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1頁,共2頁

夜晚是幽靜的。在那些黑色的、靜立的樹木的頭頂上,一團團烏雲在沉重地翻滾,它們急速地從天的這邊湧向天的那一邊,似乎正匆忙地趕向一個看不見的目的地。在烏雲那微微發綠的縫隙間,蒼白的星星時隱時現。在空中,一切都充滿了連續不斷的兇險運動;而在地上,一切都在緊張的期待中靜息了下來。

在這樣的靜謐之中,人們爭論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尖利,格外刺耳,就像一些受到刺激的小動物發出的尖叫。

「無論如何,」封·捷伊茨喊道,他笨拙地、磕磕絆絆地挪動著兩條長腿,就像是一隻鶴,「基督教作為一個惟一完整、明瞭的人文學說,還是給了人類一筆取之不竭的財富!」

「是啊……」走在後面的尤里執拗地晃著腦袋,生氣地看著封·捷伊茨的後背,反駁道,「但是,在與動物性本能的鬥爭中,基督教已經顯得同樣無能,就像其他……」

「怎能說‘已經顯得’呢!?」封·捷伊茨憤怒地喊道,「未來全都仰仗基督教,怎能把它當做一個已經完結的現象來談論呢……」

「基督教沒有未來!」尤里打斷了他的話頭,帶著無由頭的仇恨盯著那軍官制服的模糊斑點,「如果說,基督教在它最發達的時期都沒能戰勝人類,反而無助地落到了一小撮壞蛋的手裡,淪為可恥的欺騙工具,那麼如今,甚至連‘基督教’這個字眼本身都已經變得平淡無味了,在這個時候,再去期待什麼奇蹟就是奇怪、可笑的了……歷史是無情的:什麼東西一旦退出了舞臺,就再也無法返回了!……」

木頭鋪成的人行道在腳下泛出微微的白光;走在樹下,有時是漆黑一片,與道邊木樁相撞的可能性給人以過度的刺激,人的聲音顯得不自然,因為看不見人的面孔。

「基督教?……退出了舞臺!」封·捷伊茨喊道,他的聲音中有一種誇大的驚訝和憤怒。

「當然,退出了……」尤里固執地繼續說道,「您這樣吃驚,好像甚至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就像摩西律法退出了舞臺一樣,就像佛和希臘諸神都已經死了一樣,基督也死了……這是進化的規律……這有什麼讓您害怕的呢?……您不是也不相信他的學說的神性嗎?」

「當然不!」封·捷伊茨委屈地、氣呼呼地說道,他與其說是在回答問題,不如說是在回擊尤里那種讓人屈辱的腔調。

「難道您認為,人創造出永恆法則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嗎?」

「一個白痴!」這是他此時對封·捷伊茨的看法,他堅定不移、非常愉快地確信,這個人比起他尤里來要愚蠢得多,這個人永遠也理解不了那些在他尤里看來是一清二楚的東西。在尤里的大腦裡,這一想法與一種被激起的願望荒謬地交織在一起,那種願望就是,無論如何也要完全駁倒並說服這個軍官。

「我們就假定是這樣的……」高個子軍官反駁道,他激動了,也已經同樣發起狠來,「但基督教還是未來的基礎……它沒有死去,它落進了土壤,像每一粒種子一樣,將結出自己的果實……」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尤里回答,他有些惶惑,因此就更加惱恨了,「我想說的是……」

「不,對不起……」封·捷伊茨怕失去優勢,便得意地打斷了尤里,又再次環顧著四周,走下了人行道,「您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既然我說不是這個意思,那就不是這個意思……奇怪!」尤里又搶過了話頭,想到這個愚蠢的封·捷伊茨竟能在哪怕是片刻之間覺得他自己要更聰明一些,尤里心裡便湧起一陣強烈的憤恨,「我想說的是……」

「好吧,也許……對不起,我沒那樣理解!」封·捷伊茨帶著遷就的嘲諷聳了聳瘦削的肩膀,絲毫也不掩飾自己的感覺,即他已經抓住了尤里,此刻無論尤里說出什麼話來,那一切也都將是為時已晚的退卻。

尤里明白了封·捷伊茨的心思,於是,他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憤恨和屈辱,甚至像是被卡住了脖子。

「我完全不否認基督教的巨大作用……」

「那您就是自相矛盾了!」一陣新的得勝的喜悅使封·捷伊茨喘不過氣來,他感到高興的是,尤里比他要愚蠢得多,看來,對他封·捷伊茨大腦中那些嚴密、美好的思想,尤里甚至連一個大致的理解都難以做到。

「您以為我是自相矛盾,可事實上……恰恰相反,我……我的思想完全是符合邏輯的,您……不願理解我,這可不是我的過錯。」尤里痛苦著,斷斷續續地卻已完全是尖聲刺耳地喊了起來,「我過去說過,現在還要說,基督教是一個已被嚼得稀爛的東西,在它那裡,已經等不到什麼拯救了,也沒必要等待……」

「好的……可是您是否否認基督教的良好影響……也就是那由它奠定基礎的……」封·捷伊茨匆忙抓住這話題轉換時閃現出的念頭,也提高嗓門說道。

「我不否認……」

「我就否認!」一直默默不響地走著的薩寧,突然從後面嘲諷地答了一句。他的聲音是愉快的,鎮靜的,奇異地插進了那場激動、尖銳的爭論。

尤里沒再說話。這個鎮靜的聲音及其傳匯出的公然的、寬宏的嘲諷使尤里生氣,但他又不知該如何作答。不知為何,與薩寧爭論總讓他感到不自在、不痛快,似乎他慣於使用的所有那些字眼,一拿來對付薩寧就完全不管用了。尤里始終有這樣一個感覺,似乎自己是站在光滑的冰面上去推倒一堵牆。

可是,封·捷伊茨絆了一下,馬刺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他用惡狠狠的聲音高喊道:

「請問您,這是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薩寧帶著難以捉摸的神情回答。

「怎麼能不為什麼呢!?……如果說出什麼話來,就必須對此加以證明!……」

「我為什麼要證明呢?……」

「怎麼能不證明!……」

「我沒什麼要證明的。這是我的信念,而我沒有絲毫的願望想去說服您,再說,也沒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