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1頁,共2頁

在修道院旅館那寬寬的走廊裡,散發著麵包、茶炊和神香的氣味。一個動作麻利的健壯僧侶捧著一個西瓜似的大茶炊,正往什麼地方趕去。

「神父。」尤里說著,不由得因這一稱呼而窘迫起來,他料到,那僧侶也會感到窘迫的。

「您有什麼吩咐?」那人透過一團水蒸氣看著尤里,恭敬而又鎮靜地問道。

「你們這裡好像有一幫從城裡來的人。」

「他們在七號客房。」僧侶立即答道,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請這邊來,上到臺子上來……」

尤里推開七號客房的門。這個大房間裡很暗,整個房間似乎都充滿了煙霧。門外的陽臺上是明亮的,只聽得酒瓶在丁噹作響,人們在笑著,叫喊著,不停地來回移動。

「生活,就是一種難以治癒的疾病!」尤里聽到了沙夫羅夫的聲音。

「你才是一個難以治癒的傻瓜呢!」伊萬諾夫大聲地應道,「唉,你呀……就會玩弄辭藻!」

當尤里進屋時,大家全都發出了歡樂的、醉醺醺的驚歎,來迎接他。沙夫羅夫跳了起來,他從桌子後面擠過來,差點蹭掉了桌布,他用雙手握著尤里的手,多情地低聲說道:

「您來了,這太好啦!謝謝,真的!……的確,真的……」

尤里在薩寧和彼得·伊里奇之間坐下來,四下看了一看。陽臺被兩盞燈和一隻燈籠照得很亮,這讓人覺得,在亮處之外還有一堵密不透光的黑牆。但是,轉身背對著燈光,尤里依然相當清楚地看到了晚霞那淡綠色的長帶、山峰那隆起的剪影、近處樹木的樹冠和遠處山腳下那微微閃亮著的睡意惺忪的河面。

一些飛蛾和甲蟲從樹林飛向燈光,它們旋轉著,落下來,再跳起來,又靜靜地在桌子上爬動,在燈火帶來的毫無意義的死亡中慢慢地死去。

尤里看著它們,憂傷起來。

「我們人類也是這樣,」他想到,「我們也同樣在飛向燈火,飛向每一個閃亮的思想,我們圍繞著那思想亂撞,在痛苦中死去。我們以為,這思想就是世界意志的表現,而它只不過是我們大腦的一陣發熱!……」

「喂,我們來喝兩口?」薩寧問道,友好地遞給他一瓶酒。

「可以。」尤里傷心地同意了,他立即想到,這也許就是留給他的惟一東西了。

他倆碰一下酒瓶,喝了一口。伏特加讓尤里感到厭惡,就像是滾燙、苦澀的毒藥,他探身去拿下酒菜,渾身都在嫌棄地顫抖著。然而,就連下酒菜也久久地帶有一種討厭的味道,咽不下去。

「不,無論如何……死亡,苦役……應當逃避它們。」他自言自語道,「不過,往哪裡逃呢?……到處都一樣,你也逃脫不開自我呀。當一個人變得高於生活的時候,生活就不能讓他滿足了。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以什麼樣的形式!……無論是在這個小城,還是在彼得堡……反正都一樣!」

「在我看來,一個人就自身而言,什麼都不是!……」沙夫羅夫高聲喊道。

尤里看了一眼沙夫羅夫的臉,那張臉是不聰明的,乏味的,臉上有一副眼鏡,一對渾濁的小眼睛。尤里想到,這樣一個人,就自身而言,的確什麼都不是。

「個人是一個零!……只有許多個個人,他們是群眾的創造,他們與那些資產階級‘英雄們’喜愛的行為方式不同,他們保持著與群眾的聯絡,他們不與民眾相對立,只有他們才具有真正的力量……」

「他們的力量表現在什麼地方呢?」伊萬諾夫惡狠狠地問道,威嚴地抱著雙手,將兩肘支在桌面上,「就表現在與現政府的鬥爭中!是啊!……而在爭取個人幸福的鬥爭中,怎麼辦呢,要群眾去幫他們的忙嗎?」

「唔,對了……您是一個‘超人’!您需要某種特殊的幸福!自己的幸福!而我們這些大眾之人,卻認為,我們只有在為爭取普遍幸福而進行的鬥爭中才能獲得自己的幸福……思想的凱旋,這才是幸福!」

