建造或移動艙壁,或者製作鐵頸圈和鐐銬,遇上發生暴動還能開火。報酬不錯,即便加入托馬斯左恩上尉和他的海上叫花子隊伍,也只能領取一份不穩定的軍餉,相比之下,漢寧可選擇這份活計。
冬天又到了。院長由於長期嗓音嘶啞,主動放棄了主持將臨期的佈道。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讓他的病人答應每天下午在床上躺一個小時,以節省體力,或者至少在椅子上坐坐,院長最近才同意在自己的修室裡安放一把椅子。按照規定,這個房間裡既無壁爐,也無火爐,澤農費了不少口舌才說服院長放置了一隻火盆。
一天下午,澤農看見院長戴著眼鏡核查賬目。修道院的總務皮埃爾·德·哈梅爾站在旁邊,聆聽院長的指示。澤農與這位修士交談的次數不到十次,但他感到兩人之間有一種相互的敵意;皮埃爾·德·哈梅爾退下之前吻了院長的手,還以那種既傲慢又卑屈的態度行了一個屈膝禮。當天的訊息格外令人沮喪。埃格蒙特伯爵和他的同伴霍恩伯爵以叛國罪被指控,在根特監禁了將近三個月之後,他們的同僚拒絕對他們作出判決,而判決也許會給他們留下一條生路。城裡對這起拒絕判決的事件議論紛紛。澤農不知道院長是否已經有所耳聞,避免先提起這樁極不公正的事情。相反,他向院長講述了漢的故事的滑稽結局。
「偉大的庇護二世從前譴責過黑奴販運船的交易,然而誰會在意?」教士帶著疲乏的神情說。「的確,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不公正更迫在眉睫……誰知道城裡的人們對伯爵遭遇的卑劣對待有何想法?」
「人們比任何時候更加同情他將信仰附加在對國王的承諾之中。」
「拉摩拉爾有高貴的心靈,但缺乏判斷力」,院長平靜的語氣出乎澤農的意料。「一個好的談判者不會信賴別人。」
他順從地喝下醫生倒給他的收斂性滴劑。後者看著他喝藥,內心感到悲哀:這是一劑無關痛癢的藥方,他並不相信它的功效,然而卻找不到一種更靈驗的特效藥來治療院長的咽喉炎。院長沒有發熱,這讓醫生排除了肺癆的假設。也許是咽喉裡的一塊息肉造成了嗓音嘶啞和持續咳嗽,並且令呼吸和吞嚥越來越困難。
「謝謝」,院長說,一邊將空杯子還給他,「今天陪我多坐一會兒吧,塞巴斯蒂安朋友。」
他們起先閒聊了一些別的事情。澤農坐得離修士很近,以免他抬高聲音說話。後者突然回到最令他掛心的話題上:
「一樁觸目驚心的極不公正的事件,就像拉摩拉爾最近遭遇的那樣,會引發一連串的不公正,這些不公正同樣黑暗,卻不為人知」,他緩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伯爵的看門人在他的主人被捕後不久也被抓了,人們用鐵棍打斷了他的骨頭,想讓他招認一些事情。今天早上我的彌撒是特意為兩位伯爵做的,在佛蘭德斯,也許沒有一戶人家不為他們祈禱,希望他們在人世或者另一個世界得救。然而誰會想到為這個可憐人的靈魂祈禱,何況他並沒有什麼好招認的,他對主人的秘密一無所知。他渾身上下沒有剩下一處完好的骨頭和皮肉……」
「我明白您的意思」,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院長大人讚美的是一種謙卑的忠誠。」
「不完全是這樣」,院長說。「這位看門人是一個瀆職者,據說,他靠損害主人的利益大發其財。他手中好像有一幅畫,公爵想買下來送給國王陛下,這幅畫描繪的是我們佛蘭德斯的鬼怪場面,上面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妖魔正在折磨被罰入地獄的人。我們的國王喜愛繪畫……這個卑微的小人物是否說了什麼也無關緊要,伯爵的案子反正已成定局。但是我想,這位伯爵將會有尊嚴地死去,他會在蒙著黑布的斷頭臺上被斬首,他可以從民眾的悼念中得到慰藉,他將被恰如其分地視為一位比利時民族的愛國者,他臨死前會得到行刑的劊子手的道歉,他會在監獄神甫的禱告聲中昇天……」
「這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醫生說。「院長大人認為,無論哲學家們如何高談闊論,地位和頭銜還是會給人帶來某些實在的好處。身為西班牙的重臣並非等閒之事。」
