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的富格爾家族

富格爾一家住在科隆的聖熱雷翁教堂廣場上的一所小房子裡,他們居家不事奢華,一切都為了舒適和安寧。屋子裡始終漂浮著點心和櫻桃燒酒的香味。

薩洛美慢慢用完烹調考究的飯菜後,喜歡在桌上多待一會兒,用錦緞花紋的餐巾擦擦嘴;她喜歡在粗壯的腰身和肥胖粉嫩的脖子上系一條金鍊子;喜歡穿質地上好的衣料,精心梳理和紡織的羊毛還保留著綿羊活著時柔軟的溫暖。她的胸衣小心地護住前胸,證明她是一個樸實而不生硬的正派女人。她結實的手指彈奏安放在會客室裡的便攜小管風琴;年輕時,她曾經舒展過美妙婉轉的歌喉,詠唱牧歌和教堂裡的經文歌;她喜歡交織在一起的聲音,就像她喜歡刺繡。不過飲饌仍然是頭等大事:宗教儀式所規定的年節得到虔誠地遵守,同時也與飲食上的年節相伴隨,按照時令吃黃瓜或者果醬,吃新鮮乳酪或者新鮮鯡魚。但是太太的烹飪養不胖瘦小的馬丁。這隻在生意場上令人生畏的看門犬,回到家中就變成了不會傷人的長毛狗。他最大的膽量也不過是在飯桌上對女僕們說些輕薄的閒話。夫妻倆有一個兒子西吉斯蒙德,十六歲時跟隨貢扎洛·皮薩羅乘船去了秘魯,銀行家在那裡有大筆投資。近來利馬的局勢不好,他們不指望能再見到他了。一個年紀尚幼的女兒多少彌補了一點他們的失落;說起這次姍姍來遲的懷孕,薩洛美不免覺得好笑,其中既有念九日經的回報,也有刺山柑花蕾醬的功效。這個小姑娘跟瑪爾塔差不多一般年紀;表姐妹睡同一張床,玩一樣的玩具,一樣被不痛不癢地打屁股,後來,她們一起上歌唱課,得到一樣的衣服首飾。

胖子鞠斯特·利格爾和瘦子馬丁,時而是對手,時而是夥伴。三十多年來,佛蘭德斯的野豬仔和萊茵河畔的黃鼠狼遠遠地相互監督,相互建議,相互幫助,或者相互損害。他們知己知彼,惺惺相惜,無論是驚羨他們財富的旁觀者,還是他們為之效勞也加以利用的王公將相,都無法做到這一點。倘若要將亨利-鞠斯特投入到他那些工廠、作坊、船塢和領主莊園般的田莊裡的金子折算成現金,馬丁幾乎毫釐不差地知道價值幾何;佛蘭德斯人笨重的奢華為他提供了笑料,同樣被他笑話的,還有老鞠斯特用來擺脫困境的那兩三種一成不變的蹩腳伎倆。而在亨利-鞠斯特這方面,作為一位好僕從,他恭恭敬敬地向尼德蘭女攝政王奉上她需要的款項,以便她購買義大利繪畫和完成善舉,當他聽說巴拉丁選帝侯或者巴伐利亞公爵將首飾抵押給馬丁時,不禁得意地搓搓手,他還得知這兩位王公央求馬丁借錢,利率堪比猶太人的高利貸;他帶著一絲嘲弄的憐憫,稱讚這隻老鼠不是大口地撕咬而是悄悄地齧食世界的養分,這個病秧子蔑視看得見、摸得著、會被充公的財富,然而他在一頁紙下面的簽名抵得過查理五世。假如有人對這些在權貴面前畢恭畢敬的人宣稱,他們對現有秩序而言比異教徒土耳其人或者反叛的農民更加危險,他們自己想必會大吃一驚;以這類人特有的對眼前事物和細節的專注,他們料想不到自己成袋的金子和賬簿所具有的破壞力量。然而,他們坐在櫃檯後面,看著背光處一位騎士僵硬的形體,他用裝闊來掩飾被打發走的擔憂,或者看著一位主教優美的側影,他想不花太多錢就建成教堂的鐘樓,這時他們不由得微笑起來。有些人喜歡的是鐘聲或爆炸聲、駿馬、赤裸的或者裹著綢緞的女人,而他們喜歡的則是那種可恥而又崇高的物質,被大聲羞辱卻在背地裡受到膜拜或關切的物質,就像某些隱秘的部位,人們極少談及卻始終不能釋懷,那黃燦燦的東西,沒有它,安佩莉婭夫人不會在王公的床上分開雙腿,大人也不能支付主教冠上的寶石。黃金,它的多寡決定十字架是否要對新月開戰。這些出資者感到自己是現實世界的主人。