「如果那思想是錯誤的呢?」

「反正一樣,」沙夫羅夫決然地搖了搖頭,「只需要相信……」

「呸,」伊萬諾夫輕蔑地說道,「每一個人都相信,他自己做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最必需的……甚至連女裝裁縫也這麼以為……你是知道這一點的,但是,大概是忘記了……提醒你一下,也算是朋友的分內事!」

尤里懷著無由頭的仇恨看了一眼伊萬諾夫的臉,那張臉滿是汗水,由於喝了過量的伏特加而顯出蒼白,臉上有一雙灰色的、沒有光彩的大眼睛。

「那麼在您看來,幸福究竟在什麼地方呢?」他撇了撇嘴唇,問道。

「當然不在於終身訴苦,每走一步都要問自己:瞧,我打了一個噴嚏……哎呀,我做得好不好呀?……這會不會對誰有害呀?……我有沒有通過這個噴嚏完成自己的使命呀?……」

尤里在伊萬諾夫那雙冷冷的眼睛裡清楚地看到了一種對自己的仇恨,一想到伊萬諾夫大約自以為比他尤里還要聰明,想對他尤里進行一番嘲笑,尤里便渾身顫抖起來。

「哼,我們走著瞧!」尤里在心裡說道。

「這算不上一個綱領。」他宣告道,他的嘴撇得更厲害了,竭力想使他臉上的每一道紋理都表現出一種不願爭論、完全蔑視的神情。

「您一定需要一個綱領?……我想做什麼,能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這就是您要的綱領。」

「沒說的,一個出色的綱領!」沙夫羅夫動氣了,但是,尤里卻只輕蔑地聳了聳肩膀,有意地不再說話了。

他們不聲不響地喝了一會酒,然後,尤里轉身面對薩寧,說了起來,他並不去看伊萬諾夫,但話卻是說給伊萬諾夫聽的,他說到了他眼中最好的東西是什麼。他覺得,此刻,只要他合乎邏輯地說上幾句話,道出自己完整的思想,那麼,就沒有任何人能駁倒他的思想。然而,讓他憤怒的是,他剛剛開始講到,一個人不能離開上帝而生活,他推翻了一個上帝,就必須去尋找另一個上帝,以免生活變成一種毫無意義的存在,他剛說了兩句,伊萬諾夫就回過頭來說道:

「講的是卡捷琳娜吧?……聽說過!」

尤里沉默了一陣,接著又繼續展開自己的思想。他沉湎在爭論之中,沒有發覺,他所熱情捍衛的東西,對於他自己來說恰恰是懷疑的源頭。就在今天早晨,他還向自己提出過自己的信仰問題,而此刻,在爭論之中,他的一切思想都顯得是深思熟慮過的,他也在堅定地肯定這一切。

沙夫羅夫懷著仰慕和感動的喜悅聽著尤里的話。薩寧微笑著,伊萬諾夫則側身看著,對於尤里認為是嶄新的、獨特的每一個思想,他都要輕蔑地丟擲一句:

「這個——聽說過!」

尤里火了。

「喂,您知道嗎,您這話我們也‘聽說過’!……找不到反駁的話,就說上一句‘聽說過’,來安慰自己,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事情了!……如果您只會說什麼‘聽說過’,我就有權也說上一句:您什麼都沒聽說過!」

伊萬諾夫臉色蒼白,他的眼睛也完全是惡狠狠的了。

「也許吧,」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欺負人的願望說道,「我們什麼都沒聽說過:既沒聽說過悲劇性的思考,又沒聽說過離開上帝就無法生活,也沒聽說過赤貧的大地上赤裸的人……」

伊萬諾夫用一種過分莊重的語調說出每句話,可突然,他又兇狠、短促地喊了一聲:

「您還是想出點新東西來吧!」

尤里覺得,在伊萬諾夫的挖苦話裡也含有真理。他突然想起,他讀過大量的書籍,有關於無政府主義的,有關於馬克思主義的,有關於個人主義的,有關於「超人」的,有關於革新派基督徒的,有關於神秘無政府主義的,還有其他許多內容的。的確,大家都「聽說過」這一切,而一切仍和從前一樣,於是,他自己心中已經有了一種精神苦悶的沉重感覺。但是,他仍然連一秒鐘也沒想到過要退讓,要沉默不語。他尖刻地說了起來,自己也看出,他與其說是在論證自己的思想,不如說是在侮辱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睜大眼睛,簡直變得可怕了。他的臉更加蒼白了,眼睛瞪得老圓,嗓子裡發出了野蠻、粗魯的聲音。

