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不了,謝謝,真的……我在這裡不是一個人。」尤里拒絕了,迫不及待地躲開了。

「嘿,能有什麼事啊!」伊萬諾夫反駁道,帶著粗魯的好心抓住了尤里的一隻胳膊,「我們走吧!」

尤里不友好地固執己見,於是,他倆便有些可笑地相互拉扯起來,朝著不同的方向使著勁。

「不行,真的,我去不了!……也許,我隨後再去找你們……」尤里越發迫不得已地又說了一遍,他覺得,對於他來說,這種過分親暱的拉扯完全是不合適的,有失尊嚴的。

「那好吧……」伊萬諾夫什麼也沒覺察出來,放開了尤里,「那我們就等您……您要來啊!」

「好的,好的……」

他們笑著,揮舞著手臂,走出了院牆,四周復又肅穆、寂靜起來,像是在做禱告。尤里摘下帽子,懷著一種嘲笑和膽怯相互混雜的情感,走進了教堂。

剛剛繞過眾多黑色圓柱中的第一根柱子,尤里就立即在一片昏暗中看到了卡爾薩維娜,她穿一件灰色的短衫,戴一頂圓圓的草帽,這使她有了一副女中學生的模樣。尤里的心顫抖了一下,這顫抖就像鳥的恐懼,就像貓在躍起之前的顫抖。她身上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有滋有味的可愛:她的短衫,帽子,腦後那白皙脖子上方編成辮子的黑頭髮,以及那在一位修長、豐滿、成熟的姑娘身上所體現出的十分迷人的女中學生模樣。

她感覺到了尤里,便回首一望,於是,她那雙黑色的眼睛雖然還是謙遜嚴肅的,卻在深處流露出一種驚恐的欣喜。

「您好。」他壓低聲音說道,但聲音還是太響了,他不知道,在這種地方能不能握手。

幾個在近處做禱告的女人回頭看了看他倆,她們那些黑糊糊的乾癟的臉讓尤里感到害羞。他的臉紅了,而卡爾薩維娜似乎猜出了他的害羞,便帶著母親般的情感來幫助他,她微微一笑,用那雙鍾情的眼睛溫柔地向尤里遞來一個恐嚇的眼神。尤里幸福地一笑,僵在了那裡。

卡爾薩維娜不再看他,頻頻地畫著十字,但尤里卻始終「知道」,她所感覺到的只有他的在場,於是,他倆之間便形成了一種隱秘、柔韌的聯絡,心靈在因這一聯絡而跳動,而緊縮,周圍的一切也都顯得神秘、奇異起來。

教堂那黑色的面孔,連同它那或歌唱或誦讀的奇異聲音,連同那如夜間的小燈一般閃爍著的燭光,連同那些沉重的嘆息聲和入口處那些單調而響亮的腳步聲,在用一副莊重、嚴厲的眼睛看著尤里,在這片昏暗、嚴厲的寂靜之中,他清晰地聽見了自己那顆渺小的、輕盈的、正在有力地跳動著的心臟。

他靜靜地站著,看著她黑頭髮下方那白皙的脖子,看著灰色短衫勾勒出的腰身的柔和的曲線,他感覺到這一切都如此之好,連心都酥軟了。於是,他想這樣站著,好讓大家全都看見,雖然他不相信這裡的所有東西——唱詩、誦經、燭光,但他對大家懷有的情感,卻完全是善良的好意。尤里自己也發覺了,自己的情緒與早晨有過的那種憂愁的怨恨已大不相同了。

「這就是說,還是能夠幸福的?」他的內心在微笑,他問道,然後又立即嚴肅地回答,「那當然!……我思考過死亡,思考過無意義的生活,思考過理性目的的缺乏以及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思考過的這一切,的確是正確的,合理的,但畢竟還是能夠幸福的……我此刻就是幸福的,而這正是由於這位我不久之前還完全不認識的神奇的姑娘……」

