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是這樣的。」皮斯佐夫嘆了一口氣,用他那雙閃亮的黑眼睛快活地打量著眾人。

「現在的問題是,要讀什麼樣的書?……也許,有人能提出一個簡單的書目?」

沙夫羅夫扶了扶眼鏡,慢慢地站起身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我認為,」他開口用那乾巴巴的、枯燥的嗓音說道,「我們的閱讀必須劃分為兩個部分。毫無疑問,任何一種發展都是由兩種因素構成的:在生活的進化起源中研究生活,以及在生活的本身中研究生活……」

「沙夫羅夫,請您講得流暢些。」杜博娃說道。

「第一種研究要通過閱讀那些科學、歷史類的圖書來獲得,第二種研究要通過閱讀那些能使我們深入生活的文學作品來獲得……」

「如果我們這樣講下去,我們大家全都會睡著的。」杜博娃忍不住了,這溫情的嘲笑像一個愉快的火星在她的眼中閃現出來。

「我儘量說得叫大家都能理解……」沙夫羅夫簡短地應道。

「好吧,願上帝保佑您……隨您講去吧……」杜博娃擺了擺手。

卡爾薩維娜也親切地笑起沙夫羅夫來,她笑得仰起了腦袋,於是便露出了豐滿、白皙的脖子。她的笑聲是女低音,很是悅耳。

「我列出了一份書目,但它讀起來也許很枯燥。」沙夫羅夫看著杜博娃,慌慌忙忙地說道,「因此我建議,開頭只讀《家庭的起源》,同時讀達爾文,小說類讀托爾斯泰……」

「當然要讀托爾斯泰!」高個子的封·捷伊茨得意地贊同道,點起一支菸。

不知為何,沙夫羅夫一直等到那支香菸冒出了煙,才又有條有理地繼續說道:

「契訶夫、易卜生、克努特·漢姆生……」

「可這些書我們都已經讀過了呀!」卡爾薩維娜感到驚訝。

尤里懷著愛憐的欣賞聽著她那渾圓的嗓音,然後說道:

「當然!……沙夫羅夫忘了,他這並不是在星期天的讀書會上,而且,這些名字混雜在一起也是奇怪的:托爾斯泰和克努特·漢姆生……」

沙夫羅夫平靜地、冗長地舉出好幾個理由來捍衛自己的書目,但誰也沒弄清楚他想說的是什麼。

「不,」尤里響亮、堅決地反駁道,他覺得卡爾薩維娜正用一種特別的目光注視著自己,他因那目光而高興,「我不同意您的看法……」

於是,他開始闡述自己的觀點,為了贏得卡爾薩維娜的讚賞,他越說越來勁,他覺得他獲得了成功,他無情地抨擊沙夫羅夫,甚至連他與沙夫羅夫曾經一致持有的那些看法也不放過。

胖子戈日延科開始反駁尤里。他認為自己比所有的人都更有學問,更聰明,更能言善辯。在組織這個小組時,他首先想要的就是在其中扮演首要角色。尤里的成功刺激了他,迫使他出來發言。尤里的觀點他事先不清楚,因此,他無法與尤里展開全面的爭論,而只能抓住其某些薄弱之處,激動地釘著不放。

一場持久的、顯然是沒完沒了的爭論開始了。工科大學生、伊萬諾夫、諾維科夫都發了言,那些已經激動起來的人的臉龐在煙霧中快速地閃現,各種講話亂作一團,幾乎分辨不出任何意義來。

杜博娃沉思起來,默默地看著燈火。卡爾薩維娜也幾乎什麼都沒在聽,她開啟身邊那扇敞向小花園的窗子,將豐滿的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後腦勺靠在窗框上,若有所思地看著夜間的黑暗。

起初她什麼都看不見,後來,深暗的樹木和被照亮的小花園的籬笆,都從黑暗中顯現了出來,在籬笆的那邊,朦朧的、晃動的光斑越過小路,一直延伸到草地。柔和而又飽滿的風將涼爽灑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微微拂動著她鬢角的幾絲頭髮。卡爾薩維娜抬起頭,在慢慢變亮的黑暗中勉強地分辨著黑雲那連續不斷的、異常緊張的運動。她想到了尤里,想到了自己的愛情,於是,那些思緒,那些幸福而又憂愁、憂愁而又幸福的思緒,激動著她,撫慰著她,充滿了她那年輕的女性的頭腦。這有多好啊,坐在這裡,將整個身體交給涼爽的黑暗,全神貫注地傾聽那個令人激動的男人嗓音,那嗓音在一片喧囂之中顯得尤其突出,似乎比其他所有的嗓音都更響亮。