正如馬丁對西吉斯蒙德,胖子利格爾也對他的長子失望了。十年之間,除了幾封要錢的信以及一冊法文詩,家裡沒有收到過亨利-馬克西米利安的任何音訊,那些詩大概是在義大利的兩次戰役之間醞釀而成的。從他那裡只能傳來令人氣惱的訊息。商人密切關注幼子的成長,以免再次失算。他視如心肝的菲利貝爾剛到可以勉強撥弄算盤珠子的年紀,他就將他送去從不失手的馬丁那裡學習銀行的技巧。菲利貝爾二十歲時已經發胖了;在他精心學來的舉止背後流露出一種天生的鄉土氣;灰色的小眼睛在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皮縫隙裡閃光。梅赫倫宮廷的這位財政總管的兒子原本可以過上王子般的生活;相反,他卻擅長髮現夥計們算賬的差錯;從早到晚,他坐在一間沒有光線、損害抄寫員視力的後廳裡,核對字母組合數字,因為馬丁不屑於使用阿拉伯數字,儘管需要做比較長的加法時也不否認它們的用處。銀行家漸漸習慣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後生。當他為哮喘或痛風所折磨,想到自己的末日時,人們聽見他對太太說:

「這個胖傻瓜會取代我的。」

菲利貝爾看上去沉浸在他的賬簿和刮字刀當中。但在他的眼皮底下透出一絲譏諷;有時,他一邊稽核老闆的生意,不免在心裡想,在亨利-鞠斯特和馬丁之後,他比一個精明,比另一個兇猛,有一天將是幹練的菲利貝爾的天下。葡萄牙的債務以每利弗爾四分的薄利,按季度在四次大集市上支付,這樣的事情他可不會答應。

他來參加星期天的聚會,夏天在葡萄架下,冬天在會客室裡。一位教士用拉丁文引經據典;薩洛美在跟一位女鄰居玩雙六棋,每下一著好棋必有一句萊茵地區的古諺加以解釋;馬丁請人教會了兩個姑娘說法語,這是一門十分適合女人的語言,當他自己想表達比平日更加細膩或高雅的想法時也會說上幾句。他們議論薩克斯戰爭及其對貼現的影響,異端的擴張,還有視季節而定,談論葡萄的收成或者狂歡節的情形。澤貝德·克雷,一個好說教的日內瓦人,是銀行家的得力幫手,他由於懼怕菸酒而遭到責備。這位澤貝德並不完全否認離開日內瓦是因為一樁經營賭場和非法制造紙牌的案子,他將自己違法犯紀歸咎於一幫浪蕩朋友,這些人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他並不隱瞞自己終歸有一天想回到宗教改革的故鄉。教士晃動著戴紫色戒指的手指表示反對;有人開玩笑地念幾句泰奧多爾·德·貝茲的打油詩,這位俊俏的少年得到無可指責的加爾文的寵愛。隨後他們討論樞機主教會議是否不利於商人的特權,但是,市民要遵守自己的好城市的市政官員頒佈的律令,這一點每個人內心都覺得理所應當。吃過晚飯,馬丁將一位宮廷閣員或者法王的一位密使帶到窗前。但殷勤的巴黎人很快提議回到女士們的身邊。

菲利貝爾彈撥著魯特琴;貝內迪克特和瑪爾塔手牽手站起來。《情人之書》裡選取的牧歌談的是羔羊、鮮花和維納斯,但這些時興的曲調卻被再浸禮派和路德派用來伴奏讚美詩的詞句,教士剛才佈道時還對這些烏合之眾嚴加申斥。貝內迪克特不經意間將一節聖詩唱成了一首情歌中的句子。瑪爾塔不安地示意她閉嘴;兩個姑娘又肩並肩地坐下來,這時除了聖熱雷翁教堂敲響的晚禱鐘聲,再也聽不見其他曲子了。胖胖的菲利貝爾頗有舞蹈天分,有時他主動提議要向貝內迪克特展示幾種新的舞步;起先她表示拒絕,然後像孩子一樣高興地跳起舞來。

