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1頁,共2頁

夏天伸展開來,充滿著溫暖和光明,在閃亮的藍天和因暑熱而疲憊不堪的大地之間,似乎有一層金色的薄霧在顫動,在流淌。在滾燙的熱氣中,樹木因酷熱而變得懶洋洋的,垂下紋絲不動的樹葉,睡意朦朧地站在那裡,短短的、稀疏的樹影無援地印在滾燙的、塵土飛揚的草地上。

但是,房間裡卻很涼爽。花園的反光,在天花板上塗了一層淡淡的綠色,當一切都在酷暑的寂靜中佇立不動的時候,窗戶上的簾子卻在輕輕地搖擺,顯得異常活躍。

扎魯丁敞開白制服,在房間裡踱步,從一個角落走向另一個角落,帶著一副獨特的、他特意養成的慵懶、隨意的神情,亮出大大的白牙,抽著煙。塔納羅夫則渾身是汗,只穿一件襯衣和一條馬褲,躺在沙發上,用一雙黑色的小眼睛偷偷地、憂慮地瞅著扎魯丁。他急需五十盧布,可為借這五十盧布他已經兩次向扎魯丁開口了,他還未打定主意第三次開口,正愁苦地等待著扎魯丁自己想起來。

扎魯丁想起來了,但是,最近這個月他賭錢輸了七百盧布,便有些捨不得錢了。

「他已經欠我二百五十盧布了。」他想到,並不去看塔納羅夫,酷熱和委屈使他有些生氣,「說實話,真是奇怪!……我們的關係當然不錯,可他老是這樣怎麼就不害臊呢……他欠了那麼多的錢,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事情,他哪怕來道聲歉也好啊!……我不借!」他帶著殘忍的歡樂暗自想到。

一個滿臉雀斑、身上粘著雞毛的矮個子勤務兵走了進來。他歪歪斜斜、委靡不振地立正站著,眼睛沒看扎魯丁,說道:

「報告老爺,那位老爺要喝啤酒,可啤酒沒了。」

扎魯丁不禁憤怒地看了塔納羅夫一眼。

「瞧!」他想,「鬼才知道,終於叫人忍無可忍了!……他明明知道我一個多餘的子兒也沒有,可他還想喝啤酒!……」

「伏特加也快完了。」那士兵又添了一句。

「什麼,見你的鬼……你那裡還剩兩個盧布,需要什麼,就去買吧。」扎魯丁揮揮手,他越來越懊惱了。

「沒錢了。一個子兒也沒剩下。」

「怎麼可能呢,你在胡說!」扎魯丁停下腳步,反駁道。

「那位老爺吩咐給洗衣女工付賬,我就給了一盧布七十戈比,剩下的三十戈比放在書房的桌子上了,老爺……」

「是這樣……」塔納羅夫紅了臉,激動起來,但他卻做出一副很隨意的樣子說道,「我昨天是說了……這不合適,你知道嗎……那女人往這裡跑了整整一個星期……」

紅色的斑點出現在扎魯丁颳得精光的腮幫上,在腮幫上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顴骨在不祥地運動著。他默默地在房間裡走著,然後突然停在了塔納羅夫的面前。

「聽著,」他以一種異樣的顫抖著的、尖刻傷人的聲音說道,「我請求你不要支配我的錢……」

塔納羅夫渾身冒火,也動了起來。

「哼,奇怪……這麼點小事……」他聳著肩膀,委屈地嘟囔道。

「問題不在於事小,」扎魯丁帶著殘忍的滿足感反駁道,似乎在為什麼事情向塔納羅夫復仇,「從原則上講……為什麼要這樣做,請問!」

「我……」塔納羅夫正要開口。

「別說了,我求你了!」扎魯丁仍用那種壓迫人的語調,堅決地打斷了塔納羅夫的話。「再說,你也可以告訴我一聲嘛……這非常地不合適!」

塔納羅夫無助地動了動嘴唇,垂下頭去,顫抖的手指擺弄著珠母做成的菸嘴。扎魯丁又等了片刻,等待回答,然後突然轉過身去,把鑰匙弄得嘩嘩響,將手伸進了抽屜。

「喏,需要什麼,就去買吧……」他對那士兵說道,遞給士兵一百盧布,他還在生氣,但已經平靜一些了。

「是。」士兵回答,然後猛地向左一轉,走了出去。

扎魯丁緩慢地、小心地用鑰匙鎖上錢盒,將抽屜推了回去。塔納羅夫匆匆瞥了一眼那錢盒,那裡就有他所需要的五十盧布,他用膽怯憂愁的眼神看了看那些錢,嘆了一口氣,又謙卑地抽起煙來。他感到非常委屈,但與此同時,他又害怕表現出這種委屈,以免扎魯丁生更大的氣。

