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同一個傍晚,薩寧一個人去了索羅維伊契克的家。
這猶太人孤身一人坐在他那間側房的臺階上,看著憂傷、荒蕪的院子,院中寂寞地蜿蜒著幾條泛著白色的小道,不知是供何人行走的,落滿塵土的草地上,草也枯萎了。一間間掛著巨大鏽鎖的庫房,磨坊那一扇扇陰暗的窗戶,以及這整個似乎已多年無人居住的空曠之地,都會喚起一陣難受的、鑽心的憂愁。
索羅維伊契克的臉色立即使薩寧大吃一驚: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討好地齜出的牙齒,卻有一副屈辱、緊張的神情。從他那雙深色的猶太人眼睛裡,一種隱秘的思想可怕而又激動地流露了出來。
「啊,您好。」他輕輕地握了握薩寧的手,無動於衷地說道,然後,又將臉轉向了空曠的院落和暗淡下去的天空。映襯著這樣的天空,庫房那死寂的屋頂顯得更黑了。
薩寧坐在臺階另一側的欄杆上、抽起煙來,久久地、默默地看著索羅維伊契克,猜測著他內心某種獨特的情感。
「您在這裡做什麼呢?」他問。
索羅維伊契克緩慢地轉過憂傷的目光,看著薩寧。
「我在這裡……磨坊停了,我在賬房幹過……我從前住在這裡。大家都走了,我一個人留了下來。」
「您一個人也許會感到害怕吧?」
索羅維伊契克沉默了片刻。
「反正一樣!」他輕輕地擺了擺手。
一陣持久的安靜,安靜之中,可以聽到庫房旁狗窩裡的鐵鏈發出的單調響聲。
「可怕的不是這兒……」索羅維伊契克突然說起話來,他的聲音出乎意料,響亮、激動、過度地冒了出來,「不是這兒!而是這裡和這裡!……」
他指著自己的腦門和胸口。
「怎麼講?」薩寧平靜地問道。
「您聽著,」索羅維伊契克更響亮、更激動地繼續說道,「今天您揍了一個人,打了他的臉……也許,您甚至毀了他的性命……我要問您幾個問題,請您別生我的氣,因為我想了很多……我就坐在這裡,一直在想,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就請您回答我的問題吧!」
那種尋常的討好的笑容剎那間便扭曲了他的面孔。
「您想問什麼,就請問吧。」薩寧笑了笑。「您怕惹我生氣,是嗎?這些事是不會讓我生氣的。我做過的事,也就做了……如果我認為我有什麼事做得很糟,我自己也會說出來的……」
「我想問您,」索羅維伊契克激動地說了起來,「您想到過嗎,您完全有可能打死那個人啊?」
「對此我幾乎毫不懷疑。」薩寧回答,「對扎魯丁這樣的人,很難用其他方式擺脫,不是我完蛋,就是他自己完蛋……但是,要我完蛋……他錯過了一個心理關頭:想立即過來殺死我,可他還太軟弱了,後來就勇氣不足了……他的事情也就完了!」
「您還能平心靜氣地談這件事?」
「什麼叫‘平心靜氣地’?」薩寧反問道,「我甚至無法平心靜氣地看人家殺雞,何況這畢竟是一個人呢……打人是很難受的……的確,自己很有力量,這畢竟有點開心,但這畢竟是糟糕的……糟糕的是,結局如此粗魯,但我的良心是平靜的。我這樣做,只是一個偶然。扎魯丁的滅亡原因,在於他一生都在走這樣一條路,在這條路上,奇怪的不是一個人的滅亡,奇怪的是他們那些人還沒有全都滅亡!人們學習怎樣殺人,學習怎樣保養身子,卻完全不明白他們做的是什麼,其目的又是什麼……這是些瘋子,是些白痴!如果把瘋子放到大街上去,他們就會相互殘殺……我保護自己免受這樣一個瘋子的攻擊,我又有什麼過錯呢?」
「但是您揍了他!」索羅維伊契克固執地重複道。
「這就要讓他去抱怨上帝了,是上帝使我們狹路相逢的。」
「但是您可以攔住他,可以抓住他的手啊!……」
薩寧抬起腦袋。
「在那種情況下,人們就不會推出結果了?他的生活法則要求不擇手段地復仇……我也不能一直抓著他的手啊!……對於他來說,這又將是一種多餘的屈辱,僅此而已!……」
索羅維伊契克奇怪地攤開雙手,沉默起來。
黑暗從四面八方悄悄地湧來。那道被黑色屋頂的邊緣截斷了的晚霞,越來越遙遠、越來越冷漠了。庫房旁邊聚集起一些可怕的黑影,有時會使人覺得,那兒聚集了一些神秘、可怕的人物,他們來到這裡,要使這個荒蕪的、被廢棄的院落徹夜充滿他們那神秘的生活。似乎,他們那悄無聲息的腳步聲驚動了蘇爾坦,因為它突然鑽出狗窩,坐在那裡,驚慌地弄響了鐵鏈。
「也許,您是對的,」索羅維伊契克憂鬱地說道,「但是,難道永遠必須這樣做嗎……啊,也許,您自己捱打要更好些……」
「怎麼更好些呢?」薩寧問,「捱打總是糟糕的!為了什麼……有什麼理由?……」
「不,您聽我說!」索羅維伊契克急忙搶過話頭,甚至還哀求地伸出一隻手來,「也許,這就是要更好一些!……」
「對於扎魯丁來說,當然更好一些。」
「不,是對於您來說……對於您來說……您好好想一想!」
「唉,索羅維伊契克,」薩寧帶著淡淡的遺憾說道,「這全都是些精神勝利的古老童話!而且是個非常愚蠢的童話……精神勝利並不在於一定把臉送給別人打,而在於要能清白地面對自己的良心。至於如何贏得這種清白,反正都一樣,這要看突發事件和環境因素……沒什麼比奴性更可怕的了,如果一個人因為針對自己的暴力而憤怒到極點,但又為了某種比自己更強大的東西而俯首帖耳,這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奴性。」
索羅維伊契克突然抱住腦袋,但是在黑暗中,已經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了。
「我腦袋很笨,」他用刺耳的聲音說道,「我現在什麼也弄不明白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樣生活下去了!……」
「您為什麼要知道呢?您生活吧,就像小鳥在飛翔:想要扇動右邊的翅膀,它就扇動,想要繞過一棵樹,它就繞過去……」
「可那是鳥,而我是人呀!」索羅維伊契克帶著天真的嚴肅說道。
薩寧哈哈大笑起來,他那開心的、男子漢的笑聲像一股迅疾的活力,充滿了這片黑暗廢墟的每一個角落。
索羅維伊契克聽完薩寧的笑聲,搖了搖頭。
「不,」他傷心地說道,「您教不會我怎樣生活!沒有人能教會我怎樣生活!……」
「這是實話,沒有人能教會誰怎樣生活。生活的藝術,這也是一種天賦呀。誰要是沒有這種天賦,他要麼會自己滅亡,要麼會虛度一生,將自己的生活變成可憐的苟且偷生,沒有陽光和歡樂。」
「瞧您現在平心靜氣地講著,似乎您什麼都知道……啊……請您別生我的氣……您一直是這個樣子嗎?」索羅維伊契克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