「我沒有解釋清楚」,院長喃喃地說。「正因為這個人卑微,無能,或許還無恥,他有的只是一副可以承受痛苦的軀體,一顆上帝本人傾注了自己鮮血的心靈,我才會關注他臨終的痛苦。我聽說三個小時之後,人們還能聽見他的叫喊。」
「請注意,院長大人」,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他將自己的手按在修士的手上。「這個可憐人忍受了三個小時的痛苦,然而院長大人將有多少個日日夜夜腦子裡浮現出他臨終的場景?您對自己的折磨,甚於劊子手對這個不幸的人。」
「不要這樣說」,院長搖頭道。「這個看門人的痛苦和拷打他的人的狂暴充斥著這個世界,古往今來都一樣。這並不妨礙它們是上帝永恆的目光注視過的一個瞬間。每一種痛苦和每一種惡行在本質上都是無窮的,朋友,它們在數量上也是無窮的。」
「院長大人就痛苦所說的話,也可以就歡愉而言。」
「我知道……我有過自己的歡愉……每一種純潔的歡愉都是伊甸園的殘餘……然而歡愉不需要我們,塞巴斯蒂安。唯有痛苦需要我們的悲憫。當眾生的痛苦終於向我們顯現的那一天,我們就再也不可能有歡愉了,如同好心的撒瑪利亞人在客棧裡,受傷的人在他的身邊流血,他就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飲酒作樂。我甚至再也無法理解聖人們在世間的安詳以及他們在天國的真福……」
「如果說我在虔誠的語言裡明白了什麼,院長正在穿越他的幽暗之夜。」
「朋友,請不要將這種沮喪歸結為在完美之路上經受的某種虔誠的考驗,何況我並不認為自己走在這條路上……我們不如來看看人類的幽暗之夜。唉!我們抱怨世界的常態時,總擔心自己弄錯!然而,先生,我們讓有些人的身體忍受折磨,在他們的過失之外又增添了絕望和褻瀆,我們如何竟然敢將這樣的靈魂給上帝送去?為何我們要讓執拗、無恥和怨恨混入關於教理的討論中,而這樣的討論,就像桑齊奧在教皇房間裡描繪的聖體之爭,原本只應在天上進行?……因為,說到底,假如國王去年屈尊俯就傾聽了我們的貴族們的抗議;假如,在我們還是孩童的時候,教皇利奧發善心接見了一位無知的奧古斯丁會修士……在我們的一切機構一向所需的東西之外,我想說的是改革,他還想要什麼……這個鄉下人對教會的奢靡感到憤慨,我本人參觀儒勒三世的宮廷時也有過同樣的感覺;他責備我們的教會擁有過多的財富,他說得不錯,而且這些財富並非完全用於為上帝效力……」
「院長並沒有用他的奢華令我們目眩」,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微笑著插話。
「我擁有足夠的舒適」,院長說著,將手伸向灰色的火炭。
「請院長大人不要出於心靈的高貴而過多考慮到對手」,哲學家想了一下說。「我憎惡只信奉一本書的人:路德所鼓吹的對《聖經》的崇拜,比很多被他視為迷信的活動更糟糕,宣講靠信仰就可以得到救贖是貶低了人的尊嚴。」
「我承認」,院長吃驚地說,「不過,畢竟我們全都像他一樣尊崇《聖經》,我們的全部功績在救世主腳下都是微不足道的。」
「誠然,院長大人,也許正是這樣讓一個無神論者無法理解那些激烈的爭辯。」
「不要影射那些我不願意聽到的事情」,院長低聲說。
「我不說了」,哲學家說。「我只是注意到,德國的那些新教領主們像玩球戲一樣對待起來反抗的農民們的腦袋,他們跟公爵的僱傭軍不相上下,路德玩弄王公的把戲,跟格蘭維爾紅衣主教如出一轍。」
「他選擇了教會,跟我們所有人一樣」,院長疲憊地說。
外面下著漫天大雪。醫生站起身來準備回施診所,院長提醒他不太會有病人冒著這樣的嚴寒天氣來看病,護理修士在那裡就可以了。
「讓我對您坦承一些不會對教會人士說出的話,就像您會告訴我一個關於屍體解剖的大膽推測,卻不會對一個同行說」,院長艱難地接著說下去。「我堅持不下去了,朋友……塞巴斯蒂安,基督降臨以來,差不多一千六百年快要過去了,而我們如同躺在枕頭上那樣在十字架上沉睡……似乎救贖已經一勞永逸地完成了,我們只需要在這個世界上得過且過,要不然,至多不過完成自己的得救。的確,我們在宣揚b信仰/b;我們帶著它招搖過市;如果需要的話,我們為它祭獻成千上萬的生命,包括我們自己的。我們興高采烈地迎接b希望/b;而我們往往只不過用昂貴的價格將它兜售給虔誠的信徒。但是,誰會關心b慈悲/b,除了幾個聖人?