兩個表姐妹像天使一樣純潔地相愛。薩洛美不忍心奪走瑪爾塔的保姆約翰娜,這個信奉胡斯派的老婦人將自己的敬畏和嚴苛傳給了西蒙的孩子。約翰娜有所畏懼;這種畏懼使她外表看上去跟其他老婦人全都一個樣,她也在教堂裡沾沾聖水,親吻天主羔羊白蠟像。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殘存著對披錦緞長袍的魔鬼,對金牛犢和肉體偶像的仇恨。銀行家沒有將這位虛弱的老嫗放在眼裡,以為她跟樓下那些洗刷碗碟的牙齒掉光了的老婦人沒有區別,她對一切都永遠只咕噥一聲不。按照她的說法,罪惡潛伏在這所充滿安逸和舒適的屋子裡,就像一窩老鼠藏在壓腳被軟綿綿的羽絨裡。罪惡同樣藏在薩洛美夫人的櫥櫃和馬丁的保險櫃裡,在地窖的大酒桶裡和鍋底的果醬裡,在星期天音樂會輕浮的噪音裡,在藥劑師的糖錠裡,在醫治牙病的聖女阿波利納的聖骨裡。老婦人不敢公開抨擊樓梯上神龕裡的聖母,但人們聽見她低聲抱怨,說在這些石頭玩偶面前焚燒香油簡直是白白浪費。

薩洛美警覺起來,她看見十六歲的瑪爾塔教貝內迪克特對針線盒不屑一顧,那些盒子裡裝滿從巴黎或佛羅倫薩帶回來的昂貴的小玩意兒,瑪爾塔對聖誕節連同節日期間的音樂、新衣服和塊菰鵝肉也嗤之以鼻。對這位好女人來說,天和地都是不成問題的。彌撒是受感化的機會,是看熱鬧,是冬天穿皮毛斗篷,夏天穿絲綢短外套的藉口。馬利亞和聖嬰,十字架上的耶穌,雲端的上帝在天堂裡和教堂的牆壁上君臨一切;她從經驗得知,何種情況下向哪一位聖母求助最靈驗。家中起紛爭時,聖於爾絮勒修道院院長樂意出面調解,而且往往有好主意,但這並不妨礙馬丁公開嘲笑修女。的確,出售免罪符讓教皇的腰包不正當地鼓了起來,但是開票據請聖母和聖人們補償罪人們的虧空,這樣的做法跟銀行家的交易是一個道理。瑪爾塔的奇怪舉動被看作是性格乖戾所致;如果一個精心餵養的孩子誘惑自己溫柔的同伴墮落,跟她一起去與那些被剁去手腳和受火刑的異教徒為伍,扔下女孩子應有的恬靜而摻和到教會的紛爭之中,那簡直是匪夷所思。

約翰娜除了用她那略微瘋狂的聲音提醒年輕的女主人們不要誤入歧途,此外她也無能為力;她是聖潔的,但愚昧無知,她無法向《聖經》求助,只會用尼德蘭土話念叨自己熟記的片言隻語,她不能指出正確的道路在哪裡。馬丁請人對她們進行的人文教育剛剛讓她們開了竅,瑪爾塔就秘密地一頭扎進那些談論上帝的書籍裡。

西蒙的女兒在各種宗派之間迷失了方向,她驚恐地發現沒有人為她指路,她害怕放棄舊的迷惘又陷入新的錯誤。約翰娜沒有向她隱瞞她母親的無恥行為,也沒有隱瞞她父親遭到愚弄和背叛後的可悲結局。孤女明白,她的雙親避開了羅馬的謬誤,卻只不過率先走上了一條並不通往天堂的道路。這個在精心呵護下長大,從未在沒有女僕陪伴下出過門的純潔姑娘,想象那些哀哭著被流放的人,那些心醉神迷的叫花子,他們從一個城市遊蕩到另一個城市,被體面人羞辱,在黑牢和火刑堆的乾草上了此一生,她想到要去加入這些人的行列不禁戰慄起來。偶像崇拜是卡里布迪斯,然而反抗、貧困、危險和卑鄙則是錫拉。虔誠的澤貝德小心翼翼地帶她走出這種絕境:在她答應嚴守秘密的情況下,這位審慎的瑞士人借給她一本讓·加爾文的書,夜裡她在蠟燭的微光下小心謹慎地讀這本書,就像別的姑娘悄悄辨認一封情書,這本書讓西蒙的女兒看到一種清除了一切謬誤、排除了一切弱點的信仰,這種信仰在自由中包含著嚴格,是一種轉變為律法的反叛。聽澤貝德說,在日內瓦,福音的純潔與市民的審慎和智慧並行不悖:無論是像異教徒那樣在緊閉的門後抖動雙腿跳舞的人,還是聽佈道時恬不知恥地吮吸糖塊和糖衣杏仁的貪吃的孩子,都被鞭打得遍體鱗傷;異端分子遭到放逐;賭博和放蕩之徒被處死;無神論者罪有應得被施以火刑。在俗的加爾文不會像胖子路德那樣屈從於自己肉慾的衝動,走出修道院就投入一位修女的懷抱,他直到很晚才與一位寡婦締結了最貞潔的婚姻;讓先生沒有在王公貴族的餐桌上大快朵頤,他的儉樸令前來司鐸街的客人們驚訝;他的日常飲食不過是麵包和福音書上的魚,具體而言就是湖裡的鱒魚和白鮭,何況這些魚的味道也相當不錯。

