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如果這樣看問題的話,」尤里剋制地說道,「也許就應該銷燬一切出版物囉?」

「不,幹嗎要銷燬!?」薩寧說道,「出書是一件偉大、有趣的事情。出版物!……就我對出版物的理解而言,它是真實的,它不去與偶然遇到的懶漢爭辯,那樣的懶漢無事可做,只想讓所有的人都相信他是非常聰明的……出版物能改造整個生活,滲透進人類的血液,一代又一代。如果銷燬出版物,生活就會失去許多色彩,暗淡下去……」

封·捷伊茨停下腳步,讓尤里上前,等著與薩寧並排,然後問道:

「不,對不起……我對您提出的那個想法非常感興趣……」

「我那個想法非常簡單。」薩寧笑了起來,「如果您想聽,我可以把它解釋一下。在我看來,基督教在生活中扮演了一個可悲的角色……在那樣的時候,當人類已經完全忍無可忍了,幾乎所有被壓迫、被侮辱的人都開始覺醒,一舉推翻沉重不堪的、不公正的世界秩序,乾脆消滅那靠別人的血而生活的一切,恰好是在那樣的時候,出現了這安安靜靜的、謙虛賢明的、許諾很多的基督教。它譴責鬥爭,許諾內在的幸福,引起甜蜜的夢,給出一種不以暴力抗惡的宗教,簡單地說,就是把所有的氣都放掉!……那些在長期的屈辱中學會了鬥爭的大人物,無論是不是白痴,都登上了舞臺,並帶著那種本可以運用得極好的勇氣,差點用自己的雙手剝下了自己的皮!……他們的敵人,當然不需要比這更好的事情了!……而如今,為了重新激起憤怒,又需要再過上一千年,需要無窮無盡的屈辱和壓迫……基督教給過於桀驁、難以成為奴隸的人披上一件懺悔的外衣,並用這件外衣掩蓋了自由的人類精神的所有色彩……基督教欺騙了那些有力的人,那些人也許在此刻、在今天就能獲得自己的幸福,基督教將那些人的生活重心移向了未來,移向了對不存在之物的幻想,幻想他們當中誰也見不到的東西……生活中一切的美都消失了:勇敢死去了,自由的激情死去了,美死去了,只剩下了義務,只剩下了對於未來黃金世紀的無意義的幻想……當然,那是別人的黃金世紀!……是的,基督教扮演了一個負面的角色,基督的名字還將在人類中受到長時間的詛咒!……」

封·捷伊茨突然停住了腳步,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那雙長胳膊抬起來,又放了下去。

「瞧,您倒清楚!」他用一種恐懼和困惑的奇異腔調說道。

而在尤里的心裡卻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情感,似乎在薩寧的話中並沒有什麼獨特的東西,無論是薩寧還是尤里自己,都可能道出願講和想到的一切;但是,面對那不可知者卻有一種巨大的恐懼,尤里在內心已經忘記了這恐懼的存在,也不願想到它,可此時這恐懼卻像一道陰影,投射在那個停滯的思想上。尤里感覺到了這隱秘的恐懼,併為這恐懼而感到恥辱。

「您是否想到過那血腥的彌撒,如果不是基督教預報了它,它也許就會降臨到人類的頭上?」他帶著一種奇怪的、神經質的怨恨問薩寧道。

「嘿!」薩寧擺了擺手。「在基督教的掩護下,首先是受難的舞臺流滿了鮮血,然後,人們被殺,被投進監獄,投進瘋人院……血一天接一天地流淌,任何一場世界轉折也不會造成比這更多的流血!……最糟糕的是,為了任何一次的生活改善,人們都照例要藉助鮮血、革命和無政府狀態,而他們卻仍然要將人道和對親人的愛作為其生活的基礎……結果是一場愚蠢的悲劇,是欺騙和謊言……非驢非馬!……我寧願要一場立刻出現的世界性災難,也不願要這還得再延續兩千年的委靡、無聊、糟糕的生活!」

尤里沉默了一會。奇怪的是,他的思緒沒有停留在薩寧那些話的含義上,而是停留在了薩寧的個性上。他覺得,薩寧那種顯而易見的自信是非常令人生氣的,甚至是完全無法容忍的。

「請問,」他突然說道,自己也沒料到,竟陷入到了一種想要招惹薩寧的強烈願望之中,「您幹嗎老是用那種腔調說話,像是在教訓小孩子……」

封·捷伊茨大吃一驚,感到不好意思,他嘟囔了一句,和解地用馬刺磕了磕地面。

「哪兒的話呀!」薩寧遺憾地說道,「您幹嗎要生氣呢?」

尤里覺得自己的話講得不合適,應該打住話頭,但是深藏在內心的氣惱和充滿了神經系統的自尊卻控制了他。

「是的,這腔調叫人不愉快!」他用執拗的、威脅的腔調答道。

「這是我習慣的腔調。」薩寧帶著一種遺憾的、希望安撫一番的奇異神情說道。

「這種腔調並不總是合適的。」尤里繼續說道,並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使嗓音變得刺耳了,「我不知道,您這種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可能是由於我意識到了我比您聰明。」薩寧回答,他已經平靜了一些。

尤里猛然停住了,他從頭到腳,全身都在顫抖,就像一根緊繃的弦。

「喂!」他的嗓門發出尖叫,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您別生氣。」薩寧帶著溫情接過了話頭,「我不想侮辱您,我只想表達出自己真誠的看法……您對我有同樣的看法,封·捷伊茨對我倆也有同樣的看法,如此等等……這是很自然的……」

薩寧的嗓音如此真誠,如此溫柔,再繼續喊下去就顯得有些奇怪了,於是,尤里便沉默了片刻。封·捷伊茨顯然在替尤里難過,他沒有說話,而在踏響馬刺,吃力地喘著氣。

「可我對您說的不是這個……」尤里嘟囔道。

「用不著解釋了……我剛剛聽了你們的爭論,在你們的每個字眼裡,都清晰地、遺憾地表達著同樣一個意思……問題僅在於形式。我所說的是我所想的東西,而你們所說的卻不是你們所想的東西……這一點意思也沒有。如果我們更真誠一些,事情也許就會有趣得多!」

封·捷伊茨突然尖聲尖氣地笑了起來。

「這倒新鮮!」他說,高興得喘不過氣來。

尤里沒有說話。他的憤恨消散了,甚至似乎高興了起來,但是,使他感到不愉快的是,他畢竟退讓了,而且不想表現出這一點來。

「只不過,這也許會過於簡單了!」封·捷伊茨不再笑了,莊重地說道。

「而您一定想把事情弄得紛繁複雜嗎?」薩寧問。

封·捷伊茨聳了聳肩膀,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