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1頁,共2頁

麗達·薩寧娜微微側身坐到扎魯丁的床上,心慌意亂地搓揉著一塊頭巾。

她身上發生的變化甚至連扎魯丁都感到吃驚:那個高傲的、優雅的、有力的姑娘已經蕩然無存,坐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個拱肩駝背的、慌亂的、病弱的女人。她的臉消瘦了,蒼白了,那雙黑眼睛在驚慌地四下張望。

當扎魯丁進來的時候,這雙黑眼睛迅速地抬起來,看了他一下,然後又垂了下去,於是,扎魯丁本能地感到,她是怕他的。他的胸中非常意外地生出一股怨恨和氣惱,竟使他打起哆嗦來。他緊緊地關上門,完全不像從前那樣,而是粗魯地徑直走到她跟前。

「你真是個奇怪的女人。」他說著,勉強控制住了自己,不知為何感覺到一種可怕的願望,想揍她一頓,「我這裡滿屋子都是人……你哥哥也在這裡……難道就不能再找個時間……真見鬼……」

那雙黑眼睛抬了起來,帶著奇異的憤恨表情,於是,扎魯丁像往常一樣,又因自己的粗魯而感到害怕了,他討好地齜著白牙,拉住麗達的手,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好吧,不過,反正也無所謂,我是為你擔心啊……我很高興,我很想你……」

扎魯丁托起她那隻微微溼潤的、滾燙的、散發出淡淡幽香的手臂,在手套以上的部位親了一下。

「這話當真?」麗達帶著一種他所難以理解的表情說道。她再次抬起眼睛看著扎魯丁,那眼神在說話:你真的愛我嗎?你看,我如今多麼可憐,多麼不幸……完全不像從前那樣了……我怕你,我感到了自己可怕的低三下四,可是,我卻無人可以依靠……

「你還懷疑嗎?」扎魯丁模稜兩可地反駁說,這句話傳匯出一股淡淡的寒意,連他自己都覺得沉重。他再次托起她的手臂,吻了一下。

在他的心中,各種情感和思想奇異、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僅僅兩天之前,麗達那深色的頭髮就散落在這個白色的枕頭上,她那柔軟的、火熱的、富有彈性的身體曾在情慾的爆發中扭曲掙扎,她的雙唇在燃燒,使他的全身都感覺到了難以承受的快感那隱秘的烈焰。在那一瞬間,整個世界、成千上萬的女人、所有的快感和整個生命對於他來說都融為一體了,好讓他更淫蕩、更溫情、更粗暴、更無恥、更殘忍地折磨那個火熱的、渴求的、順從的身體,可是此刻,他卻突然感覺到,他討厭她了,他想要離去,躲開她,不再看見她,也不再聽見她的聲音。這一願望如此強烈,如此地難以壓抑,以致連坐在這裡都變成了一種折磨。但與此同時,面對麗達產生的那種隱秘的、不時冒出的恐懼,卻讓他喪失了意志,迫使他留在了原地。他全副心身地意識到,他是不受任何約束的,他是在徵得麗達的同意後才佔有她的,他沒有任何許諾,他有所獲得,可他也給了她同樣的東西,但與此同時,他卻覺得,他已深深地陷入某種黏稠的物質之中,難以自拔。他等著麗達向他提出什麼要求,他要麼是同意,要麼會做出什麼卑鄙、艱難和骯髒的事情來。扎魯丁覺得自己完全是軟弱無力的,四肢的骨頭好像統統被人抽走了,他們還在他嘴裡掛起一塊溼抹布來代替舌頭。這使人難堪,讓人生氣。他想大喊一聲,一勞永逸地說出來,她沒有權利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但是,扎魯丁沒有這樣做,他的心在膽怯地發呆,於是,他道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顯然也感到意外的、完全不合時宜的蠢話來:

「唉,女人啊,女人,正像莎士比亞說的那樣……」

麗達恐懼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一道明亮的、無情的光芒映亮她的大腦。她立即知道自己完了:她可以作出的那巨大、純潔而又崇高的奉獻,卻被她給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人。那美好的生活、一去不返的純潔和勇敢的高傲,都被拋在了這個卑鄙、怯弱的野獸的腳下,這野獸沒有心懷感激地接受它們,將它們當做歡樂和幸福,而只是用陰暗、愚蠢的淫蕩行為將它們給玷汙了。有一瞬間,一陣絕望差點使她仆倒在地,讓她萬分痛苦地、無力地慟哭,但是,那絕望卻極其迅速地變成了一股要復仇似的強烈怨恨。

「您難道不明白您有多愚蠢嗎?!」她在他面前挺起身子,咬牙切齒地說道,她的聲音很尖,很輕。

優雅、溫情的麗達居然說出了這樣粗魯的話,投出了這樣惡毒、灼人的目光,這是非常意外的,扎魯丁甚至躲開了一些。但是,他並未理解這種目光的全部含義,還試圖把一切都化解成一個玩笑。

「什麼個意思?」他驚訝地、委屈地說道,同時瞪大眼睛,高高地聳起肩膀。

「我沒什麼意思!」麗達痛苦地反駁道,無助地搓著雙手。

「嘿,幹嗎這樣悲哀啊!」扎魯丁皺了皺眉頭,反駁道,然後又帶著突然湧起的激奮,情不自禁地盯著麗達那由纖細的圓胳膊和斜溜的肩膀構成的曲線。

這個絕望、無援的姿勢又在他心中喚起了自信,一種對自我之優越的自信。

似乎,他倆是站在一架天平的兩端,一個人落下去的時候,另一個馬上就會升起來。因此,扎魯丁非常滿足地感覺到,這個姑娘,他曾不由自主地認為她高於自己,甚至在縱情親熱的時候他也本能地對她懷有恐懼,但如今,這個姑娘卻在扮演著一個在他看來是既可憐又可恥的角色。這個感覺使他開心,也使他溫和起來。扎魯丁溫柔地抓住她那雙無力的、低垂的手臂,稍稍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他已經激動起來,呼吸也變得更急促了。

「喂,夠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也沒發生!」

「您這麼認為?」麗達問道,她在嘲諷中獲得了力量,用一種奇異的專注眼神看著扎魯丁。

「那當然!」扎魯丁回答,試圖擁抱她。他的擁抱方式是獨特的,挑逗的,厚顏無恥的,他深知這種擁抱的力量。

但是,從她身上流露出的卻是冷漠,於是,他的手臂也就軟了下來。

「好吧,再說……你生的什麼氣啊,我的小貓!」他帶著溫情責備道。

「請您放開我……我要……請您放開我!」

麗達狠狠地一使勁,從他的手臂裡掙脫出來。

扎魯丁的那股情慾落空了,這使他生出了深切的怨恨。

「見鬼!」他想,「與他們鬼混去吧!」

「你怎麼了?」他生氣地問道。他的顴骨上現出了一些紅色的斑點。

這個問題彷彿向麗達挑明瞭什麼,她突然用手捂住臉,痛哭起來,這完全出乎扎魯丁的意料。她痛哭的方式,和鄉下女人的完全一樣:雙手掩面,整個身體向前傾著,拉長聲音不停地抽泣。一綹綹長長的頭髮順著滿是淚水的臉龐耷拉下來,因此,她變得一點也不漂亮了。扎魯丁手足無措。他微笑著,又害怕這微笑會使她生氣,他試著將麗達的手從她的臉上挪開,可麗達卻頑強、堅定地不鬆手,一直在哭。

「唉,上帝啊!」扎魯丁感嘆道。

他又想衝她大喊,拉住她的手,講出一些粗話。

「你到底在嚎什麼啊?……不錯,你跟我睡過覺……那又怎麼啦?這就痛苦啦!?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怎麼回事?別哭啦!」他尖聲喊著,拉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