這時,薩寧帶著遺憾、無聊的神情介入進來。

「別爭了,先生們……你們怎麼不覺得無聊啊!不能因為一個人有自己的思想,就去仇恨他……」

「這不是思想,而是虛偽!」伊萬諾夫斥責道,「他想在這裡表明,他比我們大家都思考得更細更深,而不是……」

「您有什麼權利這樣說?為什麼恰好是我,而不是您想……」

「聽著!」薩寧高聲地、威嚴地喊道,「如果你們想要打架,就請你倆馬上出去,找個你們喜歡的地方打上一架……你們沒有任何權利強迫我們來聽你們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吵!」

伊萬諾夫和尤里都不作聲了。兩個人都滿臉通紅,激動不已,竭力不去看對方。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四周都很安靜,大家也都很不自在。後來,彼得·伊里奇輕輕地唱了起來:

「或許,人們會將魯斯蘭靜靜的棺木,藏在肅穆的山岡上……」

「願他安息……要及時地安葬……」伊萬諾夫嘟囔了一句。

「算了……」彼得·伊里奇恭順地說道,但他卻不再唱了,給尤里倒了一杯酒。

「讓他去思想,」他嘟囔了一聲,「你最好還是喝酒吧!」

「唉,什麼事情都別去管它啦!」尤里想著,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奇怪的是,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願望,想要伊萬諾夫發現他的功績,對他產生尊敬。如果伊萬諾夫這樣做了,尤里也許就會感覺到對伊萬諾夫的友愛,甚至溫情,但是,伊萬諾夫卻毫不在意,於是,尤里便在瞬間剋制住自己內心那種有失尊嚴的願望,沉下臉來,渾身都被大量伏特加酒引起的那赤裸的,厭惡的感覺所籠罩了,那大量的伏特加充斥著五臟六腑,甚至灌滿了鼻腔。

「好樣的,尤里·尼古拉耶維奇,真是好樣的!」沙夫羅夫喊了起來,但是,尤里卻因沙夫羅夫對自己的誇獎而感到了害臊。

尤里勉強抑制住湧向鼻腔和口腔的伏特加波浪,由於肉體的厭惡而渾身發抖,他很久都未能清醒過來,他在桌子上摸索著,找到了下酒菜,卻又放下了。一切都像毒藥一樣讓人厭惡。

「是的,這類人我是避免稱他們為人的。」當尤里恢復了視覺和聽覺的時候,只聽彼得·伊里奇在用莊重的低音說道。

「你避免?真棒,舅舅!」伊萬諾夫幸災樂禍地應道。雖然尤里沒有聽到談話的開頭,但憑那聲調他就猜到了,他們指的是他,是像他一樣的這類人。

「是的。我避免……人應該去做……將軍!」彼得·伊里奇清晰、有力地宣稱道。

「這不是總能做到的呀……瞧您自己!」尤里帶著一陣受到刺激後產生出的怨恨的顫抖,反駁說,眼睛沒看任何人。

「我?……我在內心是個將軍!」

「真棒!」伊萬諾夫大喊一聲,他喊得如此瘋狂,竟使得一隻夜鳥躥出樹枝,像一塊石頭似的落進了最近處的小樹林。

「難道還能在內心裡做什麼嗎!?」尤里竭力保持一副嘲諷的神情,說道。他病態地想像到,大家都在反對他,都想欺負他,貶低他。

彼得·伊里奇從側面莊重地俯視了一下尤里。

「我怎麼能做……那有什麼,哪怕是在內心裡做,也好啊。一個像我這樣又老又窮的酒鬼,就是內心裡的將軍,而一個有力的年輕人,就是生活中的將軍……各得其所啊。而那類不停地訴苦的人,膽小鬼……這類人我是避免稱他們為人的!」

尤里反駁了一句,但結果,由於笑聲和說話聲,大家沒有聽到他的話,而尤里卻覺得那反駁是毀滅性的。他聲音更為響亮地重複了一遍,可他的話又沒被大家聽到。這種鑽心的屈辱折磨著尤里,使他流出了眼淚,他突然覺得,所有的人都很蔑視他。

「不過,我簡直喝醉了!」他突然想到,這時,他明白自己真的醉了,不能再喝了。

腦袋在靜靜地、可惡地漂動,幾盞燈射出的光芒似乎就在眼前,可視野卻奇怪地變窄了。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非常明亮,四周卻是一片黑暗。人們的嗓音也響得有些奇怪:他們在震耳欲聾地說著話,卻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