瑪爾塔向她的同伴灌輸這些觀點,即便貝內迪克特想在心靈方面證明自己勝過她,在精神方面卻對她言聽計從。貝內迪克特是一片陽光;倘若生在一百年前,她會在修道院裡品嚐獻身上帝的幸福;世易時移,這隻羔羊在福音主義的信仰裡找到了青草、鹽和純淨的水。夜裡,在沒有生火的房間裡,瑪爾塔和貝內迪克特蔑視羽絨被和枕頭的誘惑,她們並肩坐著,一遍遍低聲誦讀《聖經》。她們的臉頰貼在一起,彷彿就是兩個心靈相碰觸的表面。瑪爾塔等著貝內迪克特讀到一頁的末尾才翻頁,偶爾碰上小姑娘讀《聖經》時打瞌睡,瑪爾塔就輕輕拽一下她的頭髮。馬丁的府邸在種種舒適中變得麻木了,正在沉睡。只有宗教改革冷靜的熱忱,如同聰明童女手中的油燈,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警醒,在兩個恬靜的姑娘心中閃耀。

然而,瑪爾塔自己還不敢公開棄絕天主教的無恥行徑。她找藉口不去參加星期天的彌撒,這種缺乏勇氣的行為如同最深的罪孽一樣壓迫著她。澤貝德贊同這種審慎的做法:讓先生一向提醒信徒們不要無端挑釁,如果他得知約翰娜將樓梯上聖母像前的小夜燈吹滅,一定會責備她。貝內迪克特出於內心的溫情,不願意讓家裡人痛苦或擔憂,但是某個諸聖瞻禮節的晚上,瑪爾塔拒絕為她父親的靈魂祈禱,無論他在哪裡,也不需要她為他念誦聖母經。眼見她如此鐵石心腸,薩洛美傷心不已,她不明白為何連祈禱這樣微不足道的施捨也不肯給可憐的死者。

很久以來,馬丁和太太就打算讓他們的孩子與利格爾家的繼承人聯姻。他們在床上,安閒地躺在精心刺繡的被褥裡議論這件事。薩洛美掰著手指計算箱籠、貂皮和繡花壓腳被的數目。有時候,她擔心貝內迪克特過於靦腆,不願嘗試婚姻的樂趣,於是就在記憶中搜尋一種家傳的春藥配方,那是一種新婚之夜用來抹在新娘子身上的香膏。至於瑪爾塔,會給她在科隆的廣場上找一個有前途的商人,要不然,甚至可以找一個負債累累的騎士,馬丁會慷慨地減免他用地產作抵押的款項。

菲利貝爾按照慣例向銀行家的繼承人獻殷勤。然而,表姐妹倆穿戴一樣的便帽和一樣的首飾;他常常認錯人,而且貝內迪克特好像喜歡調皮地故意逗他弄錯。他大聲發誓:女兒價值和她一樣重量的黃金;侄女兒至多價值一把金幣而已。

等到合同差不多擬好,馬丁將女兒叫到自己的書房以便確定成婚的日子。貝內迪克特既不高興也不憂傷,匆匆應付了母親的擁抱和動情的表露,她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跟瑪爾塔一起做針線活。孤女提議逃走;也許有個船伕會答應送她們到巴塞爾,那裡會有真正的基督徒幫助她們去下一個地點。貝內迪克特將文具匣裡的沙子倒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上面劃出一道河流的痕跡。天色漸亮;她用手在自己畫的地圖上慢慢掠過;沙子在光滑的桌面上重又變得平整,菲利貝爾的未婚妻站起來嘆了一口氣:

「我太軟弱了。」

於是瑪爾塔不再跟她提起逃跑的事,只用食指尖指給她看一段經文,那一段講的是拋棄家人追隨天主的故事。

早晨的清冷迫使她們不得不躲到床上取暖。她們純潔無邪地摟在一起,眼淚交匯,相互從中得到安慰。隨後,青春的活力佔了上風,她們嘲笑起未婚夫的小眼睛和胖臉頰。瑪爾塔的求婚者們也好不到哪裡去:貝內迪克特描繪那個頭頂微禿的商人;還有那個小鄉紳,比武的日子裡他緊緊裹著一副嘩嘩作響的鎧甲;還有傻里傻氣的市長兒子,身穿奇裝異服,戴上插羽毛的便帽,穿一條前襠有條紋的褲子,活像有人從法國寄給裁縫鋪套衣服的假人;瑪爾塔被逗笑了。那天夜裡,瑪爾塔夢見菲利貝爾,這個撒都該教徒,這個心靈未受割禮的亞瑪力人,他將貝內迪克特帶到一隻黑匣子裡,在萊茵河上獨自漂流。

1549年初,陣陣雨水沖走了菜農的秧苗;萊茵河的一場氾濫淹沒了地窖,蘋果和沒有裝滿的酒桶漂浮在灰色的水面上。五月份,還是青綠色的草莓腐爛在樹叢裡,櫻桃腐爛在果園裡。馬丁讓人在聖熱雷翁教堂的門廊下向窮人施捨湯水;他的這些善舉,既出於基督徒的慈悲心腸,也由於害怕騷亂。但這些損失只不過預示了一場更可怕的災禍。來自東方的鼠疫經波希米亞進入德國。它伴隨著鐘聲一路不慌不忙地過來,儼然一位皇后。它俯身湊到飲酒者的杯子上,它吹滅坐在書堆中間的學者的蠟燭,它為教士的彌撒效力,它像臭蟲一樣藏在煙花女子的襯衫裡;鼠疫將某種蠻橫的平等,某種刺激而危險的冒險慾望,帶到所有人的生活裡。喪鐘在空氣裡散佈著葬禮後經久不息的喧譁:那些聚集在鐘樓下的閒人不厭其煩地觀看高處敲鐘人的身影,他時而蜷縮起來,時而展開身體,將全身的重量吊在大鐘上。教堂不得空閒,酒館也一樣。

馬丁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彷彿他要對付的是一個盜賊。照他的說法,最好的預防措施莫過於適量地啜飲幾口好年份的約翰尼斯堡葡萄酒,避開妓女和酒鬼,不要嗅街上的氣味,尤其不要打聽死者的數目。約翰娜照舊去市場買東西,去外面倒垃圾;她傷痕累累的面孔和一口外鄉土話一向讓女鄰居們感到不自在;在這些多災多難的日子裡,疑慮轉化為仇恨,有人見她路過就說她在傳播鼠疫,她是巫婆。不管老女傭承認與否,她心裡暗自高興上帝的災禍終於降臨了;這種可怕的快樂寫在她的臉上;她自願服侍病重的薩洛美,別的女傭都不願沾惹危險的活計,她的女主人卻呻吟著將她推開,彷彿這個女傭手裡拿的不是一隻水罐,而是鐮刀和沙漏。

第三天,約翰娜不再出現在病人床頭,貝內迪克特負責讓母親服藥,還要將不斷掉落到地上的大串念珠放回她的手中。貝內迪克特愛她的母親,或者不如說她不知道可以不愛她。然而,母親無知而淺陋的虔誠,像產婦一樣喋喋不休的嘮叨,像保姆那樣快活地跟已經長大的孩子提起牙牙學語時的情形,提起便盆和襁褓,這一切曾經讓她覺得難為情。她為這些沒有說出來的不耐煩而感到羞愧,於是侍奉母親愈發殷勤。瑪爾塔送來托盤和成摞的床單,卻想方設法從不進入病人的房間。他們無法找到一個醫生來診治。

