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憂鬱、溫柔地撫摩著貓兒毛茸茸的後背,他感覺到,淚水湧進了他的喉頭。
「整個生活都完了,整個生活都完了……」他機械地重複這些話,他認為這些話毫無意義,可它們卻觸到了他內心的最深處,像有一把鋒利的刀刺穿了他的心。
「但是要知道,這全都是胡說!……我的全部生活都還沒有開始!……我才二十六歲!」他在內心喊道。於是,突然之間,他掙脫了那層迷霧。他曾在那層迷霧中掙扎,就像蛛網中的一隻蒼蠅。
「唉,問題不在於二十六歲,也不在於生活還沒有開始!……」他揮了揮手。「那問題在什麼地方呢?……」
突然,他想到了卡爾薩維娜,他想,在昨天那極其恥辱的一幕之後,已經無法再和她見面了,可是又不能不見面。一想到見面,羞愧的感覺便無比強烈地充斥了他的內心和大腦,有個念頭一閃而過:與其這樣,還不如死掉。
那隻貓弓了弓後背,發出了可愛的呼嚕聲,就像是茶炊在歌唱。尤里仔細地看了看那隻貓,然後來回踱起步來。
「生活是痛苦的……無聊,苦悶……而且,我又不知道……但是,寧願死去,也不能和她見面!」
車伕提著一桶水,腳步沉重地走了過去。水桶裡漂著幾片枯死的黃葉。透過樹枝能看到屋前的臺階,女僕出門來到臺階上,望著尤里,在說著什麼。尤里很久都沒弄明白她在對他說什麼。他和周圍一切東西之間的聯絡開始消融了,斷裂了。每時每刻,他都不知不覺地越離越遠,離開了整個世界,躲進了他孤獨的精神的幽暗深處。
「噢,好的……」他說道,終於弄明白了,女僕是在喚他去吃飯。
「去吃飯?」他恐懼地問自己,「去吃飯吧!……也就是說,一切都按老樣子,再去生活,去受難,還得去決定,如何面對卡爾薩維娜,如何面對我的那些思想,如何面對一切,是這樣的嗎?……應當趕緊些……要不就該去吃飯,我要遲到啦!」
一陣奇怪的焦急控制了他,顫抖傳遍整個軀體,尖銳地刺入所有的關節,刺入了手臂、腿腳和胸膛。女僕將兩手放在白圍裙下面,站在臺階上,沒有走開,看來,她是想呼吸呼吸花園裡秋天的空氣。
為了不讓臺階上的人看到,尤里偷偷地走到一棵橡樹後面,他朝那位女僕看了幾眼,看她是否發現了自己——然後非常迅速、突然地對準自己的胸口開了一槍。
「沒打響!」伴隨著瞬間出現的想活下去的強烈願望和麵對死亡的恐懼,他腦中歡快地閃過這一念頭。但是,他的眼前已經出現了橡樹的樹冠、藍色的天空,他還看到那隻不知跳往何處的黃貓在空中一閃而過。
女僕叫喊著衝進屋去,接著,尤里覺得,在他身邊立即出現了許多人。有人在往他的頭上澆涼水,於是,他的額頭粘上了一片很礙他事的黃色樹葉。一些驚慌的聲音在四周響起,有個人在哭喊:
「尤拉,尤拉……這是為什麼啊!」
「這是柳麗婭在哭。」尤里想到。他在這時睜開了眼睛,在動物般野性的絕望之中,他發起抖來,叫喊道:
「醫生……你們快去叫醫生!……」
但是,懷著極度的恐懼,他明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什麼都幫不上忙了。落在他額頭上的幾片樹葉,迅速地變得沉重起來,壓迫著腦袋。尤里伸了伸脖子,想透過樹葉再看到些什麼,然而,那些樹葉卻更加迅速地向四方擴充套件,覆蓋了一切。
於是,尤里已不再能意識到在他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