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的富格爾家族

「嗯,也許吧」,他漫不經心地應道。

穿紅衣的男子放下床單,又仔細摸了摸手腕和咽喉上方的脈搏。隨後他量了幾滴酏劑,用勺子靈巧地送進病人的嘴唇裡。

「不要強迫您的勇氣」,他瞥見瑪爾塔厭惡地扶著病人的後頸,就嚴厲地說,「此刻您不必扶著她的頭,也不必握著她的手。」

他用一塊紗布擦掉病人嘴唇邊淡紅色的膿血,然後將紗布扔進火爐。他用過的勺子和手套也扔了進去。

「您真的不打算穿刺腫脹的地方嗎?」她問,擔心醫生在匆忙之中省略了必要的治療,更是為了盡力留他在病床前多待一會兒。

「當然不必」,他低聲說。「淋巴結還沒有開始腫大,在它們梗塞之前她很可能就會死去。這不是一劑藥……您妹妹的生命力已經降到最低點。我們充其量只能減輕她的痛苦。」

「我不是她的姐姐」,瑪爾塔突然抗議道,似乎這樣糾正一下就能讓她主要是為自己而發抖得到諒解。「我的名字是瑪爾塔·阿德里安森,不是瑪爾塔·富格爾。我是她的表姐。」

他只看了她一眼,又全神貫注地觀察藥劑的效果。病人抽搐得不那麼厲害了,看上去在微笑。他打算夜裡再讓她服第二次酏劑。自清晨以來,這個房間一直是瑪爾塔的驚懼之地,儘管這個人沒有作出任何許諾,但是他的出現將這裡又變成一個普通房間。按照規定,他在鼠疫病人的床頭一直戴著口罩,他一走到樓梯口就摘掉了。瑪爾塔跟著他一直走到樓下。

「您說您叫作瑪爾塔·阿德里安森」,他突然說。「我小時候認識一個已經上了年紀的人,他也是這個姓。他的妻子叫希爾宗德。」

「那是我的父親和母親」,瑪爾塔好像不情願地說。

「他們還活著嗎?」

「不在了」,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主教攻陷明斯特的時候,他們在城裡。」

他好不容易開啟朝向大街的門,層層門鎖複雜得猶如一隻保險櫃。一點空氣透進富麗而沉悶的門廳。外面是灰暗的黃昏,預示著雨天。

「回到樓上去吧」,他終於帶著某種冷淡的好意說。「您的體質看上去很強壯,何況已經不再有更多人染上鼠疫了。我建議您在鼻子上捂一條浸過酒精的棉布(我不太信得過您的那些醋),看護這個垂死的病人直到最後一刻。您的恐懼是合情合理的,然而羞愧和悔恨也是疾病。」

她轉過身,臉上火辣辣的,在掛在腰間的錢袋裡摸索,終於挑了一枚金幣。付錢的舉動又拉開了距離,讓她在這個流浪漢面前感到高高在上,這個人在城鎮之間遊走,在鼠疫病人的床頭換取自己的一份口糧。他看也不看就將硬幣放進披風的口袋裡,走了出去。

剩下瑪爾塔獨自一人,她去廚房裡找到一小瓶酒精。廚房裡空無一人;傭人們大概都在教堂裡念連禱文。她在一張桌子上發現一片肉糜,慢慢吃了起來,故意用心使自己恢復體力。出於謹慎,她還強迫自己嚼了一點大蒜。當她拿定主意回到樓上時,貝內迪克特好像半睡半醒,不時還捻動一下黃楊木念珠。服了第二次酏劑之後,她好些了。清晨,疾病捲土重來將她奪走。

瑪爾塔當天看著她跟薩洛美一起葬在聖於爾絮勒修道院,就像將她封緘在一個謊言裡。從此再也不會有人知曉,貝內迪克特曾經在表姐的鼓動下險些走上一條窄路,與她共赴上帝之城。瑪爾塔感到被拋棄,被背叛。已經不太有人再感染鼠疫了,她走在空蕩蕩的街上,仍舊小心地用大衣緊緊裹住身體。表妹的死令她的求生慾望變得愈發強烈,她絲毫不想放棄自己曾經經歷和擁有過的東西,不想變成安放在教堂石板下面的一個冷冰冰的匣子。貝內迪克特死了,天主經和聖母經保證了她的靈魂得救;瑪爾塔對自己的命運並沒有同樣的信心;她有時覺得自己屬於那些出生之前就被神意判處死刑的人,連他們的德行本身也不過是某種形式的固執,不能討上帝的歡心。何況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德行呢?在災禍面前她是怯懦的;她曾經以為自己很疼愛表妹,但在鼠疫面前卻未能忠實於這個無辜的女孩子,那麼她在劊子手面前是否能夠忠實於上帝也未可知。這樣一想,更要儘可能推遲最終判決的到來。

