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我聽說,您要離開此地?」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地面,突然問道。

扎魯丁大吃一驚,如此簡單、合適的一個主意,他自己竟然沒有想出來。

「啊!……請上兩個月的假……」扎魯丁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於是,他急忙答道:

「是啊,我打算……應該休息休息,換換空氣……您知道嗎……老是呆在一個地方是會發黴的!」

薩寧突然笑了起來。這場言不由衷的談話,這場談話中那騙不倒任何人的謊言,大家都清楚地知道沒人會相信,卻又都繼續地相互欺騙著,所有這一切都讓薩寧感到好笑。於是,一種決然、歡快的情緒,就像一道自由的波浪,湧上了他的心頭。

「大路隨您走呀。」他道出了他腦中的第一個念頭。

於是,像是從所有人的身上剝下了那件嚴肅的、漿過的套裝,三個人剎那間全都變了樣。瑪利亞·伊萬諾夫娜臉色蒼白,顯得更矮小了,沃羅申的眼中閃出一種畏懼的、動物性的情感,那情感使他變成了一隻警覺的小野獸,扎魯丁則悄悄地、遲疑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房間裡出現一陣騷動。

「什麼?」扎魯丁壓低嗓門問道,在這個時候,他的嗓音還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沃羅申畏懼、下賤地笑了起來,用那雙銳利、膽怯的小眼睛搜尋著自己的帽子。薩寧沒有回答扎魯丁,他帶著快樂而又惡毒的神情,找到沃羅申的帽子,遞給了沃羅申。沃羅申張了張嘴,從那嘴裡傳出一種尖細的、被壓低的聲音,像是一聲抱怨。

「這怎麼理解?」扎魯丁絕望地喊了起來,徹底被弄糊塗了,「出醜了!」他麻木的腦袋裡閃過這樣一個想法。

「您就這樣理解,」薩寧說,「您在這裡完全是一個多餘的人,您如果離開這裡,就會使大家獲得很大的滿足。」

扎魯丁向前邁了一步。他的臉色變得很可怕,白色的牙齒兇狠地齜了出來。

「啊—啊……是這樣……」他抽搐地喘著氣,說道。

「快滾。」薩寧輕蔑地、簡短而又堅決地說道。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非常強硬、可怕的威脅,竟使得扎魯丁向後退去,沒再說話,只在那裡荒謬、奇怪地轉動著眼珠。

「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沃羅申小聲地嘟囔道,低低地縮著腦袋,急忙朝門口走去。

然而,麗達卻出現在了門口。

無論是先前還是後來,她都從未感覺到如此強烈的屈辱,她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奴,而那些色鬼竟為了她而在市場上打起架來。起初,當她得知扎魯丁和沃羅申來訪,清楚地明白了這次來訪的含義,那種肉體上的屈辱感竟如此強烈,使得她神經質地痛哭起來,她跑進花園,跑到河邊,再次產生了自殺的念頭。

「這是為什麼呀?……難道這事還沒有結束!……難道我犯下了如此可怕的罪行,永遠也得不到寬恕,任何人都隨時有權……」她兩手抱在頭上,幾乎喊了起來。

然而,花園裡卻如此純淨、明亮,鮮豔的花朵、蜜蜂和鳥兒如此寧靜地生活著,天空如此湛藍,苔草旁的流水如此耀眼,麗達的奔跑逗得獵狐狗米爾如此地高興,於是,麗達緩過神來。她突然本能地回憶起來,男人們始終在那樣樂此不疲地、貪婪地追逐她,她回憶起那種興奮的感覺,在這些男人的注視下,那種興奮會使她的整個身體都緊繃起來,於是,接下來,完全是有意識地,一種驕傲和有理的感覺便在她的心中覺醒了。

「這有什麼……」她想,「與我有什麼相干……他是他……是的,我愛過,現在我們分手了……無論什麼時候,誰也不敢藐視我!」

她猛地轉過身來,朝屋子走去。

出現在門口的麗達,已經不是通常所見的那個麗達了。與平日不同,她沒梳那種時髦、精緻的髮型,後背上卻軟軟地垂著一條蓬鬆的粗辮子,她沒穿優雅精巧的女裝,胸口和肩頭卻隨意地披著一件薄薄的短衫,那短衫樸素地勾勒出了她那放鬆的、優美的身段。於是,她整個的人,以這可愛的、純樸的、家常的模樣,不知為何卻顯出了出人意料的美麗和魅力。

