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扎魯丁給麗達·薩寧娜送去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請求和她見面,還含混、笨拙地暗示道,有許多事情還是可以改變的,這封信卻落到了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的手裡,因為女僕將它忘在了廚房的桌子上。
從這封信的紙頁上騰起一道不祥的陰影,齷齪而又可怕地漫向女兒那純潔的、給人以溫柔神聖感的身影。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傷心的困惑。然後,她又回憶起了自己的青春、愛情和背叛,以及在婚後的失望時期所經歷的那些沉重悲劇。由建立在嚴厲法則基礎上的生活所連成的那條長長的苦難鎖鏈,一直延伸至暮年。這是一道灰色的帶子,佈滿了寂寞和痛苦的暗淡斑點,佈滿了失落的願望和幻想的破碎邊緣,一天接著一天,一模一樣地過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任何變化來。
然而,女兒有可能在什麼地方突破了這塵封的灰色生活的石頭牆壁,也許,女兒已經陷進了那由歡樂和苦難、幸福和死亡混亂地交織而成的洶湧旋渦,這個想法卻使老婦人充滿了恐懼。
而恐懼最後變成了憤怒和憂愁。如果這老太婆能力足夠的話,她就會抓住麗達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再使勁將她拉回自己的生活那灰色的石頭長廊,在那條長廊裡,只有一些帶有鐵柵的安全小視窗開向陽光燦爛的世界,也許,她還會強迫女兒重新開始她自己無償度過的那種生活。
「可惡的、卑鄙的壞丫頭!」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絕望地用手拍了拍膝蓋,想到。
然而,這一切也許還沒有超越那個眾所周知的安全界限吧,這個乾巴巴的、合適的小念頭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的臉色變得愚鈍了,又像是變得狡猾了。她讀起信來,反覆讀了好幾遍,但是,在信中那過分雕琢的、冰冷的文字間,她卻什麼意思也沒弄清楚。於是,老婦人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便痛哭起來,然後整了整頭飾,向女僕問道:
「杜恩卡,弗拉基米爾·彼得羅維奇在家嗎?」
「什麼?」杜恩卡大聲地應道。
「傻瓜,我是說,少爺在家嗎?」
「他剛進書房。在寫信哪!」杜恩卡高興地報告說,似乎那封信對於她來說是一種最偉大的享受。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嚴厲地、直衝衝地看了女僕一眼,於是,她那雙善良的、褪了色的瞳孔裡便現出了一種兇狠、愚鈍的眼神。
「你這個賤貨,如果再帶信回來,我就要狠狠地教訓你,叫你連自家的人都認不出來……」
薩寧坐在那裡寫字。瑪利亞·伊萬諾夫娜不常見到薩寧寫字,因此,儘管心懷憂傷,還是感到了好奇。
「你在寫什麼呀?」
「寫一封信。」薩寧抬起那顆歡樂、鎮靜的腦袋,答道。
「寫給誰的?」
「是……寫給一位熟悉的編輯……我又想去他的編輯部了。」
「你難道能寫作?」
「我什麼都能做。」薩寧笑了笑。
「那你為什麼要去那兒呢?」
「我在您這裡已經感到厭煩了,媽媽。」薩寧真誠地一笑,回答說。
一絲淡淡的委屈刺了瑪利亞·伊萬諾夫娜一下。
「謝謝!」她帶著委屈的嘲諷說道。
薩寧認真地看了她一眼,想要說,她並不太傻,應該能明白,一個人老是呆在一個地方,又沒有任何事情好做,是會感到苦悶的,但是,他卻沒有說話。他覺得,對她解釋如此簡單的事情,是很無聊的。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掏出一塊手絹,默默地用她那年邁貴夫人的衰老細手指,久久地揉著那手絹。如果沒有扎魯丁的信,如果她的心沒有陷入疑慮和恐懼的混亂境地,她也許會痛苦地、長時間地責備兒子的這種生硬態度,但是此刻,她卻僅僅做了一個令她悲哀的比較:
「是啊……兒子像條狼,要離家,而女兒呢?」
她擺了擺手。薩寧好奇地抬起頭來。看來,那個老式的生活故事已經流傳開了。
「您是怎麼知道的?」他放下筆,問道。
於是,因為讀了女兒的信,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突然羞愧起來。她那蒼老的面頰上出現了暗淡的紅暈,接著,她並不堅決但卻生氣地答道:
「謝天謝地,我的眼還不瞎!……我能看見……」
薩寧想了想。
「您什麼都沒看見。」他說,「作為證明,我可以向您祝賀您女兒的合法婚姻……她自己也想告訴您,不過反正一樣……」
