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燦爛,像是在春天,但是,在那透明地站立於樹林之間的、難以覺察的溫和寂靜裡,已有了些秋意,樹木的不同部位染上了枯黃的死亡色彩。就在這樣的寂靜中,單調的鳥語零亂地響起,一些大昆蟲發出響亮、慌張的嗡嗡聲,在它們那行將滅亡的王國上方不祥地跑來飛去,在那個王國裡,已沒了綠草和花朵,只生著高大、野性的蒿草。
尤里緩慢地徘徊在花園的小道上,用那雙陷入沉思的大眼睛看著四周——看著天空,看著黃色和綠色的樹葉,看著靜靜的小道和玻璃似的水面——似乎是在最後一次地看這一切,竭力想要記住,銘心刻骨,永遠也不忘記。
一陣憂傷輕柔地漫過心靈,這憂傷的來由是模糊的。總是覺得,似有一種寶貴的東西在每時每刻地越離越遠,這東西可能出現,但它卻從未出現,也永遠不會再出現了。他痛苦地感到,這都是他自己的過錯。
莫非那就是青春,就是他不曾得到的也不會重現的青春的幸福;莫非那就是巨大的隱秘的事業,雖說他也曾置身於這事業的最中心,但這事業最終卻從他的身邊一滑而過了。這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尤里也無法弄清楚。他曾確信,在他心靈的深處蘊藏著許多力量,足以摧毀整座整座舉世聞名的山崖,蘊藏著一種可涵蓋天地四方的智慧,其廣度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這種自信由何而來,尤里無法說清,也羞於向任何人大聲宣佈這一點,哪怕是面對一個最親近的人。然而,這自信是有過的,甚至是在那樣的時候,當他清楚地感覺到他很快就會疲倦,他很多事情都幹不了,他只會袖手旁觀地思考生活。
「有什麼辦法……」尤里想著,憂傷地看著河水,飾有黃色和紅色花邊的河岸倒映在鏡子般的河面上。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最聰明的事情!」
充滿智慧和敏感,沉思地袖手旁觀著生活,帶著嘲諷和憂傷的微笑看著那些註定死亡的人毫無意義地奔忙,這樣一個人的形象,他覺得,才充滿著誘人的美麗。但是,這裡也有某種虛空;在心靈的深處,他希望有人能夠看見,能夠懂得,以這樣一個姿勢俯瞰著生活的尤里是多麼的漂亮,於是,尤里很快發覺自己是在尋求自我安慰,便懷著痛苦的情感慚愧起來。
當時,為了擺脫這個沉重的意識,尤里上千次地對自己說,無論生活是什麼樣子,無論什麼人對生活的錯誤負有責任,歸根結底,生活那滯重的、似乎是洪大的潮流都將謙遜、愚蠢地淌進死亡的黑洞,在那黑洞裡,對於人是怎樣生活的、為什麼而生活的這類問題,已沒有了評價。
「我是作為一個人民的代言人、一個最偉大的學者、一個最深刻的作家死去,還是僅僅作為一個閒散、憂鬱的俄國知識分子死去,還不是都一樣!一切都是無稽之談!」尤里沉重地想著,轉身向屋子走去。
在這黃金日子透明的寂靜裡,他變得過於憂傷了,他甚至更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思想,強烈地感覺到了往昔之緩慢但卻無誤的啟程。
「瞧,是柳麗婭跑過來了。」看到綠色和黃色的灌木叢中有什麼粉紅的、歡樂的東西輕盈地閃過,尤里想到,「幸福的小柳麗婭!……像只蝴蝶一樣活著,生活就在今天,她什麼也不需要……唉,我要是能這樣生活就好了!」
但是,這個念頭只是表面的:尤里覺得,他的智慧,他的憂愁,他的苦難,以及那些給他帶來極大痛苦的思索,都是非常罕見的,無比珍貴的,不能將它們替換成柳麗婭那種螟蛾般的生活。
「尤拉,尤拉!」柳麗婭用響亮的、歌唱般的聲音高喊道,雖說相距只有三步遠了。接著,她滿臉掛著一種頑皮陰謀家的笑容,默默地將一個窄窄的粉色信封遞給了尤里。
「誰寫來的?」尤里預感到了什麼,不懷好感地問道。
「是濟娜·卡爾薩維娜寫來的。」柳麗婭得意地、與此同時又是神秘地宣佈道,還立即伸出一個指頭,嚇唬尤里。
尤里滿臉通紅。他覺得,在這由妹妹傳遞書信的舉動中,在這粉色的信封和香水的氣味中,有某種庸俗的東西,而他自己,一個幸福的收信人,也是相當可笑的。他突然一下縮起身來,似乎向四面八方伸出了刺狀的羽毛。而柳麗婭與他並肩走著,充滿了特別的欣喜,那些多情善感的姐妹們總是帶著這樣的欣喜參與親兄弟們的婚事,她開始唧唧喳喳地說道,她非常喜歡卡爾薩維娜,她感到非常高興,等到他們結婚,她會感到更加幸福的。
