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就算他倆之間有過通常的那種年輕人的調情,那麼現在,一切顯然都已經結束了。一個還是自由的、正在尋找自己幸福的姑娘有過這個小小的迷醉,這與你有什麼相干呢,再說,與此同時,你自己甚至不用費勁就能回憶起幾十起諸如此類的迷醉,甚至比這還要糟糕得多。」

諾維科夫向薩寧轉過身來,由於充盈在他內心的那份信任,他的眼睛變得明亮、透明瞭。有一株幼芽在他心中搖曳,但它非常柔弱,隨時都可能消失,他自己也害怕,自己的某個不慎的字眼或思想會奪去這株幼芽的生命。

「你知道嗎,如果我……」諾維科夫沒有說完,因為,他自己無法表達出他想說的意思,卻感到一陣被自己的痛苦和別的感受激起的甜蜜淚水湧上了喉頭。

「什麼如果?」薩寧提高嗓音,兩眼放光,得意洋洋地說,「我只能告訴你一點,過去和現在,麗達和扎魯丁之間什麼事都沒有!」

諾維科夫慌亂地看了薩寧一下。

「我原來想……」他恐懼地說道,覺得不能相信。

「你原來想的是蠢事。」薩寧帶著真心的憤怒反駁說,「你難道不理解麗達嗎:她既然猶豫過那麼長時間,又怎麼會有這樣的愛情呢!」

諾維科夫抓住薩寧的手,喜悅地盯著薩寧的嘴巴。

突然,一陣可怕的惱恨和厭惡控制了薩寧。他默默地盯著這個人的臉,看了許久,這個人一想到,他想與之做愛的那個女人此前還沒和任何男人做過愛,就變得幸福起來了。在那雙善良的、人的眼睛裡,那雙因真誠的痛苦和磨難而變形的眼睛裡,竟射出了赤裸裸的、獸性的妒意,像爬蟲一樣平庸的、貪婪的妒意。

「唉—唉!」薩寧惡狠狠地發出一聲長音,站起身來。

「好吧,我就這麼跟你說吧:麗達不僅愛過扎魯丁,與他發生過關係,現在甚至還懷著他的孩子!」

房間裡是一片轟鳴之後的寂靜。諾維科夫奇異地笑著,看著薩寧,搓了搓手。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動了動,卻只吐出一個微弱的、短促的叫聲。薩寧站在他的上方,盯著他的眼睛,在他的下頜和嘴角出現了一道殘忍的、危險的褶皺。

「喂,你幹嗎不說話呀?」薩寧問。

諾維科夫很快地抬眼看看薩寧,又極快地垂下目光,還是那樣默默不語,慌亂地微笑著。

「麗達遭逢了一場可怕的悲劇。」薩寧輕輕地說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不是被我碰上,那麼她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昨天那個漂亮、活潑的姑娘就會躺在岸邊的淤泥裡,赤身裸體,醜陋不堪,被魚蝦咬得滿身窟窿……問題不在於她會死去……每個人都會死的,然而,和她一同死去的,也許還有她給周圍人的生活帶來的巨大歡樂……麗達……當然,她不是惟一的女人……但是,如果年輕的女性全都死去了,世界也許就會成為一個墳墓。每當有人無聊地謀害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我自己就會體驗到一種想殺人的願望!……聽著,你是和麗達結婚,還是去見鬼,我反正都無所謂,但是,我想告訴你這一點:你是一個白痴!你的腦殼裡哪怕能有一個健康、純潔的思想也好啊,你如此痛苦,你把自己和別人都弄得很不幸,難道這僅僅是因為,一個自由、年輕的女人選中了一個色鬼,犯了一個錯誤,她又是自由的了,只不過這已是在性行為之後的自由,而不是在性行為之前……我對你說,可也不止你一個……你們這些白痴成千上萬,你們把生活變成了一座無法忍受的監獄,沒有陽光,沒有歡樂!……瞧你自己:你自己有多少次睡在隨便哪個妓女的肚皮上,淫蕩地扭動著,醉醺醺的,髒兮兮的,就像一條狗!……在麗達的墮落中還有激情,還有詩意的勇敢和力量,可你呢?你有什麼權利躲開她?你認為自己是一個聰明的、有知識的人,在這樣一個人的智慧和生活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屏障吧!……她的過去對你有什麼影響?她變壞了,她給出的快感就會少一些嗎?你自己不是也曾經想奪去她的貞潔嗎?……啊?」