他感到一陣憐憫,因為,麗達那美麗、年輕的生命還要承受另一種折磨——老年人那愚鈍的愛,這種愛會用那種最細微的、最難忍的刺激來折磨人。
「什麼?」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挺直身子,問道。
「麗達要出嫁了。」
「嫁給誰?」老太婆快樂而又疑心地喊了起來。
「嫁給諾維科夫……當然……」
「啊……怎麼可能……」
「讓他見鬼去吧!」薩寧帶著突如其來的衝動喊道,「反正對您都一樣……您還打算去看守別人的心嗎?」
「不,我只是不明白,瓦洛佳……」老太婆窘迫地、猶豫地自我辯解道,可她的內心卻唱起一首歌來。對於她來說,這是一首充滿莫名歡樂的歌:「麗達要出嫁啦,麗達要出嫁啦!……」
薩寧嚴厲地聳了聳肩膀。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她愛過一個男人,又愛上了另一個,明天還會愛上第三個……願上帝保佑她。」
「你怎能這樣說話呢!」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憤怒地喊道。
薩寧背對桌子站著,兩手交叉著。
「那您一輩子只愛過一個男人嗎?」他生氣地問道。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站起身來,在她那張並不聰明的、衰老的臉上,現出一種石頭般冷漠的高傲。
「不能這樣和母親說話!」她高聲說道。
「誰?」
「什麼誰?」
「誰不能這樣說話?」薩寧皺起眉頭盯著母親,問道。
他看著母親,第一次有意識地覺察出,母親的眼裡有一種非常愚鈍、空虛的神情,她腦袋上那個翹起的頭飾也非常荒謬地戳在那裡,就像是母雞的冠子。
「誰都不能這樣說話!」她用一種沒有生氣的聲音愚鈍地說道。
「可是,我就這樣說話。只是……」薩寧突然鎮靜下來,恢復了自己尋常的情緒,他反駁了一句,然後轉過身子,坐了下去。
「您已經從生活中得到了自己的一切,因此,您沒有任何權利來壓制麗達。」他相當冷漠地說道,他並未轉過身來,又繼續寫起字來。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沉默不語,睜大眼睛看著薩寧,她腦袋上那個母雞冠也越發荒謬地翹著。她在剎那之間抹去了關於逝去生活的所有回憶,連同她那些青春的、激情四溢的夜晚,她只用一句話來矇住自己的眼睛:「他怎敢這樣和母親說話!」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在她拿定主意之前,已經鎮靜下來的薩寧轉過身來,拉起她的手,親切地說道:
「您別管這一切……可您得馬上把扎魯丁趕走,否則他真的會弄出些什麼噁心的事情來……」
一陣溫柔的波浪湧上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的心房。
「唉,上帝保佑你。」她說道,「我很高興……我一直很喜歡薩沙·諾維科夫……扎魯丁,當然不能再接待他了,哪怕是出於對薩沙的尊重。」
「哪怕是出於對薩沙的尊重。」薩寧贊同道,只有眼睛露出了笑意。
「麗達在哪兒?」瑪利亞·伊萬諾夫娜問道,她的嗓音已經帶有平靜的歡樂。
「在她自己的房間裡。」
「那薩沙呢?」母親又問道,帶著溫情說出了諾維科夫的名字。
「我不知道,真的……他走了……」薩寧剛開口,可就在這時,杜恩卡出現在門口,她說道:
「維克多·謝爾蓋耶維奇來了……還有一位不認識的老爺。」
「啊……你去把他們趕走。」薩寧提出一個建議。
杜恩卡不好意思地嘻嘻笑了。
「您說什麼啊,老爺,哪能這樣做呢!」
「當然能這樣做……我們要他們有個鬼用!」
杜恩卡用衣袖掩著臉,走了出去。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挺直身子,似乎變得年輕了一些,可她的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更加愚鈍、更具動物性質的神情。在她的心中,一個徹底的變化迅速地、異常輕鬆簡單地完成了,她就像是靈巧地翻過一張紙牌:從前,在她以為扎魯丁會和麗達結婚的時候,她的心對那位軍官曾充滿那麼多的溫情,而此刻,當事情變得清楚了,另一個男人將成為麗達的丈夫,而這個人只配做麗達的情人,這時,她的心裡便又產生出了同樣多的敵意的冷漠。
當母親轉身向門口走去,薩寧看了看她那石頭一樣的、只能讓他看到一隻兇狠灰眼睛的側面,心裡想到:「一隻動物!」
然後,他放下紙張,也隨著她走了。他非常好奇,想看一看,人們使自己身陷其中的那個新的混亂而又艱難的境地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深化的。