房間裡連續不斷的叫喊已經開始了,情況變得越來越清楚,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比所有的人更聰明,都想去開導別人。在這一點上有某種沉重的、不愉快的東西,它能叫最平和的人也感到生氣。

「是的,如果這麼說的話,」尤里起勁地說道,他執拗地閃動眼睛,害怕當著卡爾薩維娜的面退讓,卡爾薩維娜正聽著他說呢,她不在聽他的發言,而只是在聽著他的嗓音,「那就應該回到各種思想的源頭……」

「在您看來,那該讀些什麼呢?」戈日延科不懷好意地、嘲諷地問道。

「讀什麼……孔子,新約,舊約……」

「讚美詩和聖徒傳!」工科大學生嘲諷地插話道。

戈日延科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他沒有想起,這些書他連一本也沒讀過。

「嘿,幹嗎讀這些!」沙夫羅夫拉長聲音,失望地說道。

「就像是在教會里!」皮斯佐夫嘿嘿地笑了。

尤里的臉猛地紅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如果你們想變得富有邏輯性的話……」

「可您關於基督是怎麼說的來著!?」封·捷伊茨得意地打斷了尤里的話。

「我說了什麼?……既然要研究生活,要使自己具有一個明確的世界觀,這個世界觀就全然地表現為一個人對他人、一個人對自己的態度,那麼,最好的辦法難道不就是去鑽研那些人物的鉅著嗎?那些人物是人類的優秀典範,在自己的個人生活中,他們首先試圖去運用那些面對人類的最具可能性的最複雜而又最簡單的態度……」

「我不同意您的觀點!」戈日延科打斷了尤里的話。

「可我同意!」諾維科夫又激烈地打斷了大學生的話。

於是,再次開始了混亂的、雜亂的叫喊,在這樣的叫喊聲中,已不可能理清各種觀點的結尾和開頭了。

大家剛一說起話來,索羅維伊契克就靜了下來,他坐到角落裡,一直在聽著。起初,他的臉上是充分的、熱忱的、有些孩子氣的專注,但後來,在他的嘴角和眼角就開始出現困惑和痛苦的明顯特徵了。

薩寧默默地喝著啤酒,抽著煙。他的臉上流露出無聊和煩惱的表情。當那雜亂的叫喊中已經響起刺耳的吵鬧聲時,他站起身來,掐滅香菸,說道:

「你們知道嗎……這成了一樁無聊的事情!」

「太無聊了!」杜博娃應聲道。

「一場虛空,精神痛苦!」伊萬諾夫用那樣一種聲音說道,似乎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只不過在等待一個機會將它說出來。

「這是為什麼呢?」黑皮膚的工科大學生惡狠狠地問。

薩寧沒理睬他,只朝尤里轉過身去,說道:

「難道您真的認為,根據隨便一些什麼書籍,就能使自己確立一個什麼世界觀?」

「那當然。」尤里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瞎說,」薩寧反駁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模式去改造整個人類了,讓全人類只讀一種傾向的書籍……世界觀是由生活本身給出的,在生活的整個範圍之內,在這樣一個範圍中,出版物和人類的思想本身,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部分。世界觀不是生活的理論,而只是單個的人的情緒,而且,這種情緒還是一直變化著的,直到這個人的心靈失去生命力……因此,總的說來,您所極力追求的那種明確的世界觀是不可能存在的……」

「怎麼不可能!」尤里生氣地喊了起來。

薩寧的臉上再次現出了無聊的神情。

「當然,不……如果作為終極理論的世界觀是可能的,那麼,人類的思想就會完全停止……但事實並非如此:生活的每一時刻都要給出自己新的話語……應該去傾聽和理解這樣的新話語,不要事先給自己劃定尺度和界限。」

「不過,說到這一點,」他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話頭,「您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只是還想問您一句:您讀了幾百本書,從舊約到馬克思,可是您為什麼還沒有為自己制定出一個明確的世界觀呢?」

