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過了很久,她才恢復意識,才弄明白,黑色河面上灑著斑駁的月光,她半躺在小船上,薩寧的臉上有一雙奇異的眼睛,他抱著她,就像是抱著自己的女人,船槳抵著她那赤裸的膝蓋。
於是,她控制不住地輕聲哭了起來,她並未從薩寧的懷中掙脫出來,仍一直服從著他。
在她的淚水中,有為某種一去不回的東西而生的悲傷,有恐懼,有對自己的憐憫,還有一份對他的淡淡柔情,這柔情似乎不是出自理性和心靈,而是發於她年輕軀體的最深處,這個年輕的軀體,第一次展露出了它全部的美麗和活力。
小船靜靜地漂向一個更為寬闊、有些微光的去處,在黑暗的神秘的水面上不停地搖晃,水面上,一道道水流奔湧著,揚起輕微的、永恆的濤聲。
薩寧抱起她,將她放在自己的膝頭上。卡爾薩維娜無助地、慌亂地坐在那裡,就像一個小女孩。
彷彿是在夢中,她隱約聽到他在安慰她,與她說話時以「你」相稱,他的嗓音裡也充滿著溫情、感激和變得柔和了的力量。
「我隨後就投河!」她聽著他的話,朦朦朧朧地想到,似乎是在回答一個旁觀者的問題。那旁觀者正在對她發問:「你都做了什麼呀,你現在怎麼辦呢?」
「現在怎麼辦呢?」卡爾薩維娜突然機械地問道。
「我們再說。」薩寧回答。
她想從他的膝頭滑下來,但他抓住了她,姑娘也就順從地不動了。不知為何,連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她對他既沒有憤恨,也沒有厭惡。
後來,當卡爾薩維娜回憶起這個夜晚的時候,她始終感到難以理解,就像是在夢中。四周的一切都沉默不語,都是黑暗的、莊重的,一動也不動,似乎在觀察著一個秘密。被樹林的黑色樹冠遮擋住一部分的月光,也奇怪地一動也不動,帶有夢幻般的情調。岸上的黑暗,來自樹林深處的黑暗,在用深不可測的眼睛看著他倆,一切都靜止了,在緊張地期待著什麼。而在她的心中,卻缺少那樣的力量和意志,使她能清醒過來,回憶起她曾愛過另一個男人,使她能成為先前那個孤身一人的姑娘,使她能推開這男人的胸膛。當他再次開始吻她的時候,她並沒有自衛,而幾乎是無意識地接受了那種熾熱的、新鮮的快感,她半閉著雙目,越來越深地步入了那個嶄新的、神秘誘人的、對她來說還很奇異的世界。她時而覺得,她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感覺不到,然而,她卻懷著一種由屈辱和急切的好奇混雜而成的情感,非常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的每一個動作,他對她那溫順軀體的每一次撞擊。
一陣絕望像寒氣一樣在她的心中掠過,使她生出一些墮落的、膽怯的念頭。
「現在反正無所謂,反正無所謂了……」她自言自語道,而肉體那隱秘的好奇心卻似乎想要知道,這個如此遙遠又如此親近、如此敵對又如此有力的男人,還會對她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然後,他放開她,坐在一旁划起槳來。這時,卡爾薩維娜半臥在那裡,閉上了眼睛,竭力保持不動。薩寧那副鐵硬的、如今她已經很熟悉的手臂,正在她的乳房上方有節奏地運動著,他每划一槳,都會使她顫抖一下。
小船帶著輕輕的吱呀聲靠上了河岸。卡爾薩維娜睜開了眼睛。
四周是原野、河水和白色的霧。月亮發出蒼白、朦朧的光芒,就像是將在黎明時分逝去的幽靈。天已經很亮了,顯得透明。空中吹著黎明前那刺骨的微風。
「要送送你嗎?」薩寧輕聲地問道。
「不了,我自己走……」卡爾薩維娜機械地回答。
薩寧將她抱起來,懷著一種強大有力的快感將她抱下小船,心裡對她充滿著強烈的愛意和感激的柔情。他緊緊地摟了她一下,將她放到地上。卡爾薩維娜搖搖晃晃的,沒能站穩。
「美人啊!」薩寧深情地說道,似乎他的整個心靈都在渴求她,滿懷著溫情、慾望和憐憫的衝動。
她帶著不自覺的高傲微笑了一下。
「吻我一下!」
「現在反正無所謂了……他為什麼這樣可憐、這樣可親呢?……反正無所謂了,最好別去想它啦!」卡爾薩維娜的腦中閃過這些不連貫的思想,於是,她久久地、溫情地吻了他的嘴唇。
「好了,再見……」她小聲地說道,她的聲音是含混不清的,她也沒察覺到自己是在說話。
「親愛的,別生我的氣……」薩寧輕聲地請求道。
隨後,她搖搖晃晃地沿著河壩走去,不時被裙子的下襬絆一下。這時,薩寧久久地、憂鬱地看著她的背影,由於預見到了她必將承受的那些不必要的痛苦,他開始感到痛心,他認為,她是無法超越那些痛苦的。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逐漸消失在霧中,去迎接黎明瞭。待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薩寧用力跳上小船,接著,在船槳那一次次有力的、凱旋般的推動之下,四周的河水在喧囂地、歡樂地湧動著。在河上的開闊處,在激動翻滾的白霧中,在清晨的天空下,薩寧扔下船槳,挺直身體,用盡全身的力氣高聲地、歡快地喊了起來。
樹林和晨霧醒了過來,在用同樣持久的、歡快的、逐漸遁去的喊聲回應他。
俄國人在交談時以「你」相稱,表明關係已很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