扎魯丁和沃羅申帶著過度的殷勤起身相迎,這種殷勤中已經沒有了扎魯丁先前在薩寧家中所享有的那種自如。沃羅申有些不自在,因為他是懷著一種對麗達的公然念頭前來的,而這個念頭又是必須加以掩飾的。然而,這種不自在卻只能使他越發地激動。
而在扎魯丁的臉上,透過那種故作的隨意和放肆,卻清楚地現出了膽怯的憂愁。他自己感到,不應該來這裡:他覺得羞愧,覺得可怕;他無法想像如何與麗達見面,但與此同時,這世界上卻又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將這些感覺透露給沃羅申,承認自己不是一個一貫自信、身價百倍、可以對女人為所欲為的男人。有時,他會索性恨起沃羅申來,但是,他卻跟著沃羅申走了,像是被綁住了一樣,沒有力量展示自己真正的內心。
「親愛的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扎魯丁說道,不自然地露出了那口白牙,「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好朋友,帕維爾·裡沃維奇·沃羅申……」
與此同時,他討好地向沃羅申笑了笑,眼角和嘴角現出了一道不易察覺的、富有含義的紋理。
沃羅申躬身致意,並用同樣的微笑回應了扎魯丁,不過,他的神情更露骨一些,幾乎是厚顏無恥的。
「非常高興。」瑪利亞·伊萬諾夫娜冷漠地說道。
她眼中那暗含的敵意,像一股冷氣滑向扎魯丁,這位小心、敏感的軍官立即覺察到了這一點。他那最後的自信轉眼就無影無蹤了,他倆這失去了遊戲趣味的舉動,也讓他覺得是難堪和荒謬的了。
「唉,是不該來這裡!」他想到。可馬上,因與他視為無比高貴的沃羅申的交往而受到激勵的他,又第一次清楚地想起了他已經淡忘的事情:要知道,麗達馬上就要進屋來了!……要知道,這可是那樣一位麗達,她與他發生過關係,她懷上了他的孩子,她是他未來孩子的母親,不管怎樣,那孩子有朝一日總是要生下來的!他該對她說些什麼,他該怎樣看著她?……扎魯丁的心膽怯地緊縮起來,像一團重物向下沉去。
「可她一下子就已經清楚了!」他恐懼地想到,已經不敢再朝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看上一眼了。他坐立不安,動來動去,一邊抽著香菸,一邊聳肩挪腳,一雙眼睛在四下裡張望。
「唉,是不該來!」
「您要在我們這兒呆很久嗎?」瑪利亞·伊萬諾夫娜莊重而又冷漠地問沃羅申。
「噢,不。」沃羅申回答,他放肆地、嘲笑地看著這位外省太太,然後翻過手掌,靈巧地將雪茄含進嘴角,那雪茄的煙直衝著老太婆的臉飄去。
「您不覺得枯燥嗎……離開了彼得堡……」
「不,為什麼……您知道嗎,我非常喜歡這樣一個古樸的小城……」
「那您就去城外走走吧,我們這裡有一些好去處……游泳,划船……」
「哦,一定要去的囉!」沃羅申高聲說道,他嘲笑地強調了那個「囉」字,但已經有些無聊了。
談話很不投機,既沉重又荒謬,就像一個畫有笑容的紙面具,在這面具的後面,卻射出了敵意的、無聊的目光。沃羅申開始朝扎魯丁張望,他的目光所具有的含義,不僅為那位軍官所理解,也被一直坐在角落裡留心觀察著他們的薩寧看在眼裡。
沃羅申不會再把自己看成一個靈活聰明、無所不能的浪蕩男人了,扎魯丁的這個想法顯得比他隱在的恐懼還要強烈。
「麗季婭·彼得羅夫娜在哪兒?」他帶著一種自我犧牲般的努力問道,整個身體又毫無必要地動彈起來。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懷著詫異的不快看了他一眼。
「這關你什麼事,既然和她結婚的又不是你!」她的眼睛在這樣說話。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她冷冷地答道。
沃羅申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扎魯丁一眼。
「能不能想個辦法快點請出這位麗達,否則的話,這麼個老太婆真是沒什麼意思!」他在心裡暗暗說道。
扎魯丁張開嘴,無能為力地抖了抖唇髭。
「我聽到了許多對您女兒的讚美,」沃羅申露出那口壞牙,整個身體都殷勤地向前探著,搓著手,自己開了口,「因此我希望有幸見到她。」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朝扎魯丁那張悄悄變了色的臉瞥了一眼,便本能地明白了,關於她那水晶般純淨的、溫柔聖潔的麗達,這個墮落、無恥的人可能聽到了什麼樣的話。這個念頭如此尖銳,轉眼之間就使她產生了一個可怕的預感——麗達墮落了,於是,一種孤立無援的恐懼包圍了她。她驚慌失措起來,這時,她的眼睛才變得柔和了,有些人情味了。
「如果不把他們從這裡趕走,」薩寧在這個時候想到,「他們還會給麗達和諾維科夫造成很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