「結婚」這個不幸的字眼在尤里的臉上表現為濃重的羞紅和兇狠的目光。一段外省羅曼史,伴有粉色的書信和代理人姐妹,伴有合法的婚姻、家務、夫人和孩子,呈現在他的面前,卻恰恰帶有那種庸俗、軟弱的甜膩,他在世上最怕的就是這樣的甜膩。
「唉,饒了我吧,求求你……這有多愚蠢啊!」他幾乎是在帶著仇恨揮手趕開柳麗婭,結果顯得非常粗魯,使柳麗婭生起氣來。
「你裝什麼樣子……愛上了就愛上了唄,這有什麼呀!」她噘著嘴唇說道,懷著無意識的女性報復心,她又添了一句,觸到了他的最痛處,「我不明白,你們幹嗎總要把自己裝扮成不同尋常的英雄呢!」
她晃了晃粉色尾巴似的衣服下襬,輕蔑地露了露透花的長襪,朝屋裡走去,就像一個受了欺負的公主。
尤里用他那雙嚴厲的黑眼睛惡狠狠地目送著柳麗婭,臉紅得更厲害了,他拆開了信。
「尤里·尼古拉耶維奇,如果您能夠,如果您願意,請在今天來修道院。我將和姨媽一起去那裡。她在齋戒,不會走出教堂。我很無聊,也有很多話要對您講。請您來吧。我給您寫信,這也許很不好,但請您還是來吧。」
尤里淡忘了他想過的一切,懷著某種肉體歡樂的奇異激動讀了這封信。在短短的一句話裡,突然之間就能非常鮮明地感覺出一個年輕、純潔的姑娘來,她正在信賴地、天真地敞開自己愛的秘密。彷彿她已經走來,她是無力的、膽怯的、戀愛著的,她已經無法抗爭,完全不知道將來會怎樣,而把自己的全副身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最終的結局在意外地逼近,這種感覺帶著攫人的顫抖,令他苦惱地充滿了他的整個身體。他如此近距離地、已不可避免地感覺到,那女性的青春,那初次裸露的、還有些害羞的純潔軀體,那女性頭髮的氣息,那雙畏懼的、幸福的、噙著露水般明亮淚滴的眼睛,全都屬於自己了。
他試圖嘲諷地笑一笑,但沒能笑出來,一切都淹沒在貪婪幸福的衝動之中,使得尤里感到,他似乎是一隻鳥兒,飛過花園裡高高的樹冠,飛向那蔚藍色的、充滿陽光的天空。
整整一天,他的心都是明朗的,他感到體內充滿著如此多的力量,每個動作都會使他獲得新鮮、充實的快感。
臨近傍晚,為了避免在沙地上徒步行走,他僱了一輛馬車,向修道院趕去。一路上,面對整個世界他無意識地感到害羞,便朝這個世界微笑著。
在碼頭,他換乘上一隻小船,一個汗流浹背的健壯農夫快速地划起船,送他去山腳。
尤里始終弄不明白,他感受到的究竟是什麼,當小船駛出混亂狹窄的河道,駛入寬闊的水面,那水面將水底的潮溼氣息輕柔地吹向人們的臉龐並突然展現在他的面前,只是在這個時候,尤里才自覺地明白了,他是幸福的,這幸福是那個天真的粉色信封帶給他的。
「這有什麼……還不都一樣,老實說……」尤里覺得有必要自我安撫一番,「她生活在這樣一個小天地裡……一段縣城裡的羅曼史?就算是段羅曼史吧!……」
河水發出有節奏的潺潺聲,拍打著船舷,在一旁流過。綠色的山岡帶著它那獨特的、充滿了森林之昏暗和潮溼的氣息,迅速地迎面逼近了。沙灘沙沙作響,隨著從小船那兒湧來的波浪發出洶湧的濤聲,然後又退了回去。尤里走下小船,不好意思地給了船伕半個盧布,然後往山上走去。
靜靜的黃昏已徘徊在林間,它的暗影遠遠地落在了山腳。沉靜的溼氣從地面騰起,黃色的樹葉上覆蓋了一層昏暗,於是,樹林似乎又像夏天裡一樣了,翠綠而又濃密。在山上,在修道院的圍牆內,既清潔又安靜,就像是在教堂裡。一棵棵楊樹整齊地、嚴峻地站在那裡,像是在做祈禱。在那些楊樹之間,有一些身材瘦長、一襲黑裝的僧侶走過,就像是悄無聲息的傍晚的幽靈。在教堂那一個個黑暗的門洞裡,閃現著一星星禱告的燈火。周圍散發著一種非常淡的氣味,沒辦法分辨出,這究竟是陳年神香溢位的氣息,還是剛剛枯萎的楊樹葉散發出的味道。
「啊,您好啊,斯瓦羅日奇!」有人在後面喊道。
尤里迅速地回頭一看,見是沙夫羅夫、薩寧、伊萬諾夫和彼得·伊里奇。他們這黑糊糊、鬧鬨鬨的一夥人,正走過院子。黑衣僧侶們不安地看著他們,甚至連那些楊樹似乎也喪失了它們在「禱告」時應保持的靜立,因這突如其來的喧鬧和運動而惶恐起來。
「我們都在這裡啦!」沙夫羅夫說著,走到尤里跟前,他敬重尤里,便透過自己那副圓圓的眼鏡友好地看著尤里的眼睛。
「好事啊。」尤里迫不得已地嘟囔道。
「要不,您也和我們一起走吧?」沙夫羅夫走得更近了,懇求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