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達滿臉淚水,頭髮散亂,她的腦袋被扎魯丁拉得直晃,突然,她停住了哭泣,垂下手臂,蜷縮起來,帶著孩子般的恐懼,從下往上地看著扎魯丁。如今每個男人都可以揍她一頓,這個瘋癲的念頭突然在她的腦中閃現。但是,扎魯丁卻又軟了下來,他討好地、猶豫地說道:
「喂,小麗達……得了!你自己也有錯……幹嗎演這些戲……不錯,你失去很多東西,可是也得到了很多幸福啊……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些……」
麗達又哭了起來。
「別哭啦!」扎魯丁喊道。
他在房間裡走動著,扯著顫抖的嘴唇上方的小鬍子。
四周很靜,在窗外輕輕搖曳的,應該是那些被鳥兒所觸動的纖細的綠枝。扎魯丁吃力地控制住自己,走到麗達身邊,小心翼翼地擁抱了她。可麗達卻立即掙脫了,笨拙地揚起肘部,突然打在扎魯丁的下巴上,打得他的牙齒都磕出了聲響。
「嘿,見鬼!」扎魯丁叫道,疼痛使他憤怒,但更使他憤怒的是,那牙齒磕響的聲音非常意外,非常可笑。
麗達雖然沒聽見那牙齒磕響的聲音,但她本能地感覺到了扎魯丁的可笑,她利用了這一點,帶著女性的殘忍說道:
「什麼個意思!」她嘲諷地模仿道。
「不管是誰趕上這事,都會發火的!」扎魯丁帶著畏懼的憤恨反駁說,「說到底,哪怕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好啊!」
「您不知道嗎?」麗達帶著同樣的嘲諷拉長聲音說道。
一陣沉默。麗達執拗地看著他,她的臉在冒火。突然,扎魯丁的臉迅速地、均勻地蒼白起來,像有一層灰色矇住了他的臉。
「喂,您怎麼啦?……您幹嗎不說話啊?……說點什麼吧,安慰安慰人!」麗達說道,她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歇斯底里的叫喊,連她自己也感到害怕。
「我……」扎魯丁說道,他的下唇顫抖起來。
「是啊,不是別人!遺憾的是,就是您!」麗達幾乎是大喊出來的,她被憤怒和絕望的淚水噎得喘不過氣來。
那層優雅、美麗和溫柔的外衣似乎從他倆的身上脫落了,一頭野蠻、醜陋的野獸越來越清晰地從那外衣下面露了出來。
一系列的計謀以閃電般的速度在扎魯丁的腦海中閃過,似乎有一大群機靈的耗子奔向了那裡。第一個計謀就是立即與麗達斷絕關係,給她一些錢,讓她去墮胎,結束這段戀情。然而,儘管扎魯丁認為這樣做對他很好,也非常必要,可他卻沒把這個意思告訴給麗達。
「真的,我沒料到……」他嘟囔道。
「沒料到,」麗達野性地喊道,「您竟然沒料到?」
「麗達……我可什麼也沒……」扎魯丁說道,他為他想說的話而感到害怕,他覺得他是會將那話說出來的。
雖然他沒把話說出來,麗達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絕望的恐懼扭曲了她那張漂亮的臉。她無援地垂著手臂,坐到了床上。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她帶著奇異的沉思狀說道,好像是在自言自語,「難道去投水?」
「唉—唉……幹嗎要那樣……」
「您知道嗎,維克多·謝爾蓋耶維奇,」麗達突然洞察地、專注地盯著他的眼睛,緩慢地說道,「我就是去投水,您甚至也不會很反對吧!」
在她的眼睛裡,在她那漂亮嘴巴的顫抖中,有一種非常悲哀、非常可怕的東西,扎魯丁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麗達站起身來。她突然感到可怕和噁心,因為她居然曾將他視為救星,曾想永遠和他生活在一起。不知為何,她很想揮揮手,向他說出自己的輕蔑,為自己遭受的屈辱進行報復,但是她又覺得,如果她一開口,就會哭起來,就會使自己遭受更大的屈辱。最後的高傲,先前那個美麗、有力的麗達的殘存之物,阻止了她,出乎自己的意料,也出乎扎魯丁的意料,她轉而低聲地但清晰而又富有表情地說了一聲:
「畜—生!」
她向門口衝去,衣袖的花邊掛在門鎖的把子上,被扯破了。
渾身的血液都湧到了扎魯丁的頭部。如果她罵他「壞蛋」、「惡棍」,他也許會完全平靜地承受,可「畜生」這個字眼如此不雅,與扎魯丁關於自己的看法如此地矛盾,於是他便驚慌失措了,甚至連他漂亮的鼓眼睛中的眼白都氣紅了。他慌亂地笑了笑,聳聳肩,扣好制服,又再次解開,他感到自己非常不幸。
但與此同時,在他體內的什麼地方卻生出一種自由和歡樂的感覺,不管怎樣,一切都結束了。一個膽怯的念頭在告訴他,像麗達這樣的女人永遠也不會再來找他了。有一剎那,他感覺到了遺憾,因為失去了這樣一位漂亮的、有味道的情婦,但他還是擺了擺手。
「讓她見鬼去吧……女人有的是!」
他整一整制服,用還在顫抖的嘴唇抽起煙來,然後,成功地在臉上擺出一個無憂無慮的表情,出了門,向客人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