「你自己知道,不是這樣的……」諾維科夫用顫抖的嘴唇說道。

「不,是這樣的!」薩寧喊道,「如果不是這樣,那又是怎樣的呢?……」

諾維科夫沉默了。

他的內心是一片空曠和黑暗,只有那由寬恕、犧牲和功勳交織而成的憂愁的幸福,如同黑暗曠野中一扇明亮的窗戶,在遙遠、遙遠的地方閃亮。

薩寧看著他,覺得自己已經捕捉住了諾維科夫複雜的大腦裡所有的思緒。

「我看出,」他用輕輕的但卻尖銳的聲音又說道,「你想到了自我犧牲……你已經有了一個解決方式:我寬恕她,我在眾人面前為她掩飾,如此等等……你已經在自己的眼睛裡變得高大了,就像動物屍體中的蛆蟲!……不,你是在欺騙!你沒有片刻的忘我精神:如果麗達真的被天花毀了容貌,你也許會鼓足勇氣去建立功勳,但過上兩天你就會毀了她的生活,藉口說她命不好,或是逃走,或是折磨她,心懷絕望地走向功勳。而此刻,你把自己看成一尊聖像了!……這還用說:你滿臉放光,每個人都會說,你是神聖的,可你卻幾乎毫無損失,因為在麗達那兒,還是同樣的手臂,同樣的雙腿,同樣的乳房,同樣的情慾,同樣的生命!……你在愉快地享受,同時你卻覺得你是在做一件神聖的事情!……這還用說!」

聽到這些話,在諾維科夫的心中,那種感人的、已開始綻放的自尊膽怯地縮成一團,消失了,就像一隻被捻死的蛆蟲,他那柔和的心靈給出了一種新的情感,它要比第一種情感更樸實,更真誠。

「你把我想得比我實際上更壞些!」他帶著傷心的責備說道,「我完全不像你說的那麼蠢……也許……我不會去爭辯,我的偏見是重是輕,但我是愛麗季婭·彼得羅夫娜的……如果我知道她也愛我,我難道還會顧慮這些……」

最後一句話他是吃力地說出來的,說出自己相信的話竟然如此吃力,這已使他自己感到了強烈的痛苦。

薩寧突然冷靜了下來。他沉思著,穿過房間,在那扇敞向昏暗花園的窗戶前停了下來,輕聲地回答:

「她現在很不幸,她還顧不上戀愛……她是不是愛你,沒人知道。我只是認為,你如果去找她,你就會成為這世界上第二個不因她那個短暫、偶然的幸福而懲罰她的人,這樣的話……誰知道她會怎樣呢!?……」

諾維科夫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他的心裡既有悲傷也有歡樂;這悲傷的歡樂,這歡樂的悲傷,在他心中創造出一種明亮、動人的幸福,就像漸漸逝去的夏日的傍晚。

「我們去找她吧。」薩寧說,「無論怎麼樣,在那些掩藏著野獸嘴臉的面具中看到一張人的面孔,她總會輕鬆一些……你,我的朋友,相當愚蠢,這是實話,但在你那種愚蠢中,卻有一種別人所沒有的東西……是啊,世界就在這樣的愚蠢中長久地建造自己的幸福和自己的希望……我們走吧。」

諾維科夫膽怯地衝他一笑。

「我就走……不過她本人是否會高興呢?」

「你別考慮這一點,」薩寧將兩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你認為你做的是件好事,你就做吧,到時候就清楚了……」

「好吧,我們走!」諾維科夫決然地說道。

在門口,他站了下來,直盯著薩寧的眼睛,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力量說道:

「你知道嗎,只要有可能,我就要讓她幸福……這話太平庸了,可我又無法用別的語言來表達我此刻的感受……」

「沒什麼,朋友,」薩寧溫情地回答,「這樣我也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