尤里的腦中產生出一個有趣的想法,似乎在從前,在他倆還都是可笑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時候,他倆有可能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他倆彼此看了一陣,又分開了,並沒有料到,他倆都將成為對方在世上最為珍貴的東西,他倆將彼此相愛,她會為了他而脫光衣服,赤身裸體……

最後那個想法是突然湧進他的腦海的,尤里感到非常害羞,但與此同時他又覺得很好,他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很長時間都害怕看她。

而她,已在他的想像中被脫光了衣服的她,就站在前面,穿著灰短衫、戴著圓草帽的她,可愛而又清純,她在無聲地祈禱,希望他也能那樣溫情,熱烈地愛她,就像她愛他一樣。

似乎,某種淨化的東西由她傳導給了他,因為那些無恥的想法都退到什麼地方去了,尤里的內心也變得安寧和純潔了。

於是,感動和愛的淚水溫暖地湧上了尤里的眼睛。他抬起眼睛,看到了聖像壁上那被燭光映出星星亮點的黃金,再往上些,是十字架上的兩根橫木,於是,他懷著那種早已忘卻的情感,帶著不習慣的緊張,在心裡喊道:

「主啊,如果你存在,就讓這姑娘愛我吧,也讓我永遠愛她,就像此刻一樣!」

他為自己的衝動感到有些害臊,但是這一次,他僅僅遷就地對自己笑了笑:

「這只不過是……就這樣吧!」他想到。

「我們走吧。」卡爾薩維娜招呼了他一聲,她的聲音很輕,近乎耳語,又像是一聲嘆息。

他倆懷著內心的寧靜,莊重地走出教堂來到臺階上,似乎隨身帶走了所有這些輕輕的唱詩聲和響亮的誦經聲,帶走了一聲聲嘆息和燭光的閃爍;他倆並肩走過院牆,穿過陳舊的院門,往山上的一處懸崖走去。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堵古老的、帶有幾座斑駁小塔樓的白色院牆,將他倆與眾人隔開了。在他倆腳下的懸崖上,幾株橡樹高揚著鬈髮般的樹冠,而在遠處的山腳,河流泛著白光,綠色的草場和原野鋪向遠方,一直伸展到暗淡的天邊。

他倆默默地走著,在懸崖的最邊緣停了下來,不知道該做什麼。有什麼東西讓他倆感到害怕,不敢去做。似乎,他倆永遠也不會有足夠的力量去說出什麼話,做出什麼事,但是,卡爾薩維娜抬起了頭,結果,事情完全出乎意料,變得非常簡單了:她的嘴唇碰上了尤里的嘴唇。卡爾薩維娜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僵在那裡,尤里則默默地擁抱了她,自己的手第一次感覺到了那溫暖、柔軟的身子。四周一片寧靜,他倆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這莊嚴而又緊張的安寧中靜止不動了。

耳朵裡似乎在嗡嗡作響,但尤里覺得,是一口無形、無聲的大鐘在威嚴地報出相會的時辰。

然後,她掙脫開來,微笑了一下,往回跑去。

「姨媽在找我……您等等……我馬上回來……」

後來,尤里再也想不起來了,是她用那響亮的、在黑樹林中引起回聲的嗓音喊出了這幾句話,還是溫暖的晚風給他遞來了這輕盈的、斷斷續續的耳語。

他坐在草地上,用手撫摩著頭髮。

「這一切多麼愚蠢,又多麼美好!」他幸福地微笑著,想到,他閉上眼睛,聳了聳肩膀,彷彿就在這一時刻,他拋棄了自己先前所有的思想、疑慮和痛苦。

卡爾薩維娜跑到院門旁,停了下來。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她的臉也在發燒。她把手緊緊地按在起伏不止的左乳下方,在牆上靠了一小會兒。

然後,她睜開眼睛,神秘地看了看四周,輕鬆地喘了一口氣,撩起黑色的裙子,急速地邁動年輕的雙腿,在通向客房的小道上跑了起來,還離得老遠,她就對那位坐在臺階上等候著的面色陰鬱的老姨媽喊了一聲:

「我就來,姨媽,我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