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已經是秋天……然後將是冬天,將是落雪……然後是春天,是夏天,又是秋天……冬天,春天,夏天……無聊啊!到那個時候我會做什麼呢?還不是和現在一個樣!」尤里憂愁地笑了一下,「最好的情況就是我昏過去,完全不去想任何事情!那就是衰老和死亡!」
各種思緒又一次沒完沒了地湧進了他的腦袋:他想到,生活在他的身邊滑過,他想到,完全沒有任何特別的生活,任何一種生活,甚至連英雄們的生活,都充滿了無聊,充滿了痛苦的準備時期和缺少歡樂的結局。他想起,他一直生活在期待中,期待著某種新東西的開端,他將此時所做的一切都看成是短暫的,而這短暫的東西卻像一條毛毛蟲一樣伸長了,展開了所有那些新生的環節,已經顯而易見,這條毛毛蟲那蒼白的尾部已隱入了衰老和死亡。
「功勳啊,功勳!」尤里憂愁地握緊兩手。「只求立即死掉,立即消失,沒有恐懼和痛苦!生活僅在於此。」
成千上萬的功勳,一個比一個更英勇,都呈現在他的眼前,但每個功勳都似一個死亡頭骨,朝他的臉龐掃了一眼。尤里閉上眼睛,卻非常清晰地看到了彼得堡那蒼白的早晨,看到了潮溼的磚牆,看到了那在灰濛濛的天幕中現出一道蒼白側影的絞架……要不,就是一張兇惡的面孔,一枝頂住太陽穴的手槍槍管,一種似乎難以承受、卻又必須經歷的恐懼,一次直衝著面孔的射擊……要不,就是鞭子抽在臉上,抽在背上……還抽在裸露的屁股上……
「應該去做這種事情?……已不再考慮啦?」尤里對自己說道,憂傷地擺了一下手。
功勳變得蒼白了,溜到什麼地方,煙消雲散了,在功勳置身過的地方,卻出現了軟弱,出現了這樣的意識:所有這些關於功勳的幻想,都是孩子們的遊戲。
「我幹嗎要讓自己的‘我’遭人辱罵、面臨死亡呢,就是為了使三十二世紀的工人們不再有缺少食物和性愛的體驗!?……讓他們見鬼去吧,讓全世界所有的工人和非工人都見鬼去吧!……」
於是,尤里又感覺到了一陣無能為力的怨恨,這怨恨是沒有物件的,卻使他自己感到很痛苦。想把什麼東西扔下、抖落,這樣一個難以遏止的需求控制了他。但是,一雙看不見的爪子卻緊緊地抓住了他,於是,一陣徹底疲憊的感覺漸漸湧起,湧進了大腦和內心,使活生生的軀體充滿了死亡的冷漠。
「哪怕讓某個人來殺了我……」尤里委靡地想到,「突然來殺,從後面出手,讓我看不到自己的死亡……呸,腦子裡竟爬進這麼愚蠢的念頭!……為什麼一定是某個人,而不是我自己呢?難道我真的如此渺小,甚至在完全意識到生活僅僅為痛苦的時候,仍沒有力量結束自己的生命?……要知道,反正遲早不都是要死的嗎?……幹嗎還要打這……小算盤!……」
但此時,尤里卻在想像中將自己按向地面、扭曲臉龐,俯視著自己,帶著蔑視和病態的嘲諷。
「不,不行啊,老弟,休想!你只是一個想像能手,怎能幹得成事情……如何能成啊!」
尤里覺得心裡生出一小陣寒意,這寒意是好奇的,膽怯的。
「去試一試?……是的,不是真的……是開玩笑!……不是為了……而是……畢竟很有意思!……」他對自己說道,似乎是在某人的面前為自己辯白。
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手槍來,是非常艱難和羞愧的,今天晚上在林蔭路上,杜博娃、沙夫羅夫、薩寧,尤其是卡爾薩維娜,也許不會知道,也許猜測不透,他曾對自己做過多麼幼稚的嘗試,這個荒謬的念頭使他感到害怕。
尤里將手槍偷偷地裝進口袋,走到通向花園的臺階上。臺階上同樣落著些乾枯的、像屍體一樣蠟黃的樹葉。尤里用腳尖撥動那些落葉,聽著那微弱的沙沙聲,並吹起口哨來,那是一段悠長、悲傷的旋律。
「你在吹什麼呀?」柳麗婭玩笑地問道,她手拿一本書和一把傘,正從花園向屋子走去。她去河邊與梁贊採夫見了面,回來時她容光煥發,因為接吻而幸福不已。誰也不會妨礙他倆隨時隨地地見面,但是在隱秘處,在荒蕪花園的空曠和沉靜之中,還是會有某種強烈的體驗,因此,接吻就變得熱烈了,它們已經在柳麗婭的心中激起了一些新的願望。
「你像是在埋葬自己的青春!」她在走過去的時候又添了一句。
「愚蠢。」尤里生氣地反駁道,就從這個時刻起,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的迫近,那東西比他自己還要強大。
就像一隻處在瀕死煩惱中的動物,他痛苦不堪,開始為自己尋找一個去處。院子裡沒有地方,於是,尤里向河邊走去,河面上漂浮著黃色的落葉和蛛網,尤里將一根枯樹枝投進水中,久久地看著,被樹枝激起的一道道細小的漣漪在急速地擴散,漂浮的落葉在顫動。然後,他又回到屋前。在屋前那幾個被踩塌的、枯黃了的花壇上,最後幾朵紅花在孤獨而又悲哀地挺立著,就像是紅色的喪服。尤里在花壇旁站了一會,然後又走到了花園的中央。
那兒已是一片黃色,樹枝顯出絲絨般的黑色,鑲著金黃樹葉的花邊。只有一棵樹是綠色的——那是株橡樹,它莊重地保留住了自己那些輪廓清晰的葉片。在橡樹下的長椅上,躺著一隻棕色的大貓,它正在曬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