「你是說,一個夢?」彼得·伊里奇莊重地問。

「一個有趣的夢。」伊萬諾夫回答。

「在那裡有‘存在’……在那些夢裡。」歌手用力地說道。

「這不……昨天我躺下睡覺……是的……入睡前我捧起一本小書來讀,我想找點東西來洗洗腦袋,那腦袋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瑣事和煩惱……我讀到一篇小文章,講的是怎樣詛咒人,在什麼地方詛咒,什麼時候詛咒,詛咒哪些人。我一看,是一篇聰明、真誠的文章。我讀了起來,讀了起來……我讀啊,讀啊……越往下讀,越感到可怕。我讀到了那一點,講的是什麼樣的人會發出詛咒,為什麼發出詛咒。這個地方,說實話,我並不感到驚奇,我看出來了,正是我這樣的人,會一直受到人們的詛咒……在明確地瞭解到對現存所有教會的詛咒之後,我扔下書,抽了一會煙,打起盹來,對自己在宇宙中所處的地位徹底心安理得了。我本想通過夢給自己提一個問題,如果有千百萬人活著,懷著充分的信仰詛咒我,那麼……但就在這時,我睡著了,問題也就留在了萌芽狀態中。接著,我開始感到,我的右眼不再是眼睛,而是羅馬教皇庇護十世,我的左眼則像是東正教的總主教……兩者在互相詛咒。由於事情發生瞭如此奇怪的變化,我醒了過來。」

「就這些?」薩寧問。

「哪能呢,我又睡著了。」

「嗯?」

「嗯,可是後來就已經沒有精神上的平靜了。我好像看到一幢房子,像是我們的房子,又像是誰也認不出來的房子,在那個最大的房間裡,我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來回走著。彼得·伊里奇舅舅,就在近處的什麼地方。他在說話,我在聽,但是我好像看不見他。‘我看到了,’彼得·伊里奇說,‘廚娘是怎樣禱告的。’於是我就想到,廚娘似乎應該在廚房的爐子邊禱告……她就在那裡生活,在那裡禱告……‘我們搞不清楚,我們沒辦法弄明白,但是一個心靈純樸的人,你明白嗎,一個純樸的……在她禱告併為眾人祈求平安的時候,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但在她為你們,也就是我和薩寧祈求平安的時候,卻……’當他說出這話,我就感覺到,應當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要知道,從創世之日開始,所有純樸人的禱告並不是白費的啊!’於是我想,相當湊巧,上帝恰好對廚娘顯容了。而彼得·伊里奇卻徹底走向了虛無,但他仍然在說:‘他好像對她顯容了……’我的自我感覺依然不錯,因為,儘管沒有上帝,但畢竟有點什麼,畢竟叫人得意!‘對她顯容了,但不是一下子顯出的!……’在這之後,舅舅就徹底消失了。我不安了:不是聖容,而是另一種東西徹底摧毀了我的平靜。為了恢復平靜,就必須立即摧毀那種出現在房間的角落裡併發出尖叫的東西。弄清楚了,這只是一隻耗子……它在咬什麼東西,反覆地咬……耗子徑自咬著,咬著,動作平穩而又合拍……就在這時,我醒了過來!」

「你應該再晚醒一小會。」薩寧說。

「我自己後來才想到!」

儘管伊萬諾夫的腔調是玩笑式的,可是仍然能感覺到,那個夢不知為何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這印象在他心底引發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他佯笑了一下,探身去拿啤酒。大家都沉默著,就在這沉默之中,似有一片黑暗漫過了陽臺,氣氛變得徹底不愉快了,可怕而又無聊,一個莫名其妙的夢,透過玩笑和無神論,將一枚憂愁恐懼的細針扎進了大家的心頭。

「是啊,」彼得·伊里奇得意地開了口,「你們全都很聰明,你們很聰明,像魔鬼一樣,可還是存在什麼東西的……存在的!……你們不知道它,可它卻在對你們說話……」

不知是在歌手的嗓音裡,還是在籠罩四周的黑暗中,不知是在被伏特加酒壓制著的大腦裡,還是在生與死那難解的、無形的秘密瞬間的逼近中,但總歸存在一種東西,它在每個人的心中都引起了反響:

「突然……突然就有了這個‘存在’!……」

薩寧站起身來,在他那張像往常一樣平靜的臉上,現出了無聊的神情。他打了一個哈欠,擺了擺手。

「一切都是恐懼,一切都是恐懼!」他說道,「還有什麼能不叫你們感到可怕呢?我們會死的,到那時我們就清楚了……」

他慢慢地點著一支菸,向門口走去。

而在陽臺上,大家又喧鬧起來,爭論起來,在那些醉醺醺的大嗓門發出的喧鬧中,眾多向燈火飛來的無聲無息的蛾子,像先前一樣,在桌子上來回爬動,在為燈火而死亡的痛苦中翻滾。

薩寧來到旅館的院子裡,於是,藍色的夜晚便溫柔而又清新地擁抱了他那滾燙的身體。月亮像一個金色的蛋卵,從樹林後面升了起來,並將它那近乎童話般的月光淡淡地灑在黑色的大地上。花園散發出李子和梨那濃郁、甜蜜的味道,在花園的後面,另一家旅館的房子泛著朦朧的白光,綠樹叢中有一扇窗戶,對著薩寧明亮地敞開著。

黑暗之中,聽到一陣赤腳走路發出的腳步聲,就像是野獸的爪子發出的聲響,薩寧睜大那雙還沒有習慣黑暗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個小男孩的側影。

「你在幹嗎?」薩寧問。

「去見女教師卡爾薩維娜小姐。」赤腳男孩用細細的嗓門應道。

「有什麼事?」薩寧問道,一聽到卡爾薩維娜的名字,他就想起了她,想起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河岸上,一身燦爛,不知是在煥發著青春的光彩,還是因為正沐浴著明媚的陽光。

「送信給她。」小男孩回答。

「噢……她大概住在那家旅館裡。這裡沒有……你去吧。」

小男孩像小獸一樣,又一次吧嗒著赤裸的腳後跟,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動作如此之快,像是一下子躲進了灌木叢。

薩寧卻慢慢地跟在他的後面,敞開心扉呼吸著那像蜜一樣濃郁的花園氣息。他一直走到旅館跟前,站在亮燈的窗戶下,帶狀的燈光照著他那若有所思的平靜臉龐。在深暗的綠葉叢中,一些又大又沉的梨在光照下泛出明亮的光澤。薩寧欠身抓住樹梢,摘下一個梨來,而在窗戶裡,他看到了卡爾薩維娜。

看到的是她的側面,她只穿一件襯衣,燈光傾瀉在她那滾圓的、像緞子一樣的肩頭上。她始終在看著腳下,想著什麼,看來,她所想的事情讓她既害羞又開心,使她激動起來,因為她的眼皮在顫動,嘴角卻在微笑。她的微笑讓薩寧震驚:那微笑中有一種無比溫柔、充滿激情的東西在顫抖,似乎,這姑娘正在微笑著迎接那近在眼前的親吻。

他站在那裡看著,為一種比他自己還要強大的情感所控制,而卡爾薩維娜仍在想著在自己身上發生的那件事,她覺得非常害羞,又感到非常愉快。

「主啊,」懷著那種大約只有盛開的小花才能具有的異常純潔的感覺,姑娘問自己道,「難道我是如此地放蕩嗎?」

接著,她又帶著最刻骨銘心的歡樂,第一百次地回憶起了她第一次服從於尤里時所體驗到的那種難以名狀的誘人感受。

「親愛的,親愛的!」她激動不已,一動也不動,在想像中依偎著尤里。於是,薩寧又一次看到,她的睫毛在顫動,那粉紅的嘴唇露出了微笑。

姑娘沒有回憶到後來發生的那不成體統、極其荒謬的一幕。某種隱秘的情感使她繞開了那個黑暗的角落,那種像枚尖針一樣的病態、屈辱的疑慮,就留在了那個角落裡。

有人敲了客房的門。

「誰呀?」卡爾薩維娜問道,抬起頭來。於是,薩寧清晰地看到了她那白皙、柔嫩、有力的脖子。

「我是來送信的。」小男孩在門外尖聲尖氣地說。

卡爾薩維娜站起身,開啟了門。膝蓋以下全都沾滿了泥水的赤腳男孩走進房間,趕忙摘下了帽子。

「小姐讓送來的。」他說道。

「小濟娜,」杜博娃在給卡爾薩維娜的信中這樣寫道,「如果可以,你就今天回城來。督學來了,明天早晨要來我們這裡。如果你不在的話,會很不好的。」

「怎麼啦?」老姨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