當天晚上,她就投入全副心思重新僱用僕人。原先的僕人要麼跑掉了還沒有回來,要麼就是被辭退了。人們用大量水沖洗;用混合著松針的藥草鋪在地板上。就在這次大掃除中間,大家才發現約翰娜已經死了,在頂樓的傭人房裡,誰也沒有想起她;瑪爾塔沒有時間為她哭泣。銀行家又露面了,親人相繼去世固然令他傷心,不過他打定主意要平靜地安排自己的鰥居生活,找一個善於持家的女人來料理家務,她絕不能饒舌,絕不能吵鬧,絕不要太年輕,當然也不要過於看不順眼。包括他自己,誰也沒有想到,他那位十全十美的太太壓制了他整整一輩子。從今往後,他可以獨自決定起床和吃飯的鐘點,決定服藥的日子,倘使他想對貼身女僕多講兩句關於姑娘和夜鶯的故事,也不會有人打斷他了。

他急於擺脫侄女,鼠疫使她成了他唯一的繼承人,然而他根本不想看見她以主婦的身份在餐桌上坐在他的對面。他弄到一份允許表兄弟姐妹之間結婚的許可證,合同上貝內迪克特的名字換成了瑪爾塔。

瑪爾塔得知姑父的籌劃,下樓去找澤貝德,他正在櫃檯上忙碌。這個瑞士人發跡了;與法國開戰在即,馬丁的夥計坐鎮日內瓦,從此可以充當他的契約出麵人,與那些向他借錢的法國王公進行交易。澤貝德在鼠疫期間為自己謀了些私利,這使他得以像個體麵人一樣還鄉,人們不會記得他年輕時的小過失。瑪爾塔看見他正在跟一個猶太人談話,此人放短期高利貸,還悄悄為馬丁收購死者的債券和動產,必要時,人們對這種賺錢勾當的一切譴責都會落到這個人頭上。澤貝德看見女繼承人,就將這個人打發走了。

「娶我為妻吧」,瑪爾塔突如其來地說。

「輕點兒,輕點兒」,夥計說,一邊想著如何撒謊。

他有妻室,年輕時他娶了一個家境貧寒的姑娘,她是帕基一家麵包店裡的幫工,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在愛情上有過冒失之舉後,他被姑娘的眼淚和家人的哭鬧嚇唬住了。他們的獨生子多年前死於抽搐;他撥給妻子一筆微薄的年金,設法跟這位紅眼眶的管家婆離得遠遠的。不過,犯重婚罪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如果您信得過我」,他說,「請放過您的僕人吧,不要用這麼昂貴的代價去買不值錢的悔恨……難道您就這麼樂意看見馬丁的財產用來翻修教堂?」

「難道我要在迦南之地終老此生嗎?」孤女苦澀地答道。

「堅強的女人進入不信神的人家後,能夠讓正義成為那裡的主宰」,夥計反詰道,他跟她一樣熟悉《聖經》的文體。

顯而易見,他不想跟有錢有勢的富格爾家族鬧翻。瑪爾塔低下頭;夥計的謹慎恰好給了她服從的理由,她自己無意中尋找過的這樣的理由。這位嚴肅清苦的姑娘有一個老年人的惡習:她愛金錢,因為金錢帶來安全感,也使人贏得尊重。上帝親手為她作了標記,要她生活在當今權貴中間;她深知,一份像她那樣的嫁妝會大大加強妻子的權威,讓兩份財富結合到一起是一位明理的姑娘不應逃避的責任。

然而她還是很在意避免任何謊言。她第一次碰見佛蘭德斯人,就對他說:

「您可能不知道我接受了神聖的福音派信仰。」

她也許期待受到責備。她那笨拙的未婚夫只不過搖搖頭回答道:

「恕不奉陪,我正忙著呢。神學問題過於艱深了。」

從此他再也沒有提起過這次表白。很難知道他究竟是格外精明,還是隻不過太愚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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