麗達奇異地微笑著,這笑容使她與哥哥很相像了,她似乎很鎮靜地邁過門檻,亮出優美動聽的嗓音,用特別可愛的少女聲調說道:

「我來了……你們這是去哪兒?……維克多·謝爾蓋耶維奇,把帽子放下吧!……」

薩寧沒有說話,他帶著好奇的喜悅,瞪大眼睛看著妹妹。

「這又是怎麼回事!?」他想。

有一種內在的力量,一種既威嚴又可愛、既不可抗拒又充滿女性溫柔的力量,潛入了房間。彷彿,一位女馴獸師走進了幾隻野獸在其中相互廝打的籠子。幾位男人突然變得柔和、溫順了。

「您看,麗季婭·彼得羅夫娜。」扎魯丁慌亂地開了口。

他剛一開口說話,麗達的臉上就滑過了一道既可愛又可憐的、孤立無援的神情。她迅速地瞥了扎魯丁一眼,突然感覺到了一陣難以承受的痛苦。肉體的溫情那敏感異常的影子,在她的體內醒來,使她痛苦地想要得到什麼。然而,這一願望立即就被一種強烈的、動物性的需求取代了,這一需求就是,要去向他證明,他的損失是多麼的大,而她卻依然漂亮,儘管遭受了他帶給她的痛苦和屈辱。

「我什麼也不想看!」麗達幾乎閉上了那雙美麗的眼睛,果真威嚴地、有些戲劇腔地說道。

沃羅申身上則發生了某種奇怪的變化:那個溫情的、勉強被遮掩住的女人身體,披著一層意想不到的可愛的家常之美,它散發出的迷人的溫暖,使他的整個身體都癱軟了。尖尖的小舌頭急速地舔了舔兩片發乾的嘴唇,兩隻小眼睛變得細長了,那被寬鬆的淺色西服包裹著的整個身體,在一陣疲軟的肉體喜悅中變得麻木了。

「您給介紹一下……」麗達說道,扭頭看著他。在她那雙少女的大眼睛上,有睫毛柔和而又任性地投下的陰影。

「沃羅申……帕維爾·裡沃維奇……」扎魯丁嘟嘟囔囔地說道。

「這樣一個美人做過我的情人!」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既帶有真心的喜悅,也帶有在沃羅申面前的榮耀感,還帶有淡淡的刺痛,因為意識到了那種無法挽回的損失。

麗達慢慢地向母親轉過身去。

「媽媽,那邊有事要問您……」她說。

「我才不管……」瑪利亞·伊萬諾夫娜剛要開口。

「我說,那邊有事……」麗達搶過話頭,她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趕忙站起了身。薩寧看著麗達,使勁地撐大了鼻孔。

「先生們,我們去花園吧……這裡太熱了!」麗達說道,然後,像從前一樣,她並不去看他們是否跟著她,就朝露臺走去。

幾個男人就像是被施了催眠術,跟在她的身後,似乎,她是用自己那根辮子拴住了他們,能隨心所欲地強迫他們走向任何地方。沃羅申走在前面,滿懷讚賞和激動,她已經讓他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淡忘了。

麗達在一棵椴樹下的搖椅上坐了下來,伸出兩隻小巧的腳來,那腳上穿著黃色的便鞋和透明的黑色襪子。她的身上似乎有兩個自我:一個在因羞恥、屈辱和憂愁而痛苦,另一個卻在頑強地擺出一個個有意撩人的姿態,這些姿態一個比一個更優美、更巧妙。第一個自我在輕蔑地看著自己,看著那幾個男人,看著整個生活。

「喂,帕維爾·裡沃維奇……我們這個偏僻的地方給您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麗達眯著眼睛,問道。

沃羅申迅速地交叉起手指頭,搓了一下。

「這印象,大概就像一個人在密林裡突然遇見一朵美麗花朵的時候所體驗到的那種印象吧!」他答道。

於是,在他倆之間開始了一場輕鬆的、空洞的、虛偽透頂的交談,在這場交談中,說出來的一切都是謊言,而沒說出來的一切則都是真話。薩寧沒有說話,在聽著那場默不出聲的真正的交談,那場交談通過兩張臉、通過手和腳、通過嗓音和沃羅申的顫抖正無聲地進行著。麗達在受難。沃羅申在痛苦地、難以滿足地享受著她的美貌和芬芳。扎魯丁則已經在仇恨麗達,仇恨薩寧,仇恨沃羅申,仇恨整個世界,他想走開,卻又沒走,他想做出點什麼粗魯的事情來,卻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不知為何,想叫麗達以他情人的身份公開出現於大家面前,這樣一種難耐的需求在絕望地、惡毒地壓迫著他的大腦。