「兩個盧布對他算什麼……」他想,「他明明知道我需要錢……」

扎魯丁在房間裡來回走著,他的心臟還在因為氣憤而顫抖,但他已經稍稍平靜了一些。勤務兵端來啤酒的時候,扎魯丁自己享受地喝了一杯那冰鎮的、冒著泡沫的液體,舔著唇髭的末梢,說起話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

「小麗達昨天又來我這裡了……老弟,是個有味道的姑娘啊!……是一團火!……」

塔納羅夫滿懷委屈地默默不語。

扎魯丁並未留意,他緩慢地在房間裡走著,因一些回憶而興奮地微笑著。他那健康、強壯的身體由於暑熱而顯得懶洋洋的,一些火熱的、興奮的思緒在他心中翻滾。突然,他響亮地笑了起來,像是馬兒短促的嘶鳴,然後停下了腳步。

「你知道嗎……昨天我想要……」他說出一個粗俗的、對女人來說極具侮辱性的專門字眼,「開頭她死活不肯……你知道嗎,她的眼睛裡有時會閃出非常驕傲的火花……」

塔納羅夫感到他的整個身體都迅速、貪婪地緊張起來,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呆滯、興奮的笑容。

「後來就……弄得我自己差點痙攣起來!」扎魯丁因這難以忍受的強烈回憶而顫抖不止,於是便打住了話頭。

「你真走運,見鬼!」塔納羅夫嫉妒地喊道。

「扎魯丁在家嗎?」伊萬諾夫的大嗓門在外面喊道,「可以進來嗎?」

由於意外,扎魯丁顫抖了一下,像往常一樣,他害怕有人聽見他講到麗達·薩寧娜。然而,伊萬諾夫是在圍牆外面喊叫的,甚至連他的身影都看不見。

「在家,在家!」扎魯丁對窗外喊了一聲。

前廳裡傳來一陣說話聲和笑聲,似乎那裡擠進了一大群人。來人是伊萬諾夫、諾維科夫、騎兵大尉馬林諾夫斯基,還有兩位軍官和薩寧。

「烏——拉!」馬林諾夫斯基震耳欲聾地喊道,他斜斜地邁過門檻,赤紅的臉龐泛著光,肥胖的面頰顫動著,濃密的唇髭就像兩捆黑麥,「你們好,弟兄們!……」

「唉,見鬼……又要花出去二十五個盧布了!」扎魯丁懊惱地想到,他懊惱得直眨眼睛。但是,他在世上最怕別人不把他當成一個最慷慨、最善交際的富人,因此,他便咧開嘴笑著,也喊道:

「你們這幫人從哪裡來啊?你們好!……喂,切列帕諾夫!……再拿點伏特加過來!……你再到俱樂部去一趟,讓他們送一箱啤酒來……先生們,你們想喝啤酒嗎?……天氣太熱了!」

伏特加和啤酒出現之後,喧鬧就越發厲害了。眾人嘻嘻哈哈地笑著,滿懷著瘋狂的喜悅,喝著,喊著。只有諾維科夫一個人愁眉不展,他那一向溫和、慵懶的臉上閃現出某種不幸的神情。

昨天他才得知那件事情,雖說全城都已經在談論此事了,可他卻一直不知道。在知情後的最初時刻,難以忍受的屈辱感和強烈的嫉妒感將他擊昏了。

「這不可能!謊言,閒話!」他起初想到,他的腦袋無法想像,那個高傲的、絕頂漂亮的麗達,那個非常純潔、他敬重地愛著的麗達,竟與他一直認為要比自己低得多、蠢得多的扎魯丁發生了骯髒不堪的關係。但是後來,野性的、動物般的嫉妒從心底升起,遮蔽了一切。有過一分鐘痛苦的絕望,然後便是可怕的、幾乎是自發的仇恨,他恨麗達,但主要是恨扎魯丁。對於他那溫和、慵懶的心靈來說,這種情感是非同尋常的,它讓人難以忍受,它在尋求宣洩。他整夜都處在痛苦的自我憐憫的病態之中,起了陰暗的自殺念頭,但天快亮的時候,他不知為何卻冷靜了下來,心裡只剩下一個奇怪、惡毒的願望,那就是要去見見扎魯丁。