「為什麼說我沒制定?」尤里帶著強烈的委屈反駁道,陰鬱地閃動著那雙充滿威脅意味的深色眼睛,「我有世界觀……它也許是錯誤的,可它是存在的!」

「那您還打算去確立什麼呢?」

皮斯佐夫嘿嘿一笑。

「你……」庫德里亞維伊扭動脖子,蔑視地對他嘟囔道。

「他多聰明啊!」卡爾薩維娜帶著天真的讚賞,對薩寧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她看著薩寧和尤里,於是,在她的整個身體裡出現了一種既害羞又歡樂的、她所不理解的感覺:似乎,他倆不是在為爭論而爭論,而只是為了她,爭論的目的在於佔有她。

「由此可見,」薩寧說,「您並不需要你們的聚會所能達到的目的。我明白,我看得很清楚,這裡所有的人都只想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最怕不能讓別人改變看法。坦白地說,這很無聊。」

「對不起!」戈日延科使勁繃緊嗓門反駁道。

「不,」薩寧不滿地說,「您有最美妙的世界觀,您讀了大量的書籍,這立即就能看出來,可您卻在生氣,因為並非所有的人都和您的想法一致,此外,您還欺負索羅維伊契克,他可沒對您做過任何不好的事情……」

戈日延科驚訝地住了口,他那樣看著薩寧,似乎薩寧說了什麼絕對不同尋常的話兒。

「尤里·尼古拉耶維奇,」薩寧愉快地說道,「您別生我的氣,我對您的反駁有些言重了。我發現,您的內心有一種實在的矛盾……」

「什麼矛盾?」尤里問道,他的臉紅了,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動氣。於是,就像在來這裡的路上那樣,此刻,薩寧那親切、鎮靜的嗓音又不知不覺地感動了他。

「您自己知道。」薩寧笑著回答,「應該拋棄這種孩子氣的遊戲,否則將來會很難過的。」

「喂,」戈日延科滿臉通紅,說了起來,「您太放肆了!」

「還比不上您……」

「怎麼?……」

「您想一想,」薩寧愉快地說,「您所做的事,所講的話,比起我的話來,都要粗暴得多,討厭得多……」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戈日延科惡狠狠地喊了一聲。

「喂,這可不是我的過錯!」

「什麼!」

薩寧沒有答話,他拿起帽子,說道:

「我要走了……這事變得無聊透頂了!」

「太棒啦!再說,啤酒也沒了!」伊萬諾夫附和道,也向前廳走去。

「是啊,看得出來,我們什麼結果也不會有的。」杜博娃說。

「尤里·尼古拉耶維奇,請您送送我。」卡爾薩維娜招呼道。「再見。」她對薩寧說道。

在一剎那間,他倆的目光相遇了,這一相遇不知為何使卡爾薩維娜感到害怕,但又使她覺得愉快。

「唉!」杜博娃在離開的時候說道,「小組還沒來得及開花,就枯萎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索羅維伊契克突然憂鬱地、慌亂地問道,他像根木樁似的出現在路邊,出現在大家的身邊。

直到此刻,大家才想起他來,而他臉上那種奇怪的憂傷表情則讓許多人大為吃驚。

「喂,索羅維伊契克,」薩寧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最近會去找您聊聊天。」

「歡迎。」索羅維伊契克匆忙地、開心地又鞠了一躬。

剛從明亮的房間裡走出來,便覺得外面非常黑暗,連站在身邊的人也看不清,只能聽到他們響亮的說話聲。

兩個工人離開其他人,徑自走了。當他倆已遠遠地走進了黑暗,皮斯佐夫笑了起來,說道:

「就是這個樣子……在他們那裡老是這個樣子:他們想做點事情,可每個人都要做主!……只有那個壯漢倒叫我喜歡!」

「在聽那些有學問的人聊天的時候,你能明白很多事情……」庫德里亞維伊反駁道,他扭動脖子,像是感到憋氣,他的嗓音是呆滯的、怨恨的。

皮斯佐夫自信地、嘲諷地吹了一聲口哨。

在俄文中,「皮斯佐夫」有「抄寫員」、「文書」等含義,「庫德里亞維伊」則有「鬈髮」、「枝繁葉茂」等含義,兩人的長相與其姓氏的含義似乎矛盾,故讓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