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1頁,共2頁

一大清早,在太陽還很低、很亮的時候,伊萬諾夫和薩寧就出城了。

露珠在陽光下閃爍,射出無數的亮點,由於披著露水,暗處的青草像是生出了滿頭的白髮。在道路兩邊,在那些細矮的老柳樹下,已經有一些祈禱者在緩緩地往修道院趕去,那些紅色和白色的頭巾,那些草鞋、裙子和衣衫,在從籬笆牆的縫隙中透過來的陽光中斑斕地閃現著。修道院的鐘敲響了,沐浴著早晨清新氣息的鐘聲,聽起來驚人地純淨,它響徹在四周的原野上,或許,一直傳到了天邊那靜靜的森林中,那片藍盈盈的森林,就像是海市蜃樓。路上,一輛折返的三套馬車的鈴鐺發出尖利的、不連貫的響聲,還能聽到幾個祈禱者那粗魯的、事務性的交談。

「出來早了!」伊萬諾夫說。

薩寧精神抖擻、神情愉快地看著四周。

「我們等一會。」他說道。

他倆在籬笆牆旁坐了下來,就坐在沙地上,快活地抽著煙。

那些跟在大車後面進城的農夫們常回頭打量他倆,那些在大車上搖來晃去的農婦和姑娘們,嘻嘻笑著,彼此交換著嘲諷的、開心的眼神,看著他倆。伊萬諾夫對她們毫不留意,薩寧卻與她們相視而笑,於是,整條大路上都充滿了女人們響亮的笑聲。

熱氣上來了。

終於,那個掌櫃的,一個身穿西服背心的高個男人,走上了酒類專賣店前的臺階。那酒店是一座白房子,綠色的屋頂很是醒目。掌櫃的打著哈欠,把門鎖弄得嘩嘩響,開啟了店門。一個扎著紅頭巾的婦人隨他也進了屋。

「道路已經指明!」伊萬諾夫說,「我們走,還等什麼!」

他倆走過去,買了一些伏特加酒,又從那個扎紅頭巾的婦人手裡買了一些新鮮的綠黃瓜。

「嘿,你啊,朋友,真是個富人。」在薩寧掏出錢包的時候,伊萬諾夫說道。

「是定金!」薩寧笑了起來。「我受僱當了一家保險公司的文牘員,這使我那位媽媽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所以,我獲得了資金,也立即獲得了母親的怨恨……」

「喂,現在好像更舒服了!」在他倆復又走上大路的時候,伊萬諾夫說道。

「是—是啊……如果再脫下靴子,怎麼樣?」

「來吧!」

他倆都脫掉靴子,赤腳走了起來。腳板深深地踩進溫暖、柔軟的沙地,在擺脫了沉重、夾腳的靴子之後,兩隻腳感到舒服極了。溫暖的沙子從腳趾間滑過,不是在摩擦,而是在撫摸腳板。

「好啊。」薩寧充滿快感地說。

太陽越來越熱了。他倆出了城,沿著大路走下去。遠方籠罩著一片霧靄,那霧靄隨後消融了,遠方又是蔚藍和透明的了。在橫貫道路的那排電線杆上,電流嗡嗡作響,一些燕子循規蹈矩地站在細細的電線上。在一旁的路基上,一列掛有藍、黃、綠等各色車廂的旅客列車加速駛過。在車窗裡和車廂連線處的小平臺上,可以看到一些睡意惺忪、無精打采的面孔。那些面孔亮了亮相,便消失了。在最後一節車廂的小平臺上,站著兩位姑娘,她們頭戴淺色的帽子,那年輕、健康的臉龐由於早晨的空氣而煥發著清新。她倆執拗地、驚奇地盯著兩位赤腳的快樂男子。薩寧衝她們笑著,在沙地上蹦跳,還高高地亮出那光光的腳後跟。接下來,是一片開闊的草場,那兒的青草濃密而又潮溼,赤腳走在那草地上,同樣很舒服,很開心。

「幸福啊!」伊萬諾夫說。

「不應該去死啊。」薩寧贊同道。

伊萬諾夫斜眼瞥了薩寧一下:他不知為何覺得,薩寧在此時此刻應該想起扎魯丁,儘管從扎魯丁葬禮那天算起已過去很長時間了。但是,薩寧顯然什麼人都沒想起,這使伊萬諾夫感到奇怪,可也讓他喜歡。

走過草場,又是一條大路,大路上是同樣的大車、農夫和喜笑顏開的婦女。然後,出現了樹木和苔草,接著,在陽光下閃爍的水面和修道院所在的山頭也映入了眼簾,在那座山頭上,一個十字架金星似的閃著光芒。

岸邊有一些五顏六色的小船,還坐著一些身穿馬甲和花襯衣的農夫,在經過一番漫長的、愉快的、開玩笑的討價還價之後,薩寧和伊萬諾夫在他們那裡租了一條小船。

伊萬諾夫坐下來划槳,薩寧掌舵,小船迅速、輕盈地沿著河岸漂去,在暗影和亮處一滑而過,船後留下一道道狹窄的、平緩的銀色波紋。伊萬諾夫的槳劃得既快又好,一槳又一槳,迅捷而又平穩,使得小船一顫一顫地往前躥,像是有生命似的。時而,船槳會沙沙作響地碰到樹枝,於是,那些樹枝便會在岸旁那幽暗的深淵上方若有所思地久久擺動。薩寧心滿意足地用力扳動舵槳,使得河水發出一陣歡快的喧鬧,翻滾起來,冒出氣泡,讓小船一個急轉彎,駛進一個兩邊都是低矮灌木的狹窄水道。這裡的水很深,四周很潮溼,很涼爽,也很暗。這裡的水非常清澈,連水下兩三米深處的黃色小石子和紅鰭小魚也能看得清,那些小魚一群一群的,在快速地來回遊動。