而且,我一想到他們行善的方式是如此狹隘就會顫抖……然而,到了我這個年紀,身為修道士,過於柔軟的悲憫之情常常令我覺得是自己天性中的瑕疵,應該與之抗爭……我想,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人願意殉難,不是為了信仰,信仰已經有了太多見證人,而僅僅是為了慈悲,如果他在廣場上登上絞刑架或者站在柴堆上,或者至少站在最醜陋的受害者身邊,也許我們就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另一片天空下了……那樣的話,最可惡的無賴或最惡毒的異端與我相比,也不會比我在耶穌基督面前更加卑微。」
「院長的夢想與我們鍊金術士所謂的旱路或者捷徑很相像」,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沉重地說。「簡而言之,就是以我們的微薄之力一下子將一切轉化……這是一條危險的道路,院長先生。」
「不要有任何懼怕」,病人說,帶著一絲羞愧的微笑。「我只不過是個可憐的凡人,勉勉強強管理著六十名僧侶……難道我會甘願將他們帶進一場連我自己也不明就裡的磨難之中?上天的大門不會為隨便哪一個獻祭的人開啟。如果要作出犧牲,也應當以另外的方式。」
「聖體餅準備好的時候,它就會自己發生」,塞巴斯蒂安·戴烏斯說,他想到了鍊金術士們秘密的警示。
院長驚異地看著他:
「聖體餅……」他虔誠地說,咀嚼著這個美好的詞語。「有人斷言你們鍊金術士將耶穌基督當作點金石,將彌撒聖祭當作大功。」
「有人這樣說」,澤農說,一邊將滑落到地上的毯子拉回院長的膝蓋上。「但是我們從這些類比中能得出什麼結論呢,除了人的思想有某種傾向之外?」
「我們懷疑」,院長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我們懷疑過……多少個夜晚,我推開這樣的念頭:上帝只不過是凌駕於我們之上的一個暴君或者無能的君主,否認他的存在的無神論者也許是唯一一個沒有褻瀆神明的人……後來,我看見一線光亮;疾病是一扇窗戶。我們以為上帝是萬能的,我們以為自己的苦難是他的意志,我們是否弄錯了呢?實現他的統治是否取決於我們呢?不久前我說過,上帝有他的使者;我想得更遠,塞巴斯蒂安。也許他只是我們手中的一點點火苗,他靠我們來新增柴禾讓火焰不至於熄滅;也許我們是他能夠到達的最遠的尖端……上帝是萬能的,這個觀念令不幸的人們感到激憤,倘若有人請求這些人來幫助弱小的上帝,有多少深陷絕望的人會趕來相助?」
「這樣的想法與教會的信條大相徑庭。」
「不,朋友;首先我發誓棄絕那些進一步撕裂沒有接縫的長袍的做法。萬能的上帝在精神世界裡統治著我們,我希望如此,然而我們在一個肉體的世界裡。在這片b他/b走過的土地上,我們是怎樣看見b他/b的呢?難道不是一個躺在乾草上的無辜的孩子,就像國王的軍隊洗劫過的我們肯彭蘭的村莊裡,那些躺在雪地上的嬰兒?難道不是一個連一塊枕著休息的石頭都沒有的流浪漢,一個受盡折磨在十字路口被絞死的人,他也在想為什麼上帝將他拋棄?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很弱小,如果想到b他/b比我們更無力,更沮喪,是靠我們b他/b才得以降生,是我們將他從眾生中拯救出來,我們就會得到些許安慰……對不起」,他咳嗽著說。「我對您說的這些話,是我再也不能在講壇上佈道的內容。」
他向後仰,碩大的頭顱靠在椅背上,似乎一下子倒空了思想。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向他友好地俯過身去,一邊抓住他的無袖長袍:
「我會去思考院長願意對我說出的這些想法」,他說。「告辭之前,我是否也可以向您透露一個假設作為交換呢?時下的大多數哲學家假設有一個世界的心靈,它可以感知,也多多少少有意識,一切事物都具有它的一部分;我自己夢見過石頭無聲的沉思……然而,我們僅僅知道的那些事實卻似乎指出,痛苦,以及與之相應的歡愉,善,以及我們所謂的惡,公正,還有我們認為的不公正,最後還有以這種或那種形式表現出來的理解力,我們藉助它來分辨這些對立面,所有這一切只存在於一個血的世界之中,也許還有汁液,有肉體,神經網像放射的閃電一樣分佈於其中,還有(誰知道呢?)莖,它向著陽光生長,陽光是它至高的善,它因缺水而衰敗,因寒冷而收縮,有時則全力抵抗另一些植物不公平的踐踏。其餘的一切,我想說的是礦物世界和精神世界,如果它們存在的話,也許是沒有知覺和安安靜靜的,在我們的歡欣和痛苦之外,或者在它們之內。我們經受的磨難,院長先生,可能只是宇宙萬物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特例,這樣也許可以解釋那種恆定不變的物質的無動於衷,而我們虔誠地將這種物質稱之為上帝。」
院長剋制住一絲震顫。
「您的話令人驚駭」,他說。「但是,倘若果真如此,我們生活的世界比從前任何時候更像是被人碾碎的小麥和流血的羔羊。您安心回去吧,塞巴斯蒂安。」
澤農穿過連線修道院和聖科姆濟貧院之間的拱廊。雪被大風捲起,落在地上堆成一團團白色。澤農回到住處,徑直走進放書架的小房間,那裡堆放著他從讓·米耶處繼承的書籍。老頭兒有一本安德烈亞斯·維薩里二十年前發表的解剖學著作,跟澤農一樣,維薩里曾竭力反對加利安體系的套路,以期獲得一種對人體更加全面的認識。澤農與這位名醫有過一面之緣,此人後來成為宮廷裡的紅人,最終在東方因黑死病喪命;維薩里的工作僅限於他的醫學專長,雖有為數不少的學究找他的麻煩,然而除了這些迂腐的學究,他不用懼怕來自其他方面的迫害。他也偷過屍首;他對人體內部的認識來自從絞刑架下和火刑堆上揀來的骨骼,要不然,更加大逆不道的是,借對達官貴人作防腐處理之機,從他們身上偷偷拿走一隻腎,或者一隻睪丸裡的東西,然後塞進一團紗布,隨後誰也看不出來有人在這些王公貴族身上動過手腳。
澤農將對開本書放在燈下,翻找一幅插圖,上面有食道、咽喉連同氣管的切片。在他看來,這幅圖是擅長演示的大師最不完善的圖畫之一,然而他也並非不知道,維薩里跟他自己一樣,往往不得不在已經腐爛的屍體上過快地操作。他將手指放在懷疑院長生了一塊息肉的部位,這塊息肉遲早會令病人窒息。在德國,他曾經有機會解剖過一個死於同樣疾病的流浪漢;回想起這件事情,以及藉助窺喉鏡所作的檢查讓他作出診斷,在院長令人費解的症狀背後,有一小塊肉在起破壞作用,它將逐漸吞噬鄰近的組織。野心和暴力,它們與院長的天性原本毫不相干,卻似乎悄悄潛伏在他身體的這個角落,最終從那裡將這個善良的人摧毀。如果他絲毫沒有算錯的話,讓-路易·德·貝爾萊蒙,布魯日方濟各會修道院的院長,匈牙利的瑪麗王太后的前林務長官,《克雷皮和約》的全權代表,將在幾個月之後死去,扼死他的是在他自己咽喉深處形成的一個結,除非這塊息肉在生長過程中折斷靜脈,將這個不幸的人淹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出現意外的可能性從來不容忽視,除非出現這種意外,突如其來的死亡以速度戰勝疾病本身,這位聖徒的命運已經被貼上封條,如同他已經死去。
疾病在身體深處,柳葉刀和燒灼劑都無能為力。唯一可以延長這位朋友生命的辦法,就是用謹慎的飲食控制來維持他的體力;當咽喉變得日益狹窄,令修道院的日常飯食難以下嚥時,要想辦法弄到半流體的食物,既清淡又營養,讓他可以不太困難地吞嚥;還要注意避免對他使用醫生們慣常的放血或者催瀉,那些做法在大多數情況下只不過野蠻地耗盡人體的元氣。有朝一日需要平息過於劇烈的疼痛時,鴉片製劑會很有效。不過在此之前,最好還是繼續哄他服用一些無關痛癢的藥品,以免讓他感到自己在病中被棄置不顧而陷入極度的焦灼。眼下,醫生的技藝已無更大用武之地。
他吹滅燈。雪停了,冰涼死寂的白色充滿整個房間;修道院的斜屋頂像玻璃一樣閃閃發光。只有一顆黃色的星辰在金牛座南方閃爍著暗淡的光芒,它離璀璨的畢宿五和清透的昴星團不遠。澤農早已放棄勾畫占星圖,他認為我們與這些遙遠的星體之間的關係過於模糊,不足以進行確切的演算,即便這裡或那裡出現一些奇怪的結果讓人不得不接受。然而,他雙臂支在窗框上,陷入了陰沉的想象。他並非不知道,根據他和院長兩人的生辰天宮圖,土星目前的位置足堪令人生畏。
作者「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的其他小說
《東方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