此刻,在喧鬧中,醉態的叫喊聲中,他坐在一旁,機械地喝著啤酒,喝了很多,他那緊張肌體中的每一個原子都在監視著扎魯丁的一舉一動,就像一頭野獸在森林中遇見了另一頭野獸,它已經匍匐下身體準備一躍而起了,卻又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

扎魯丁的一切,那露出白牙的笑容,那漂亮的外貌,那笑聲,那嗓音,都猶如一把把尖刀,在不停地扎向那似乎是諾維科夫肌體之構成的病態的東西。

「扎魯丁,」一位又高又瘦的軍官說道,他那副不成比例的長臂在胸前晃動著,「我給你帶來一本書……」

透過喧鬧和嘈雜,諾維科夫立即聽見了扎魯丁的名字和扎魯丁的聲音,似乎,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只有扎魯丁一個人在說話。

「什麼書?」

「托爾斯泰的《論婦女》。」高個子軍官驕傲地但又像彙報那樣清晰地回答道。從他那張沒有血色的長臉上可以看出,他因自己閱讀和談論托爾斯泰而欣喜。

「您在讀托爾斯泰?」伊萬諾夫發現了這種驕傲、天真的表情,便問道。

「封·捷伊茨是個托爾斯泰主義者!」醉醺醺的馬林諾夫斯基解釋說,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扎魯丁拿過那本薄薄的紅皮小冊子,翻了幾頁,問道:

「有意思嗎?」

「你看看就知道了!」封·捷伊茨說道,興奮得喘不過氣來,「這本書,我對你說,充滿了智慧!……也許,你自己也全都清楚……」

「幹嗎呀……維克多·謝爾蓋耶維奇幹嗎要讀托爾斯泰呢,他自己的婦女觀已經非常明確了……」諾維科夫聲音不響地說道,眼睛並未離開杯子。

「您根據什麼得出了這個結論?」扎魯丁小心翼翼地問道,他本能地感覺到了進攻,但還猜不透是什麼樣的攻擊。

諾維科夫沒有說話。他身上的一切都想衝出來叫喊,去揍扎魯丁的那張臉,那張漂亮的、自滿的臉,把他放倒在地,帶著野性的、殘酷的、放任的憤怒去把它踐踏。但是,他的舌頭沒能吐出詞來,他自己也感覺到,他所說的話並非是該說的,意識到這一點,他更加痛苦,更加瘋狂,於是,諾維科夫斜著眼笑了笑,說道:

「只要看您一眼就足以……得出結論了!」

他奇怪、惡毒的聲音終止了眾人的喧鬧,四周立刻靜了下來,就像面臨一場兇殺。伊萬諾夫猜出了是怎麼回事。

「我認為……」扎魯丁冷冷地說道,他的臉色有點變了,但他輕易地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

「喂,先生們,先生們……還要幹嗎呀?」伊萬諾夫喊了起來。

「別管他們,讓他們打一架!」薩寧笑著說道。

「我倒不是認為,事實就是這樣……」諾維科夫繼續說道,腦袋仍然俯在杯子上方,沒抬起來,說話的聲調也仍然是老樣子。

但是,一堵由叫喊、擺手、不自然的笑臉和勸說構成的活牆卻出現在他倆之間。封·捷伊茨和馬林諾夫斯基推開了扎魯丁,伊萬諾夫和另一位軍官則推開了諾維科夫。塔納羅夫開始往一個個杯子裡倒酒,還喊著什麼,卻不針對任何人。掀起一陣虛假的、故作開心的忙亂。諾維科夫突然覺得,他再也無力堅持下去了。他荒謬地歪了歪嘴唇,擠出一個笑容,望著正在交談並引起他注意的伊萬諾夫和一位軍官,慌亂地想到:

「我這是怎麼了……應該打啊!……直接衝過去,給他一下!……否則我就會落入一個愚蠢的境地,大家都已經猜出來了,是我在挑起爭端……」

但是,他沒動,相反,卻已經帶著假裝的興致聽起伊萬諾夫和封·捷伊茨的談話來。