薩洛美去世的當天晚上,貝內迪克特躺在表姐身邊,她感到疾病在向自己襲來。劇烈的乾渴像燒灼一般,為了分神,她想象《聖經》裡的雄鹿在水泉邊暢飲。一陣輕咳引起痙攣,讓她的嗓子發癢;她儘量忍住,以免打擾瑪爾塔睡覺。她十指交纏,覺得自己已經漂浮起來,隨時可能從有圍幔的床上漂走,前往上帝所在的澄明的天堂。福音書裡的讚美詩已經忘記了;女聖人們友善的面孔又出現在床幔之間;馬利亞從天上蔚藍色的雲層中伸出雙臂,胖乎乎的漂亮聖嬰,手指粉嫩,模仿他母親的姿勢。寂靜中,貝內迪克特為自己的過失而痛悔:為了一條被撕壞的帽子飾帶與約翰娜爭執,對那些從自己窗下經過的年輕人的目光報以微笑,她有過死的願望,其中摻雜著向天堂走去的倦怠和焦躁,摻雜著她的渴望,那就是從此不要在瑪爾塔和家人之間有所選擇,不要在與上帝交談的兩種方式之間有所選擇。晨曦初露時分,瑪爾塔看見表妹殘損的面孔,發出一聲驚叫。

按照習俗,貝內迪克特赤裸著身子睡覺。她請求為她準備好熨燙過的細布襯衫,還試圖梳理頭髮,結果只是白費勁而已。瑪爾塔照料她,但在自己鼻子上捂了一張手巾,這具染病的軀體使她感到恐怖,這一點令她沮喪。房間裡瀰漫著一種陰鬱的潮氣;病人怕冷,儘管不合時令,瑪爾塔還是生了火爐。跟前一天她母親所做的一樣,小姑娘用沙啞的聲音請求給她一串念珠,瑪爾塔用手指尖遞給她。突然,小姑娘憑著孩子的狡黠,看見她的夥伴在浸過醋的面罩上方露出驚恐的眼神:

「表姐,不要怕」,她和藹地說,「還有殷勤的小夥子要跟你跳快三步舞呢。」

她朝牆壁側過身去,就像往常想睡覺時那樣。

銀行家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聞不問:菲利貝爾已經回佛蘭德斯了,八月份他跟父親待在一起;傭人們不敢上樓,被扔下的瑪爾塔衝著她們大聲叫喊,至少要將澤貝德喚來。為了對付緊迫的生意,夥計推遲了幾天啟程返鄉的日子。他終究還是大著膽子走到樓梯平臺上,表示了得體的關切。本地的醫生,要麼忙得不可開交,要麼自身難保,還有一些人則打定主意不靠近鼠疫患者的病床,以免傳染普通病人。但是聽說一個醫術高明的人剛來到科隆,為的是就地觀察瘟疫的效果。大家會盡力說服他來拯救貝內迪克特。

救命的人很久才來。在此期間,小姑娘深陷沉痾。瑪爾塔倚靠在門框上,遠遠地照看她。然而她還是走過去好幾次,用顫抖的手喂表妹喝水。病人連水也難以下嚥了;杯子裡的東西流到床上。她時不時咳嗽幾下,聲音乾澀而短促,像小狗在尖叫;每一次,瑪爾塔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看家裡那隻長毛犬是否在身邊,她不敢相信這種畜生的叫聲是從這張柔和的嘴裡發出的。最後她坐在樓梯平臺上,不想再聽見這個聲音了。她眼看死亡一步步逼近,好幾個鐘頭,她與對死亡的恐懼進行著抗爭,更令她害怕的是自己染上鼠疫,就像人們害怕染上罪過。貝內迪克特不再是貝內迪克特,而是一個敵人,一隻動物,一件不能觸碰的物品。夜幕降臨時,她再也支撐不住了,下樓來到門口等候醫生的到來。

他詢問這裡是否就是富格爾府上,然後毫不拘禮地走進來。他身材瘦高,眼睛深陷,披著紅色斗篷,那是答應為鼠疫患者診治的醫生的標誌,因此他們也不能再為普通病人看病。一張飽經風吹日曬的面孔使他看上去像外國人。他快步走上樓;相反,瑪爾塔卻身不由己地放慢腳步。他站在病人床前,掀開被單,看見一具瘦弱的軀體在髒汙的床單上抽搐。

「傭人們都走開了」,瑪爾塔說,她試圖解釋床單的情形。

他似乎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繼續專注地輕輕觸控腹股溝和腋下的淋巴結。在兩次嘶啞的咳嗽間歇,小姑娘還在嘟嘟噥噥地輕聲說話和哼唱:她在唱一支好心的耶穌基督來訪的哀歌,瑪爾塔覺得其中混雜著一支輕浮小曲的詞句。

「她在說胡話」,她好像有點難過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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