「最合適不過的地方。」伊萬諾夫說,他的聲音在幽暗的樹枝間發出了愉快的迴音。

小船帶著輕輕的吱呀聲靠在河邊濃密的草叢中,一隻不會叫的鳥兒從岸上飛了起來,伊萬諾夫跳上了岸。

「全人類都居住在大地上!……」他用那有力的男低音唱了起來,空氣因為他的嗓音而顫動,在嗡嗡地作響。

薩寧笑著跟在他後面一跳,齊膝地落在那茁壯的草叢裡,接著便迅速地往高高的岸上跑去。

「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啦!」他喊道。

「也沒有必要去找:陽光之下,哪兒都好……」伊萬諾夫在下面答道,開始從船上取下伏特加酒、黃瓜、麵包和一小包下酒菜。

他把這些東西全都拿到一棵大樹旁鬆軟的高坡上,在草地上擺放開來。

「一個盧庫盧斯在另一個盧庫盧斯家做客。」他說。

「他很幸運啊。」薩寧總結道。

「不完全幸運,」伊萬諾夫帶著玩笑的傷心反駁說,「我們忘帶酒杯了。」

「呸。」薩寧愉快地說道,「也沒什麼,我們來做……」

他像是什麼也沒想,只在享受著陽光、溫暖、綠陰和自己迅速靈活的動作,他爬到樹上,選中一截不太老的綠樹枝,用刀子砍了起來。柔嫩的樹枝很容易砍進去,一些散發著清香氣味的白色小木屑紛紛落在綠色的草地上。伊萬諾夫抬頭看著薩寧,這個姿勢使他能夠輕鬆、愉快地呼吸,所以他一直在歡快地微笑著。

一根樹枝斷開了,輕輕地落在草地上。薩寧從樹上跳下來,開始用那截樹枝鑿一個小杯子,他努力地不弄破樹皮。最後,一個像模像樣的、好看的小杯子做成了。

「老兄,我想過一會下水洗洗澡。」伊萬諾夫說道,同時認真地看著薩寧幹活。

「好事一樁啊。」薩寧愉快地同意了,他用刀子又剜了剜,然後將做好的小杯子扔到了空中。

他倆坐到草地上,胃口很好地喝著伏特加,吃著多汁多味的綠黃瓜。

已經是正午了。太陽高高地掛著,到處都很熱,甚至在綠陰下也不涼快。

「我受不了了!」伊萬諾夫說,「心裡悶得慌!」

他不會游泳,於是,他急忙脫了衣服,找了塊最淺、最清澈的水面鑽了進去,在那裡,能清楚地看到水底那淡黃色的平緩沙地。

「嚯,真棒。」他說著,蹦跳著,將閃亮的水花濺得老遠。

薩寧不慌不忙,看著伊萬諾夫,脫了衣服,然後奔跑著躍進水中,他一起一伏的,向對岸游去。

「你會淹死的。」伊萬諾夫喊道。

「淹不死我的。」薩寧愉快地噴出水花,笑著回答。

他倆愉快的聲音在明亮的河流和綠色的草場上久久地、歡樂地迴響著。

然後,他倆爬上岸來,赤身裸體地躺在柔軟、清新的綠草上。

「好啊!……」伊萬諾夫說著,翻過身來,將自己寬闊的後背朝向太陽,背上的那些小水珠閃著亮光,「我們在這裡建兩間茅屋吧……」

「讓茅屋見鬼去吧!」薩寧愉快地喊了起來,「沒有茅屋也好啊,無論什麼樣的茅屋,都早就讓人討厭了!」

「嚯,啊!嘣嚓—嚓!」伊萬諾夫喊道,走起某種奇異、歡快的舞步來。

薩寧放聲大笑,他站在伊萬諾夫的對面,也同樣走起了那種舞步。

他倆赤裸的身體在陽光下閃亮,在繃緊的皮膚下面,肌肉在急速、有力地運動。

「嚯!」伊萬諾夫喘不過氣來了。

薩寧一個人又跳了一陣,然後來了個前滾翻。

「來吧,不然我要把酒喝光啦。」伊萬諾夫向他喊道。

穿上衣服後,他倆吃光了黃瓜,喝乾了伏特加酒。

「現在要是有涼啤酒……就好啦!」伊萬諾夫幻想地說。

「我們走吧。」

「走。」

他倆爭先恐後地跑下河岸,跑到小船上,接著迅速地划動了小船。

「悶熱啊。」薩寧說著,幸福地眯起眼睛看著太陽,伸開四肢平躺在艙底。

「要下雨了。」伊萬諾夫說,「來把舵啊……見鬼!……」

「你一個人也能劃得到。」薩寧反駁說。

伊萬諾夫攪動船槳,把水濺在薩寧的身上,那些明亮清澈的水花被陽光映得透明,瀑布似的落在四周。

「謝謝你的降溫。」薩寧說。

當他倆從一個綠色小島旁經過時,聽到了一陣愉快的叫聲、水聲和女人們歡樂響亮的笑聲。這天是節日,有許多人出城來這裡散步和游泳。

「姑娘們在游泳。」伊萬諾夫說。

「我們看看去。」薩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