「這麼說,您很喜歡我們這裡,您離開了彼得堡,不感到可惜嗎?」麗達問道。

也許,這種折磨對她而言比什麼都更痛苦。連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她為什麼沒有站起身來,為什麼沒有走開。

「maisaucontraire!」沃羅申反駁道,他挑逗地攤開兩手,眼睛緊盯著麗達的胸脯。

「別講漂亮話!」麗達做了一個挑逗的、命令的手勢,說道。於是,兩個自我又在她的體內搏鬥起來:一個喚起了臉上的羞紅,另一個雖不易察覺卻更無恥地、更突出地挺起乳房,迎向那赤裸裸的目光。

「你以為,我非常不幸……我垮了!那你就睜開眼睛看著吧!你們是這副模樣,那麼,我也會做出這副模樣來!」她在想像中這樣對扎魯丁說,她的內心在流淚。

「唉,麗季婭·彼得羅夫娜!」扎魯丁帶著恨意搭了腔,「這算什麼漂亮話呀!」

「您,好像說了什麼?」麗達冷冷地問道,然後,她迅速地變換腔調,又朝沃羅申轉過身去。

「您給我講講彼得堡的生活吧……要知道,我們這裡沒有生活,只是混日子!」

扎魯丁感覺到,沃羅申衝著他這邊微微地笑了一笑,他於是認定,沃羅申已不再相信麗達曾做過他的情人。

「啊哈,啊哈……是這樣……好啊!」他懷著強烈的憤恨自言自語道。

「我們的生活?哦,這著名的‘彼得堡生活’啊!……」

沃羅申輕鬆、迅速地說了起來,他給人留下這樣一種印象,像有一隻小笨猴在用它那種空洞的、無人能懂的語言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有誰見過呢!」他懷著一種隱秘的希望想到,盯著麗達的臉龐、胸脯和寬大的胯部。

「我可以實話告訴您,麗季婭·彼得羅夫娜,我們的生活非常蒼白、枯燥……不過,直到今天,我一直都認為,什麼生活都是枯燥的,無論住在什麼地方,無論是在城裡還是在鄉下……」

「是嗎?」麗達半眯起眼睛。

「生活能給出的東西,就是漂亮的女人!而大城市的女人,唉,您如果見到過的話!……您知道嗎,我堅信,如果還有什麼東西有朝一日能拯救世界,那就一定是美!」沃羅申突然添了這麼一句,但他認為這句話非常得體,既通俗又睿智。

他的臉上現出了愚蠢的激動表情,他用失去控制的嗓音喋喋不休地說著,不停地返回同一個主題,即女人,他以那樣的方式談論女人,似乎在暗中不停地剝去女人的衣服,並將她強姦。扎魯丁看出了這種表情,突然感覺到一陣模糊的妒意。他的臉紅了,然後又白了,他無法站在原地不動,便在林蔭路的當中焦躁地、奇怪地走來走去。

「我們的那些女人彼此都很相像,都同樣地變態,同樣地刻板!……要去找到一種特別的東西,以便喚起對美的真正崇拜……您知道嗎,不是那種特定的感情,而是真正純潔的、真誠的崇拜,那種在面對一尊雕像時所體驗到的崇拜,在大城市裡,不可能有這樣的崇拜!……因此,恰恰應該到偏僻的地方去,那兒的生活,還是一塊沒被觸動的土壤,能長出漂亮的花朵來!」

薩寧不由自主地撓撓後腦勺,蹺起了二郎腿。

「這些花幹嗎要開呢,如果沒人來採的話!」麗達說。

「啊哈!」薩寧好奇地想,「她這是在把話題往哪兒引啊!……」

他對這場情感和願望的遊戲很感興趣,這有些愚蠢又很微妙的遊戲,明白無誤地、同時卻又難以捉摸地在他的面前進行著。

「說的是啊!」

「是的,我的話是當真的!有誰會來採摘我們這些可憐的花朵呢?而那些被我們當成英雄的男人,又是些什麼玩意呢!?」麗達完全真誠、傷感地脫口而出。

「您對我們太無情了!」聽出她的聲音中那隱在的含義,扎魯丁不禁應了一句。

「麗季婭·彼得羅夫娜說得對!」沃羅申興奮地贊同道,但他又立即醒悟過來,膽怯地看了扎魯丁一眼。

麗達哈哈大笑起來,她那雙燃燒著仇恨、流露出羞恥和憂愁的眼睛,在威嚴地、哀傷地盯著扎魯丁的臉。沃羅申則又嘮叨起來,他的話語在流淌,在跳躍,在散開,就像一群被上帝從什麼地方趕到這裡來的胡說八道的畸形兒。

他已經在談論,身材漂亮的女人可以裸體上街,而不會引起骯髒的慾望,看來,他非常希望,麗達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而且是專為他才赤身裸體的。

麗達卻在笑著,她打斷了沃羅申的話,在她那響亮的笑聲中,聽得到羞恥,也包含著屈辱和憂愁的淚水。

天氣很熱,高懸的太陽直視著花園,樹葉輕輕地、輕輕地搖晃著,像是在因各種狂熱的卻又為慵懶所束縛的願望而激動。在樹葉的下方,一位漂亮的、懷了孕的年輕女人懷著隱秘的淚水和痛苦,因那受到侮辱的情慾而竭力進行報復,她感到她做得並不成功,於是,無可奈何的羞恥感使她痛苦不堪;一個委靡的、膽怯的色鬼,在道出的和隱藏的淫慾衝動中受著折磨;而另一個男人,卻在由於嫉妒的、有失身份的憤恨而痛苦。

薩寧坐在一旁,坐在椴樹那淡淡的綠陰下,靜靜地看著他們。

「但我們該走了。」扎魯丁終於忍不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麗達的一舉一動之中:在她的笑聲中,她的眼神中,她指頭的顫抖中,他都能感受到一個個無形的耳光。對麗達的怨恨,對沃羅申的嫉妒,以及那不可挽回的損失導致的肉體上的苦悶,弄得他疲憊不堪。

「已經該走了?」麗達問道。

沃羅申甜蜜地眯起眼睛,微笑著,用薄薄的舌頭舔著嘴唇。

「沒辦法……看來,維克多·謝爾蓋耶維奇不舒服。」他嘲笑地說著,把自己想像成了勝利者。

他們開始道別。扎魯丁在俯身去吻麗達的手時,突然低聲地說了句:

「別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然而,他從未像這一時刻那樣愛麗達,也從未像這一時刻那樣恨麗達。作為呼應,麗達的心裡也有什麼東西靜了下去,接著顫抖起來,希望分手的時候能懷有憂鬱的、溫情的感激,感激那些共同感受過的快感,排除所有的報復、怨恨和仇視。但是,她卻壓下了這份情感,無情地、響亮地回答了一句:

「別了!……一路順風。帕維爾·裡沃維奇,可別忘了哦!」

只聽得沃羅申有意地提高嗓門,說道:

「瞧這女人,真醉人啊,就像香檳一樣!……」

他倆走了。等他倆的腳步聲消失之後,麗達坐到搖椅上,可她已經完全不是先前那個樣子了,而是躬起身體,全身都在發抖。兩行靜靜的、特別動人的少女淚水,在她的臉上流淌。不知為何,薩寧想到了那樣一個俄國少女動人的沉思形象,她梳著一個蓬鬆的辮子,過著憂傷的日子,她的衣服上有一對薄紗衣袖,在春天裡,在春水氾濫的陡岸上,她在悄悄地用那衣袖擦著臉上的淚水。這個古老的、天真的形象與日常生活中的麗達完全不同,她平常梳著高高的時髦髮型,穿著精緻的、滾著花邊的裙子,可這不同卻尤其使人感動,使人對她產生憐憫。

「喂,瞧你!」薩寧說著,走過去,拉住她的一隻手。

「放開……生活真是個可怕的東西……」麗達說著,蹲了下去,用雙手捂住臉。那根鬆軟的辮子靜靜地滑過肩頭,向下垂去。

「呸!」薩寧生氣地說道,「我才不會去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呢!……」

「難道就沒有……其他一些更好的人了?!」麗達又說道。

「當然沒有。」薩寧笑了笑。「人就其本質而言是卑鄙的……不要指望人能做出什麼好事,這樣一來,他做出的壞事也就不會引起你的痛苦了……」

麗達抬起頭,用那雙哭紅了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指望嗎?」她平靜地、若有所思地問。

「當然不。」薩寧回答,「我獨自活著……」

法文:「恰恰相反!」

「美拯救世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